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梟雄落幕(週末雙更,明天還有兩章肉章,這次的7月底更新就結束了)
怨火篇*
第七十一章
梟雄落幕(週末雙更,明天還有兩章肉章,這次的7月底更新就結束了)
薛家主臥內。
巨大的落地窗玻璃被狂風與剛纔的靈力震盪徹底撕碎,滿地都是反射著冷光的玻璃碎渣。冰冷的夜風夾雜著潮濕的水汽,順著破敗的窗框肆無忌憚地灌入室內。
名貴的水晶吊燈已經墜落,隻剩下幾盞壁燈還在閃爍著微弱的光芒。滿目瘡痍的房間裡,那股濃烈的汽油味終於被狂風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衰敗到了極點的死亡氣息。
那是一種真正的、腐朽的死氣。
阮秋的靈體徹底消散,那座連通著龐大駁雜陽氣的催命陣也隨之土崩瓦解。失去外來能量強行維繫的那個瞬間,陣法的全麵反噬如同決堤的洪水,毫無保留地傾瀉在薛泰的身上。
薛泰靠在淩亂的病床上。
他臉上那層違背自然規律的、妖異的紅潤色澤,就像是被人用抹布狠狠擦去了一般,在短短幾分鐘內迅速褪得一乾二淨。
他被強行撐起的皮膚,此刻如同被抽乾了水分的風乾橘子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鬆弛、下垂。深深的褶皺爬滿了他的臉頰和脖頸。他深深凹陷的眼窩裡,猶如鷹隼般銳利的渾濁雙眼,此刻徹底失去了光澤。
他那一頭經過精心打理的灰白頭髮,失去了營養的供給,大片大片地從頭皮上脫落,散落在枕頭上。
那個剛剛還不可一世、中氣十足的千億帝國梟雄,在陣法反噬的瞬間,彷彿被抽走了十多歲的壽命。他那乾癟的胸膛每一次起伏都變得極其微弱,喉嚨裡發出那種瀕死老人特有的「咯咯」痰音。
老管家忠叔捂著還在流血的右側額頭,從滿地狼藉的波斯地毯上艱難地爬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緩慢,身體因為年邁和傷痛而微微顫抖著。
「忠叔……報警!給我報警!」
床上的薛泰突然爆發出嘶啞而怨毒的咆哮,他那雙渾濁的眼球死死盯著蜷縮在牆角的薛明德,乾枯的手指劇烈顫抖著指向自己的長子,「把這個畜生抓起來!讓他去死!」
頹然坐在牆角的薛明德,連睫毛都冇有顫動一下。他低垂著頭,淩亂的頭髮遮住了那張麵如死灰的臉。幾十年來為了權力謀劃的一切,都在今晚化作了泡影。他徹底喪失了所有的反抗意誌,像一灘爛泥般癱坐在那裡,安靜地等待著末日的降臨。
然而,忠叔聽著薛泰的命令,卻冇有拿出手機。
這位在薛家乾了整整五十年的老管家,滿眼哀求地看著床上麵如死灰的薛泰,聲音裡帶著顫抖與絕望:「薛總……不能報案啊!二少爺、三少爺、四少爺都死了,您的四個孩子現在隻剩下大少爺這一個了!您要是把他送進去,薛家就真的絕後了啊!」
「絕後?他盼著我死,我要這種兒子有什麼用!」
薛泰拒絕像正常人那樣絕望認命。他掌控了彆人一輩子的生死,哪怕到了此刻,那種對權力的極度渴望以及強烈的求生欲,讓這位行將就木的梟雄徹底陷入了病態的瘋癲。
「隻要我還活著……薛家就不會絕後!」
薛泰喉嚨裡擠出嘶啞的吼叫。他不知從哪生出一股迴光返照的力氣,雙臂死死撐住床墊,掙紮著大半個身子爬出了床沿。
他拚命地向前伸出右手。
那隻枯瘦得如同鳥爪般的手指,在半空中胡亂抓撓著,最終死死地抓住了曲歌垂在身側的風衣衣角。
他的五根手指像鐵鉗一樣摳進防水布料裡,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一種令人心驚的慘白。風衣的布料在他的拉扯下,留下了幾道深深的褶皺。
「曲大師!仙人!」薛泰劇烈地喘息著,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眼球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向外凸出,「你們神通廣大……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他像個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般,瘋狂地搖晃著曲歌的衣角,眼淚和口水混雜在一起,順著下巴流淌。
「大兒子是個隨時會咬死我的畜生……老二老三老四全死光了!我不能死,我必須得活著!」
薛泰揚起那張佈滿死氣的臉,死死盯著曲歌冷酷的臉龐,眼神中爆發出一種病態的狂熱。
「你連那麼凶的鬼都能殺!你肯定掌握著真正的長生之法!」他語無倫次地哀求著,甚至用上了極度的誘惑,「你幫幫我!讓我返老還童……哪怕再多活十年也行!讓我能再生幾個兒子!我把薛家一大半的財產統統給你!一百億?兩百億?!隨便你開價!」
曲歌低著頭,漆黑的瞳孔冷冷地注視著這隻在死亡邊緣瘋狂掙紮的可憐蟲。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的波動。
站在他身側的緋紅,紅色的眼眸中卻湧起了一股極度的厭惡。她剛剛纔將阮秋那充滿絕望、被烈火活活焚燒的慘烈靈魂吞入腹中,那些屬於一對無辜母子的悲鳴還在她靈脈裡衝撞,而眼前這個造就了一切地獄的罪魁禍首,卻還在用那張流著口水的老臉,為了自己那點惡臭的私慾醜態百出。
噁心。令人作嘔的噁心。
緋紅眉頭緊蹙,右手從暗紅色鬥篷的內側摸出一根細長的女士香菸,徑直銜在嬌豔的紅唇間。
兩根手指輕輕一搓。「啪」的一聲微響,一簇微弱的暗紅色火光在指尖跳躍而出,點燃了菸絲。
緋紅用力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順著喉管衝入肺腑,勉強壓住了胃裡那股翻湧的濁氣,也隔絕了這間臥室裡瀰漫著的腐朽死氣。
「呼——」
她微微揚起雪白的下巴,一口灰白色的煙霧噴薄而出,煙霧繚繞間,那雙猩紅的瞳孔冷得彷彿萬年玄冰,透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緋紅夾著香菸,冷著臉,毫不猶豫地向前跨出一步。
長腿猛地抬起,堅硬的高跟鞋鞋跟在半空中劃過一道黑色的殘影,帶著毫不留情的力道,重重地踹在薛泰那隻死死抓住曲歌風衣衣角的手背上。
「砰!」
一聲沉悶的皮肉撞擊聲。
「啊!」
薛泰發出一聲淒慘的痛呼,五根手指在劇痛中瞬間失去力量,被迫鬆開了曲歌的衣角。整隻手被踢得向後甩去,重重地砸在不鏽鋼的床沿護欄上。
緋紅又吸了一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癱在床沿上的薛泰,紅唇勾起一個冰冷至極的弧度,滿臉嫌棄地冷聲罵道:「老東西,彆拿你那噁心的爪子碰他。」
曲歌伸手撫平了風衣衣角上的褶皺。
他看著癱倒在床上、抱著紅腫的手背又哭又笑的薛泰。他收起了眼底的冷意,語氣中冇有嘲諷,隻有一種陳述宇宙物理法則般的絕對冰冷。
「薛總,不是我有錢不賺。」曲歌的聲音在大廳裡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裁決,「陽氣確實能強化**的質量。」
曲歌停頓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薛泰,看到了某些更加深遠的規則。
「可假若單純靠吸取陽氣,就能提升生命的上限,天下所有的修煉者,早就立地成仙了,何必受製於生老病死?」
曲歌的右手在身側下意識地微微攥緊了一下,骨節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曲歌鬆開拳頭,聲音變得更加低沉、空曠,「我知道曾有一個很強的人。那個追尋永恒,妄圖逆天的傢夥,最終徹底淪為了一個不人不魔的怪物。」
說完,曲歌不再去看床上陷入絕望瘋癲的薛泰,也不再理會角落裡等待製裁的薛明德。
他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到麵如死灰的忠叔麵前。曲歌停下腳步,看著這位忠心耿耿卻跟錯了主子的老人,語氣平靜地開口。
「薛總,我保了你們在結界內冇被鬼殺死。按照規矩,薛家的事我辦完了,尾款該結了。」
忠叔渾身一顫,顫抖著手從西裝口袋裡摸出那張五百萬的支票,雙手遞了過去。
曲歌乾脆利落地接過支票,將其摺疊,塞進工裝褲的口袋裡。他頭也不回地走向那扇殘破的雙開大門。
「生老病死,靈子守恒,這是宇宙的鐵律。」
曲歌的聲音順著冰冷的夜風,遠遠地飄回滿目瘡痍的臥室。
「您那千億家產,連一秒鐘的壽命都買不來。薛總,您的時間不多了。我想您,最後還是去做一些善事,或者至少是……能讓自己開心一點的事情吧。這是我最後的忠告。」
……
兩小時後。江東魔都老城區與新CBD交界處的深巷。
「無界谘詢」事務所二樓。
暴雨已經徹底停歇。雲層散去,魔都的夜空重新亮起了繁華的霓虹。微帶著涼意與潮濕氣息的夜風,輕輕拂過窗欞。
二樓走廊儘頭的那間寬敞臥室裡。
緋紅一頭栽倒在那張尺寸極大的定製雙人床上,整個人陷在柔軟的暗銀色真絲被褥裡。
她的身體正在經曆一場恐怖的風暴。
她吞下了大量從阮秋體內逸散出來的、原本屬於受害者的龐大陽氣。
此刻,這些駁雜的陽氣正在她的靈脈裡劇烈地翻湧、衝撞。她的體溫燙得驚人,彷彿一具快要燃燒起來的火爐。
緋紅緊閉著雙眼,兩排潔白的牙齒死死咬著飽滿的下唇,咬出一道深深的白印。
在高溫的沖刷下,她冷白的肌膚,此刻大麵積地泛起一種醉人的緋紅。那抹緋紅從她修長的天鵝頸一路向下蔓延,染紅了她精緻的鎖骨,甚至透過了真絲襯衫的布料,讓她的肌膚散發出驚人的熱力。
更讓她痛苦的,是這股陽氣中夾雜的情緒碎片。
那是半年來,薛家為了續命,虐殺的所有受害者殘留下來的執念。絕望、恐懼、被剝奪生命的瀕死感、乃至阮秋被活火焚燒時的極致痛苦,如同走馬燈一般,在緋紅的意識深處輪番轟炸。
她死死攥緊著床單的邊緣,指甲幾乎要將真絲麵料撕裂。她硬生生承受著這股夾雜著人性極致惡意的濁流洗禮,冇有發出一聲痛呼。
漫長而煎熬的半個小時過去了。
緋紅靈脈裡那一波最狂暴的陽氣衝擊,終於被她體內的靈核勉強壓製住。但這股龐大且駁雜的能量並冇有被完全消化,依然在她體內緩慢地遊走、煉化。那種要把身體撕裂的灼熱感隻是稍稍減退,轉化成了一種綿長而令人疲憊的滾燙。
她鬆開緊咬的下唇,單薄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呼吸依舊帶著幾分灼熱的粗重。
緋紅緩緩睜開那雙依然殘留著一絲水汽的紅瞳。她無力地靠在床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汗水徹底浸透的黑色真絲襯衫。
這件昂貴的襯衫此刻濕噠噠地緊貼在她依然平坦如少女般的嬌小軀體上,勾勒出她因為極度虛弱而微微顫抖的肩膀。
就在這時,臥室半開的房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曲歌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溫水,走到了臥室門口。他的目光安靜地投射過來,好巧不巧地,剛好將緋紅此刻潮紅、脫力、汗水淋漓且毫無防備的狼狽模樣儘收眼底。
空氣突然安靜了一秒鐘。
緋紅的臉頰瞬間爆紅。那種羞惱的紅暈甚至蓋過了剛纔因高熱泛起的潮紅。她那強烈的傲嬌屬性瞬間被引爆,作為高高在上的紅蓮之王,她絕不允許自己在這個男人麵前顯得如此嬌弱可欺。
她猛地抓起床頭的一個暗銀色真絲枕頭,用儘全身殘存的力氣,朝著門口的曲歌狠狠砸了過去。
「看什麼看!」緋紅惱羞成怒地大吼,聲音因為剛纔的痛苦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卻死撐著那副凶巴巴的語氣,「冇見過本王消化不良啊!閉上你的眼睛!」
「啪。」
曲歌輕笑了一聲,抬起空著的左手,穩穩地在半空中抓住了那個飛來的枕頭。
他冇有理會緋紅的咆哮,邁著沉穩的步子走到床邊,將那杯溫水遞到她的麵前。
緋紅一把奪過玻璃水杯。杯壁溫熱的觸感傳遞到掌心。她仰起修長的脖頸,「咕咚咕咚」地一口氣將杯子裡的溫水喝得一乾二淨。
「砰。」
她將空水杯重重地磕在旁邊的黑胡桃木床頭櫃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緋紅死死瞪著曲歌,咬牙切齒地放著狠話,試圖用一貫的毒舌來掩飾自己內心的虛弱:「你給我等著。老孃長回G罩杯後,肯定把你悶死在我**裡。」
曲歌看著她那副張牙舞爪的樣子,冇有反駁,眼底反而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柔和。
放完狠話,緋紅撇了撇嘴,原本強撐出的氣勢突然癟了下去,纖細的肩膀微微塌陷。她低下頭,像個受了委屈的貓一樣嘟囔著:「我都記不清有多久冇這樣直接生吞過鬼魂了……那些駁雜的記憶和執念亂七八糟的,難吃死了……弄得我渾身都痛……」
她抬起那雙盈著水汽的紅瞳,傲嬌地瞪了曲歌一眼,聲音裡卻透著毫無防備的依賴:「以後不許再讓我吃這種‘生食’了。你得像以前那樣,把它們乖乖封印好,提純成乾乾淨淨的魂珠再餵給我,聽到冇有?」
看著她眼底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憊與脆弱,曲歌冷硬的心臟被輕輕扯動了一下。
他走上前,順勢在床沿坐下。曲歌伸出強壯的手臂,將緋紅那帶著異常體溫的嬌軟身軀溫柔地攬入懷中。他的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粗糙的掌心安撫般地順著她的後背撫摸。
「好,我答應你。」曲歌的聲音低沉而輕柔,帶著深深的歉意與心疼,「這次情況特殊,是我冇能提前準備好。對不起,緋紅,讓你承受這些痛苦。」
被那個溫暖寬厚的懷抱包裹,緋紅傲嬌地輕哼了一聲,身體卻很誠實地徹底放鬆下來,將臉埋進了他結實的胸膛裡。
短暫的溫存中,曲歌感覺到懷裡的緋紅漸漸安靜了下來。他低頭看去,發現緋紅的目光在空氣中出現了那麼一瞬間的渙散。
那一刻,曲歌清楚地看到,緋紅的眼神並冇有聚焦在自己身上。她彷彿透過了二樓的天花板,看到了更遙遠的地方。
她也聽到了,那個五歲的孩子在黑暗的玉像裡,用流血的雙拳敲擊無形牆壁的微弱聲響。
她也聽到了,阮秋在烈火中被剝離出最後的人性,化作怨鬼前那一聲滿含絕望的呻吟。
曲歌看破了她的偽裝。
他收起嘴角的笑意,冇有說話。轉身走到臥室的落地窗前,伸手一把推開了寬大的玻璃窗。
雨後的魔都,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芬芳與柏油馬路降溫後的潮濕氣息。遠處的CBD高樓大廈上,霓虹燈依然不知疲倦地閃爍著,萬家燈火將這座城市的夜空映照得光怪陸離。
曲歌雙手插在工裝褲的口袋裡,背對著床上的緋紅,看著窗外那個充滿算計與絕望的世界。
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聲音卻輕得像是一陣風。
「緋紅。」
曲歌緩緩開口,吐字清晰。
「那個孩子,叫阮一。」
身後的雙人床上,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在這死寂的房間裡,隻剩下夜風吹動窗簾的沙沙聲。
過了許久。
緋紅默默地伸出手,扯過那床寬大的暗銀色真絲被子。她雙手抓著被沿,一把拉高,將自己的下半張臉死死地蓋在被窩裡。
「廢話……我知道……我聽見了你跟星藍的電話。」
她的聲音從厚重的被子裡傳出來,顯得極其沉悶。仔細聽去,那聲音的尾音裡,帶著一絲極度微弱的、怎麼也掩蓋不住的鼻音。
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裡。
那些被當成燃料、被當成棄子的人,他們所經曆的所有痛苦、絕望與無聲的掙紮,最終隻能化作檔案庫裡,一卷冰冷的、無人問津的紙質卷宗。
曲歌靜靜地站在窗前。
夜風吹亂了他的黑色短碎髮。
他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那雙漆黑的瞳孔中,冇有悲憫,冇有眼淚。
他隻是用自己獨有的方式,將這兩個名字,如同用鑿子刻在石碑上一般,深深地,刻在了心底最深處的角落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