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蕪 002

「沈姑娘為何要幫我。」

她起身,理了理裙襬。

「他讓我不痛快,我總要還回去一點。陸無咎家世、樣貌皆出眾,嫁誰不是嫁。」

走到門口,她像想起什麼,回頭。

「你心上人替你消奴籍一事,連我都聽說了,你覺得陸無咎會不知道?他們可是同窗。」

「京裡這些人家,茶碗大的地方,話傳得比風快。」

我抬頭,她已經出去了。

回到侯府,天擦黑。

春桃在角門裡等我,四下看了看,塞給我一個紙卷。

「白天有人留下的。」

紙卷展開,隻有一行字。

事將成,勿念,候我。

是時安哥哥的字。

我把紙條貼身收好,剛轉過影壁。

燈影底下立著一個人。

玄色衣衫,被角門的燈拉得很長。

陸無咎看著我。

「沈府的茶,好喝麼?」

我冇理。

16.

第二日,沈家的條件遞到了侯府。

世子應得痛快。

訊息傳到我們院裡,春桃正替我篦頭髮。

夫人也傳了話,讓我去上房。

她氣色好了許多,拉著我的手說了半天。

說我出府那日,她備一頂小轎,親自送我。

「等那位魏公子來提親,」她眼圈紅了一紅,「我給你添嫁妝。」

我跪下磕了頭。

起來時,心裡那塊石頭,落了一半。

出府的日子,定在初十。

初九那晚,春桃從外院回來,臉色不對。

她把屋裡人都遣了出去。

「城南,」她聲音壓得極低,「世子爺在城南置了一座小宅,這幾日辦得急。」

「外院的爺們嚼舌根,說那宅子是給......」

她冇說下去。

我的手在抖。

春桃看見我的手,愣了一下。

她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

掌心全是汗,濕漉漉的。

春桃冇說話,隻是握住了。

「興許是我多慮了,你彆多想。」

17.

初十清早,小轎來了。

夫人送我到二門,替我攏了攏鬥篷。

「無咎那孩子去了貢院。

「好孩子,躲過這陣風頭,等魏公子來提了親,風風光光的......」

上房來人請,她話冇說完,回去了。

轎子一路往南。

我冇出過門,撩起簾子,便聽見有侍女讓我放下。

落地時,丫頭上來打轎簾,喚我的時候張了張嘴。

「姑......」

她改了口,低頭退開。

我一臉茫然地走進院子。

推開門,桌上一盞茶,還冒著熱氣。

裡間屏風後轉出一個人。

家常的墨色常服,發冠半束。

「秋蕪,這以後便是你的家。」

我怔得無法動彈。

為何?

他會在此。

陸無咎上前想替我解下披風。

「怎的不高興?」

他伸出手,似要摸我的臉。

我偏頭躲過,還覺不夠,又後撤了幾步。

「世子這是什麼意思?」

陸無咎也不惱。

隻是撩袍入座,他聲線溫和,

「十五那日,我會過來,你就在此處待著,若是她們伺候的不好,我便讓春桃來伺候你。」

這話說完,他便走了。

我看著空蕩蕩的房間。

第一次感受到了無助。

17.

中秋前夜。

夜半,院門忽然響了。

春桃拎著一盞燈,從月洞門那邊過來。

「秋蕪。」

我怔住,「你......怎麼來了?」

「世子爺讓我來伺候你。」她拉住我,「我總不能白來一趟。」

她四下看了看,壓低了聲音:

「魏公子來了,是夫人告訴他位置的,章嬤嬤連夜報的信。」

我的嗓音有些哽咽。

「她們都知道了......」

話音剛落,院門被人從外麵踹開。

魏時安站在門外,風塵仆仆。

陸無咎立在簷下,目光沉下來。

「魏時安,你要與我對著乾嗎?」

魏時安的聲音很穩,「我來接自己的未婚妻,跟世子有何關係。」

「你憑什麼?」

魏時安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

「秋蕪是良民,不是誰的私產。」

陸無咎轉身,看著我,他問,

「這些日子的假意順從都是裝的?幼幼,我是真的心悅於你。」

眼眶忽然有些酸。

「世子,」我的聲音啞了,「您說心悅我?」

「您為什麼要心悅我?」

說出口的那一瞬間,手又開始抖。

前世,他納了我,卻作踐我。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一個人心悅另一個人,會這樣做嗎。

我望著熟悉的眉眼,突然覺得此人有些麵目可憎。

「世子,放我走吧,我從未喜歡過您。」

陸無咎的臉色突然陰鷙,他咬著牙,說,

「你想嫁誰?」

「他嗎?」他指著緊隨其後的魏時安。

我順著他的視線點了點頭。

「是,我想嫁給魏時安。

「很久之前,就想了。」

陸無咎闊步走到我麵前, 扯著我的手,就往門外走。

「無咎,你還要在此丟人現眼嗎?」

夫人就在這時走了進來。

18.

她誰也冇看, 徑直走到我麵前。

「好孩子。」

她伸出手, 替我理了理鬢髮。

像我還是個小丫鬟時那樣。

我跪下去, 給她磕了個頭。

「夫人,都是奴婢惹的禍事,奴婢對不起您。」

夫人冇有攔我。

她隻說:

「我原以為,送你出府是成全你。」

「是我糊塗。」

「秋蕪,跟我走, 我會娶你做正妻。」

他牢牢盯著我,眼尾漸紅,「我做錯許多錯事, 所以這一世,我有在改變, 你清楚的, 不是嗎?」

我眉頭輕蹙, 「世子, 有些事做了便是做了, 難道是一句悔過便能重來的嗎?」

說完,我扯著魏時安的袖子, 轉身要走。

手腕再次被大力攥住, 「幼幼,床第間的耳鬢廝磨不是假的啊!」

最後, 他甚至咆哮起來。

「前世, 你雖不是我的正室, 但我終身冇有娶妻, 偌大的侯府, 也僅你一人。

「你與他在一處, 能得到什麼?我朝每三年能出多少個進士, 他日, 若後悔娶了你, 可曾想過後果?

「隻有權勢、富貴這些看得見的東西纔是真的!什麼恩愛兩不疑,什麼執子攜手到老都是曇花一現。」

迎著那道偏執的目光。

我忽然有些想笑。

聰明如他, 何必問這麼蠢的問題。

我平靜地說,「我自小就喜歡他,他在我眼裡、心裡二十載, 若非為著夫人,我連看都不想看你一眼......」

轉身之際, 我深深看了陸無咎一眼。

他冇了心氣, 依舊坐在地上。

風吹廊下,捲起我的衣袂。

這一次, 我先開口。

我說, 「世子,往事隨⻛散,都過去了。

「我要向前看, 希望您也是。」

我跟著魏時安,走出了那道⻔。

春桃追到⻔口,把廊下那盞燈塞進我手裡。

「拿著, 路上亮。」

巷口的風,迎麵撲來。

月亮懸在簷角,又圓又亮。

全文完

葉紈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