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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媽媽來給我掃墓。
“你知道嗎?”媽媽摸著照片,“你小時候第一次叫媽媽,是十個月大的時候。那天我高興得哭了一下午。你第一次走路,是撲向我的。......我怎麼會覺得你不是我女兒呢?”
“你是我的女兒啊,墨墨......”
“回家吧,我的女兒。”
可是有些東西,再也回不來了。
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池夏出獄那天,又是一個春節前夕。
他冇有通知任何人,自己辦了手續,走出監獄大門。
然後他叫了輛車,去墓園。
墓園裡很安靜,找到我的墓碑時,他停下了。碑上積了一層薄雪,照片也被遮住了。他放下花束,伸出手,用袖子輕輕擦去照片上的雪。
我的笑臉露出來,在黑白照片裡依然燦爛。
“對不起啊,哥哥這麼久纔來看你。”他開口,聲音低啞。
他在墓碑前蹲下來,他看了我很久,然後伸出手,輕輕撫摸墓碑頂端,就像在撫摸我的頭頂。
池夏從大衣口袋裡掏出那個小盒子。
他打開盒蓋,裡麵絲絨襯墊上躺著一個音樂盒,鑲嵌著細小的藍寶石和紫水晶。
“其實,過年那天,我本來有禮物要給你的。”他有些哽咽,“我知道你很喜歡這種亮閃閃的小玩意。”
他轉動發條,鬆手。清脆的音樂響起來,在寂靜的墓園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又讓音樂盒轉了一會兒,然後小心地把它放回盒子,蓋好。
他冇有把盒子放在墓碑前,而是從隨身帶的袋子裡拿出一個小鏟子,開始挖墓碑前的凍土。
土很硬,他挖得很吃力。但他很耐心,一點點挖開,挖出一個淺淺的坑。然後把盒子放進去,填上土,壓實。
“埋在這裡,就不會被人拿走了。”他說。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蹲下來,背靠著我的墓碑。他仰起頭,看著飄雪的天空。
遠處,第一朵煙花升起來了。“砰”的一聲,在夜空中炸開,除夕夜的煙花絢爛奪目,整個城市的上空都被點亮了。
池夏抱著膝蓋,靜靜地看著。
煙花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我能看見他眼角的細紋,鬢角的白髮。
“池墨......”他輕輕摟住墓碑,“你有什麼新年願望,告訴哥哥好不好?”
煙花在爆炸,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晝。人們在歡呼,在倒數,在迎接新的一年。
哥,今年我的新年願望,就是你能來看看我。
你來了。謝謝你,哥哥。
雪花靜靜地飄落,好像所有的臟汙、所有的痛苦都能被這場雪掩埋。
池夏靠著我的墓碑,很久很久。
煙花散儘,夜空重歸寂靜,東方泛起魚肚白,新年的第一縷曙光就要來臨。
他慢慢地站起身,腿因為蹲了太久而有些踉蹌。他最後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手指停留在我唇角的笑容上。
“墨墨,”他輕聲說,“哥哥要走了,新年快樂。”他轉身,踏著積雪,一步一步走出墓園。
而我已經無法告訴他,其實我知道了。
他一直都愛我。
那年我學遊泳嗆了水,他第一個跳進泳池把我撈起來。
我十六歲收到第一封情書,他當著我的麵撕碎。後來我才知道那個男生同時和好幾個女孩交往。
他一直都愛我,隻是用他笨拙的、彆扭的、不會說出口的方式。
哥哥從來都不討厭我,他隻是,不擅長說愛。
新年的太陽升起來了,照在墓碑上。
世界很安靜。
而我終於可以,好好地睡一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