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我也是漢族人】
------------------------------------------
山道上傳來此起彼伏的說笑聲,打破了山林長久的寂靜。
“說真的,這個寨子真是古怪。”
走在隊伍末尾、戴著眼鏡的小何四處張望,低聲感慨,“早些時候就聽過傳聞,這片苗寨傳承了許多年,守著山裡的規矩,尋常外來人,根本進不來。”
領隊是箇中年男人,生著方正的國字臉,常年在外奔波,皮膚曬得黝黑。
他手裡握著一塊硬殼寫字板,頭也冇回,隨口應聲:“有正規普查文書,按規矩走訪,自然能通行。專心做事,彆光顧著閒聊。”
一行人剛走到寨門口,就被守在這兒的阿木攔下。
國字臉男人從容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蓋著鮮紅公章的檔案,字正腔圓地道明來意。
“例行人口普查,合規檢查,還請寨子配合。”
阿木垂眸掃了眼紙上的公章,又淡淡瞥了眼身後探頭探腦的年輕人,神色淡漠。
“稍等。”
說完,他轉身快步走進寨子深處,通報訊息。
等待的時間不算短。
片刻後,阿木折返回來,身側跟著年邁的老族長。老人白髮蒼蒼,脊背早已被歲月壓得佝僂,手裡拄著一根包漿油亮的老竹杖。
竹杖輕點青石板,一步一聲,節奏緩慢又沉重。
老族長站定在寨門口,渾濁的雙眼反覆翻看手中的公文,良久,纔對著領隊的國字臉,鄭重點了點頭,默許了一行人入寨。
阿木走在最前方引路。
幾個年輕隊員緊隨其後,眼底滿是新鮮好奇。
他們走幾步便停下拍照、記錄筆記,時不時湊在一起低聲交談。
古樸鼓樓、參天老榕、層層疊疊依山而建的吊腳樓,處處都是外界少見的景緻。
壓低的驚歎聲斷斷續續響起。
“全是榫卯結構,居然一顆釘子都冇用!”
“這屋簷雕花全是手工,太精緻了。”
“整片寨子幾乎看不到電線,也太原生態了。”
領隊的國字臉男人無心觀景,手持寫字板不停記錄,時不時抬頭向阿木詢問寨內戶數、收入來源、外來人口情況。
阿木應答得滴水不漏,問一句答一句,從不多言半句,態度疏離又謹慎。
青石板路蜿蜒深入寨子腹地。
兩側低矮吊腳樓漸漸稀少,參天古樹枝繁葉茂,交錯的枝葉遮蔽天光,將午後暖陽切割成細碎晃動的光斑。
一行人行至半山腰那棟獨棟吊腳樓前,領隊忽然停下了腳步。
腳步放緩,眼底翻湧著難以掩飾的驚異。
這棟黑色吊腳樓,遠比寨內所有建築都要高大沉斂。深黑色木料吸儘周遭光線,紋理厚重暗沉,孤零零佇立在整片山林之間,透著生人勿近的疏離。
四周空曠無鄰,唯獨樓前一方小小花圃格外亮眼。
無人荒廢的山野之間,這片花圃被打理得整整齊齊。新翻過的泥土鬆軟平整,紫色野花密密匝匝簇擁盛放,牆角幾株白色薄瓣小花隨風輕顫,鮮活又明媚。
幾名年輕隊員立刻圍上前,對著少見的花草不停拍照,低聲討論著花草品種。
唯獨領隊無心觀賞,目光緊鎖著緊閉的漆黑木門,又低頭看向寫字板空白的備註欄,眉頭悄然蹙起。
阿木抱臂立在一旁,沉默不語,既不催促,也不解釋。
——
溫瓷此刻正在二樓書房。
她隨意翻著長夜擱置的舊書,大半繁體字跡都晦澀難懂,唯獨泛黃紙頁翻動時,輕脆細碎的聲響,能稍稍撫平她心底的沉悶。
百無聊賴的翻書動作驟然停滯。
窗外傳來了不一樣的動靜。
不是山間風聲,不是林間鳥鳴,是清晰的人聲!不止一人,交談聲、輕笑聲交織在一起,順著風,清清楚楚鑽進書房。
溫瓷渾身一僵,心臟驟然狠狠狂跳起來。
她猛地合上書,快步衝到窗邊,一把推開嶄新的窗格。
視線穿透枝葉,穩穩落在樓下那隊人身上。
整齊統一的藍色製服,醒目正規的金屬徽章,手裡的寫字板、相機……
不是苗寨土生土長的族人。
是外麵來的人!是她日日夜夜盼著的、來自外界的人!
死寂灰暗的世界裡,彷彿驟然破開一道刺眼的光。
被困在這座深山牢籠裡許久,她幾乎快要忘了外界的模樣。這一刻,洶湧的希望瞬間席捲全身,指尖死死攥緊冰涼的窗框,指節泛白,渾身都在抑製不住地輕顫。
機會。
這是她唯一的機會!
她可以求助,可以報出自己的名字,可以告訴他們,她是被困在這裡的外來人!
無數念頭瘋狂竄入腦海,溫瓷幾乎是用儘全身力氣,沙啞出聲:
“等一下——麻煩你們等一下!”
她再也顧不上其他,轉身瘋了般往樓下衝。
手中還緊緊攥著舊書書脊,跑到樓梯中段,才慌亂將書本擱在台階上。
靛藍色的裙襬不慎勾住樓梯扶手,硬生生撕出一道細長的裂口。
她渾然不覺,滿心滿眼隻有樓下的希望,布鞋踩在木梯上,發出急促慌亂的噠噠聲響。
穿過空曠堂屋,一把推開木門,她直直衝進耀眼的陽光裡。
花圃邊拍照的年輕隊員聞聲,齊刷刷轉頭看來。
領隊的國字臉男人也立刻轉身,將寫字板換手,目光落在倉促奔出的少女身上。
一身溫婉苗服,髮髻素雅,唯獨一雙眼眸亮得驚人,盛滿了急切與慌亂,唇瓣不住輕顫。
他微微怔愣,開口詢問:“請問您是——”
“我叫溫瓷!”
她的聲音抑製不住發顫,卻字字清晰、用力至極,生怕錯過這轉瞬即逝的契機。
“我也是漢族人,我是從外麵來的,我——”
話音卡在半空,戛然而止。
一隻微涼修長的手掌,驟然從她身後探出,穩穩扣住她纖細的腰側。
力道不重,卻帶著絕對的禁錮,瞬間凍結了她所有的動作與未儘的話語。
溫瓷渾身僵硬,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冷卻。
長夜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出現在她身後。
他黑衣染著書房舊紙的清寂氣息,微微俯身,將下巴輕抵在她發頂,動作自然熟稔,像是早已演練過無數次。
抬眼時,他看向一眾普查隊員的目光,溫和有禮,卻淡漠疏離,藏著不容置喙的強勢。
“內人近日身體抱恙,需靜心靜養。各位自行走訪便可,不便招待。”
他的普通話標準流利,尾音卻帶著一絲獨屬於苗疆的輕緩韻律,溫柔表象下,是徹底的隔絕與掌控。
話音落下,他掌心從她腰側移至肩頭,指尖輕輕安撫似的拍了拍,動作溫柔,卻字字都是對外人的宣告。
溫瓷被他牢牢攬著轉身,心神俱裂。
慌亂間腳下不慎被門檻絆住,下一瞬,他手臂驟然收緊,強硬又輕柔地將她整個人帶進門內。
沉重木門應聲合攏。
哢噠——
門閂落下的聲響,清脆、冰冷,徹底隔絕了門外的天光與她唯一的希望。
光亮被徹底關在門外。
她僵在昏暗的堂屋裡,死死睜著眼,不顧一切轉頭回望緊閉的木門。
眼底翻湧著極致的不甘、絕望與委屈。
隻差一點。
她隻差一點,就說出來了。
門外傳來阿木平穩的聲音,從容招呼著隊伍繼續前行,指引他們去往前方的老祠堂。
緊接著,隱約響起領隊的問話,隔著厚重木門模糊不清,唯有零星字眼斷斷續續傳入耳中。
方纔那位姑娘……
腳步聲漸漸由近及遠,一點點消散在山道儘頭。
——
隊伍末尾,戴眼鏡的年輕隊員小何,腳步悄然放緩。
他是隊內最年輕的新人,初入基層,對所有風土人情都充滿新鮮感。方纔正對著花圃裡罕見的白花對焦取景,卻被身後急促的腳步聲打斷。
他清晰看見那個穿苗服的少女倉皇奔出的模樣。
裙襬破損,眉眼慌亂,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卻盛滿了瀕臨絕境的渴求,好像要說些什麼。
旁人隻當是夫妻間尋常照料,可小何偏偏捕捉到了不對勁。
少女被觸碰的刹那,肩膀瞬間繃緊,全身本能的抗拒與僵硬,根本不是對待親近之人的模樣。
那不是依賴。
怪異的感覺密密麻麻爬上心頭,說不清道不明,卻格外清晰。
前方同事的呼喊聲傳來,催促他跟上隊伍。
小何收回停留在木門上的目光,攥了攥手裡的相機,快步跟上隊伍。
走出去數步,他終究忍不住,再次回頭望了一眼那棟孤寂的黑色吊腳樓。
風拂過花圃,白花輕輕搖曳,二樓敞開的窗格裡,靜靜躺著一本被遺忘的舊書。
他遲疑片刻,還是輕聲開口:“隊長,剛纔那個女的……好像有話冇說完。”
國字臉隊長筆尖一頓,頭也未抬,淡淡出聲。
“是寨中少主的家屬,阿木說身子孱弱,常年靜養。”
小何沉默下來。
隊長垂眸看著寫字板,沉吟片刻,落筆備註。
姓名:溫瓷
民族:漢
關係:待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