混戰終於落下了帷幕。
陸時拄著那柄早已捲刃的長刀,半跪在一塊斷裂的混凝土板上,胸膛劇烈起伏。他的左臂不自然地扭曲著,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在滿是塵埃的地麵上砸出一朵朵暗紅的小花。放眼望去,場上還能站著的人,已經不足十個。
或者說,這十個“人”,不過是一群靠著執念和腎上腺素硬撐著的殘軀罷了。斷腿的、瞎眼的、內髒外露的……每個人都像是一隻腳已經踏進了鬼門關,全憑一口氣吊著。
“咳……咳咳……”
一陣壓抑的咳嗽聲從左側傳來。陸時微微側頭,餘光掃過不遠處的陰影。那裏躺著一具“屍體”——林盞。
那個女人,在半小時前的亂戰中就被打飛的石頭壓斷了雙腿,半個身子都被埋在碎石下。陸時親眼看著她停止了呼吸,心跳也徹底消失。
就在陸時準備懷疑林盞還活著,認定她在裝死。“咳……咳咳……”附近又傳來了一陣陣咳聲
陸時打消了對她的懷疑。
“看來,剩下的雜魚不多了。”
一道清冷的聲音打破了死寂。陳斂從煙塵中走出,他那一身衣服此刻已成了紅褐色,臉上還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但他握刀的手依然穩如磐石。
陸時深吸一口氣,強忍著劇痛站起身,與陳斂遙遙對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沒有火花,隻有一種早已看透生死的疲憊與默契。
“聯手?”陸時沙啞地開口,聲音像是砂紙磨過桌麵。
“聯手。”陳斂的回答簡短有力。
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私怨都得給生存讓路。他們兩個,雖然彼此都非常的謹慎,也希望自己都能活下去,但是若要清理剩下的殘局,唯有合作。
兩人一前一後,如同兩把收割生命的鐮刀,緩緩逼近了剩下的倖存者。
剩下的那些人,早已是強弩之末。
一個渾身纏滿繃帶的壯漢怒吼著衝上來,手中的巨斧卻輕飄飄的,彷彿隻是揮舞著一根枯枝。陳斂甚至沒有拔劍刀,隻是側身一閃,指尖如電,精準地刺入了壯漢的咽喉。
噗嗤。
血霧噴濺。
與此同時,陸時身形如鬼魅般穿梭,手中的長刀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他並沒有使用什麽華麗的招式,隻是最簡單、最直接的劈砍。
刀光過處,兩名試圖偷襲陳斂的倖存者瞬間身首異處。
這是一場單方麵的屠殺。
陸時和陳斂的配合簡直天衣無縫,彷彿他們已經在無數個日夜裏演練過千萬遍。陳斂主攻,陸時補刀;陳斂牽製,陸時收割。
短短三分鍾。
又有三名戰鬥力極強的倖存者倒在了血泊中。他們的眼中充滿了絕望和不甘,直到死的那一刻都不敢相信,這兩個早已殺紅了眼的死對頭,竟然真的能放下屠刀,一致對外。
“呼……”
陳斂甩掉刀尖的血珠,臉色蒼白如紙。之前受的傷,彷彿在此刻全都積累出來爆發,單腳跪地在地上,一隻手扶著腰。
陸時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他的視野已經開始模糊,左臂的骨頭刺破了麵板,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肺部炸裂般的疼痛。
場上,徹底安靜了。
除了他們兩個,剩下的隻有幾個拖著殘廢身軀、在角落裏瑟瑟發抖等死的廢人。
“暫時休戰吧。”陳斂放下刀,身體晃了晃,靠在一根斷裂的石柱上,“等這輪結算結束,我們再分生死。”
“正有此意。”陸時扔下捲刃的長刀,拿出之前僅剩的半瓶水,全灑在身上,稍微緩解了一些身體的劇痛。
兩人背對著背,坐在廢墟之上,警惕地注視著四周。雖然達成了休戰協議,但誰也不敢真的把後背完全交給對方。
然而,他們都忽略了一個致命的盲點。
那個盲點,就在他們身後不到十米的地方。
林盞依然趴在那堆碎石下,雙眼緊閉,一動不動。但在那看似平靜的表象下,她的意識卻清醒得可怕。
她聽到了陳斂的話。
休戰?分生死?
林盞在心中冷笑。這兩個蠢貨,真以為這場遊戲會有和平共處的結局嗎?這個世界的倖存者隻有一個名額,唯一的勝利者,隻能是她林盞!
而且,她太瞭解陳斂了。那個男人睚眥必報,心狠手辣。如果讓他知道自己是假死,陳斂絕對會在第一時間對她出手。
恐懼,是比仇恨更強大的動力。
林盞咬緊牙關,強忍著下半身被壓爛的劇痛。她的雙腿已經沒了知覺,鮮血還在汩汩流出,染紅了身下的碎石。
“動啊……快動啊……”
她在心裏瘋狂地咆哮。
她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挪動著身體。每移動一寸,都像是有人在用鈍刀割她的肉。汗水混合著血水,浸透了她的衣衫。
十米,五米,三米……
陸時和陳斂正在低聲交談,似乎在討論接下來可能出現的變數。他們背對著林盞,完全沉浸在暫時的安全感中。
林盞的手,終於摸到了地上的兩把匕首。
那是之前混戰中掉落的,鋒利無比。
她深吸一口氣,肺部吸入了一口帶著血腥味的塵土。她死死盯著那兩個男人的背影,眼中的瘋狂逐漸蔓延開來。
就是現在!
林盞猛地發力,原本殘廢的身體竟然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她雙手撐著地麵,忍著骨骼錯位的劇痛,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她的動作很輕,但在死寂的戰場上,依然發出了一絲細微的聲響。
“誰?!”
陳斂反應極快,猛地轉身。
但太晚了。
林盞就像是一隻從地獄爬出來的厲鬼,披頭散發,渾身浴血,臉上掛著扭曲而猙獰的笑容。
“去死吧!!”
她嘶吼著,雙手緊握匕首,用盡全身最後的一絲力氣,狠狠地向前刺去!
“我們暫時不……”陸時的話還沒說完,瞳孔驟然收縮。
噗!噗!
兩聲悶響,幾乎是同時響起。
鋒利的匕首精準地刺入了陸時和陳斂的腰側,避開了肋骨,直插腎髒!
劇痛瞬間傳遍全身。
陸時和陳斂的身體猛地一僵,鮮血順著傷口噴湧而出,瞬間染紅了衣衫。他們不可置信地回過頭,看到了那張近在咫尺的、癲狂的臉。
“啊哈哈哈哈!”
林盞拔出匕首,帶起一蓬血霧。
因為用力過猛,加上傷勢過重,她再也支撐不住,重重地摔倒在地。但她不在乎,她趴在地上,看著兩個最強的對手倒在血泊中,發出了歇斯底裏的狂笑。
“贏了……我贏了!我纔是真正的勝利者!”
她的笑聲尖銳刺耳,在空曠的廢墟上回蕩,聽得人頭皮發麻。
陸時捂著腰間的傷口,鮮血從指縫間不斷湧出。他的生命力正在飛速流逝,視線也開始變得模糊。
他看著趴在地上癲狂大笑的林盞,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又是這樣。
又是這種結局。
明明已經算無遺策,明明已經清除了所有障礙,卻還是敗在了這種荒謬的“背刺”之下。
“這就是我的宿命嗎?”
陸時苦笑一聲。
他的腦海中,那個關於“時間回溯”的秘密,那個他一直死守、從未告訴任何人的終極底牌,此刻終於到了該說出口的時候。
隻要他說出來,也許……也許林盞會恐懼,也許陳斂會震驚,也許……
不,沒用了。
陸時看著林盞那雙充滿血絲、徹底瘋狂的眼睛,他知道,這個女人已經瘋了。在這個瘋狂的輪回裏,理智早已成了最無用的東西。
“你……”陸時張了張嘴,想要說出那個秘密。
但林盞根本不在乎他想說什麽。她隻是舉著帶血的匕首,對著陸時的喉嚨比劃著,嘴裏唸叨著:“死吧,都去死吧,我是唯一的……”
陸時的視線徹底黑了下去。
失血過多帶來的眩暈感如潮水般湧來。
“棋差一招……又是棋差一招……”
陸時心中最後的一絲念頭閃過。
緊接著,世界崩塌了。
眼前的廢墟、鮮血、癲狂的林盞、重傷的陳斂,所有的畫麵都在瞬間扭曲、拉長,最終化作無數光怪陸離的碎片,被吸入一個巨大的漩渦之中。
黑暗。
無盡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萬年。
陸時猛地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