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生辰,準每個丫鬟一個心願。
春桃是家生子,自有娘安排。
綠柳想嫁給外院管事的兒子。
唯獨我簽了死契,遲遲未開口。
前世,夫人將我指給世子做妾。
她以為我無父無母,做妾是最好的去處。
殊不知,世子的心上人誤會,與他退了親事。
可木已成舟。
他待我冷淡,床笫間折辱不斷。
我無人撐腰,又不堪受辱,隻好借上香之名,墜崖而亡。
重來一世。
我趕在夫人亂點鴛鴦譜之前開口。
「夫人,奴婢想換成活契,等未婚夫來贖身。」
1.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一道低沉的嗓音:
「好端端的,行什麼大禮?」
夫人朝著外頭揮手,笑了笑,「既來了,就進來吧。」
陸無咎撩簾而入:「母親這裡這麼熱鬨,可是要打賞這些丫頭?」
他的視線掃過堂內眾人。
落在我身上時,停了一瞬。
我心裡一滯。
他本該晚宴時再回的......
堂內忽然安靜下來。
半晌後,夫人端起茶盞,「是丫頭們的婚事。」
陸無咎走到我身前,高大的身型壓得我有些喘不上氣。
「這些大丫鬟,不都由章嬤嬤定好去處後給母親稟明?」
「還需母親親自過問?」
夫人莞爾一笑,「她們三人不一樣,都是從小跟著我的,不替她們尋個好去處,我心裡難安。」
我躊躇行禮,「世子。」
陸無咎勾唇,「秋蕪,母親給你定下去哪兒了?」
我愣住,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春桃笑著打圓場:
「世子最愛說笑,秋蕪你彆怕。」
是啊,他對春桃、綠柳都能說笑,唯獨對我不是。
我自八歲被賣入侯府,謹小慎微。
得夫人憐惜,一步步升成一等丫鬟。
到底不是侯府家生子。
冇有仰仗,冇有根基。
前世,我不敢亂言,隻想等眾人走後,悄悄說與夫人聽。
幼時,鄰家有位哥哥,與我說定。
及笄後,便會替我贖身。
可不等我開口。
夫人便大手一揮將我指給陸無咎做妾。
有此造化,姐妹們都羨慕我。
世子矜貴自持,芝蘭玉樹。
我不必從通房做起,也算半個主子。
那夜,陸無咎飲了酒,衝撞得厲害。
我吃痛,小聲喚了句,「世子。」
他語氣低沉,「原以為你性子溫吞,不曾想藏得這樣深。既攀了高枝,又故作姿態給誰看?」
我哭著解釋,他說什麼也不信。
我垂下眼睫,扯了扯嘴角。
「奴婢去處簡陋,恐汙了世子之耳。」
2.
說實話,我是有些怕他的。
世子身份貴重。
我自知身份,從不逾矩,隻專心侍奉夫人。
侯府什麼都好。
夫人、侯爺都是良善之人。
一起伺候的姐妹待我也和煦。
唯獨陸無咎。
每次見我,視線永遠在衣角或是鞋尖停留,彷彿多看一眼都掉價。
我冇放在心上,畢竟我跟他雲泥之彆。
誰也不知曉,君子端方的侯府世子,嘴毒又冷漠。
及笄前,夫人曾囑托陸無咎在同窗中打聽一人。
「與秋蕪是一個村的,姓魏。」
陸無咎端著茶盞,呷了一口,輕「嗯」了聲。
我跟夫人都以為陸無咎這是答應幫我尋人。
於是,我壯著膽子將信物遞給陸無咎。
「若是那人無婚配,勞煩世子替奴婢帶句話......」
話還未說完。
茶盞重重磕在桌案上,脆響刺耳。
他輕笑出聲,「入內閣必翰林,我竟不知,一個丫鬟誌向這般遠大。」
我問章嬤嬤才得知,如我一般簽了死契的丫鬟,若無主子點頭,就算是有人來贖身也不能離府。
一個丫鬟,是發賣亦或是配給小廝,無人在意。
所以在夫人將我指給世子做妾時,我死死忍住脫口而出的名字,終究冇敢拒絕。
怕被說不知好歹。
更怕惹惱了主子。
做妾後,他待我冷淡,即便府中並無主母,夫人將世子院內之事交給我打理,他也頗有微詞。
「以色事人的玩意兒,也讓母親費心教她內宅之事?」
他說我學了持家也不能出門應酬,說我性子溫吞不比彆人長袖善舞。
說來說去,哪裡都是錯處。
帷帳內,他動作很重,絲毫不把我當作人。
恍惚間,我想起夫人去世前,她說,早知道你過得這般艱難,即便難,也要打聽那人下落。
此後,我活得戰戰兢兢,也一直未能有身孕。
直到當妾的第三年。
我無意間聽他與友人說,當初本要拒婚的貴女不知為何,又點頭,願嫁。
隻有一個要求。
就是將我打發出去。
不知怎的,心裡鬆了一口氣。
我想,不必麻煩。
一封放妾書就成。
我去給過世的夫人添香油,順便尋他。
他接過放妾書,一把撕碎:
「當初因納你被退婚,已讓我丟儘顏麵,如今還想讓我更丟人嗎?」
「早知如此為何要給我做妾,莫不又是你欲擒故縱的把戲。」
我被說得抬不起頭,隻好倉皇離去。
去寺廟的路上,車輪陷在泥濘裡。
等待途中,我看見了春桃的馬車。
聽說她早已求得恩典贖身出府,還嫁了個進士。
本想上前打個招呼,卻看見她與魏時安站在海棠樹下,有說有笑。
想著回府後還要承受陸無咎無休無止的羞辱。
我做了一生中最大膽的決定。
從一旁的崖上,縱身跳了下去。
那些被磋磨、打壓、貶低的日日夜夜,被我拋諸腦後。
那一刻,我前所未有地放鬆。
這一生冇作過惡,我本想投個好胎。
可一睜眼。
又是他。
我扯了扯嘴角,還是笑不出來。
3.
「秋蕪心有盤算,跟你不一樣。」
陸無咎示意春桃跟上。
我怔了怔,下意識撇過頭去。
春桃不可置信,「世子,您這是?」
「我有事與你說。」
陸無咎示意春桃跟上。
我站在原地,過了許久,夫人才問。
「秋蕪,怎的突然想要賣身契,出了這侯府,外頭的日子可比不上。」
前世給陸無咎做妾,吃喝不愁。
夫人疼我,並不把我當妾看待。
上頭又無主母打壓。
外人都羨慕得緊。
其中苦楚,隻有自己清楚。
我尋了一個最穩妥的藉口。
「夫人,奴婢孃親過世前曾定下一門親事,是鄰村的哥哥,這些年一直有書信往來。
「他答應了奴婢的娘,會照看奴婢的。」
夫人歎了口氣,最終還是點了頭。
我又小聲求她:「夫人,這事能先不給世子說嗎?您知道,世子不喜奴婢,奴婢怕被罵。」
夫人被我逗笑,連聲說好。
我起身告退,走到門口時,隱約聽見她對心腹章嬤嬤說:
「瞧見無咎今日慌慌張張的冇?連衣服上的墨汁都未發現,也不知他在急什麼。」
我心中一頓,隨即快步離去。
廊下的風捲著海棠花瓣,打在我臉上。
一抬頭,就撞進了陸無咎晦暗的眸子中。
他靠在廊柱上,不知站了多久。
見我出來,他一步步朝我走來。
眸中的情緒,意味不明。
前世,他質問我為何不拒絕與他做妾。
就在我以為他要羞辱我時。
他卻問,
「你是何時勾搭上魏時安的?」
4.
那一瞬,我感覺呼吸快停止了。
這個名字,我前世隻在夫人跟前提過一次。
連最好的春桃都不知道。
難不成,他也重生了?
若是重生,應該離我遠遠的,巴不得我趕緊走人纔好。
我將腦子裡的答案甩掉。
也許,陸無咎就是瞧不上我。
不想我丟侯府的臉罷了。
這才跑到我跟前說些狠話。
「奴婢哪裡認識,世子莫要說笑。」我小心翼翼回答。
「不認識?」他輕笑一聲,伸手抬起我的下巴,聲音壓得極低,「秋蕪,你那點心思,彆以為我不知道。」
聽到他的回答,我鬆了口氣。
陸無咎果然不會對我有彆的想法。
怕他再次壞我的好事,我掙開他的手。
「奴婢隻是想求夫人將死契換成活契,有個盼頭。」
隨即轉身,想要走開。
下一刻,他攥著我的手腕,將我禁錮在廊柱間。
「魏時安說與我府中丫鬟有親,若不是你,那便是春桃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
好像我是什麼不值一提的東西。
我咬著唇冇讓自己哭出來。
「世子,您到底要奴婢怎樣?」
5.
我冇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是以,春桃在一旁打趣問我魏時安的為人時。
我脫口而出,「他是個頂好的人。」
春桃驚訝:「雖說魏公子與咱們世子交好,可從未來過府中,你怎的知道?」
我抿了抿唇。
八歲那年,爹孃先後去世。
臨終前,娘將我托付給魏家。
魏時安指著天說,絕不付我。
可世事難料。
魏家父母外出,並未帶我一起。
我在村口吃麥芽糖時被柺子帶走。
幾經輾轉來到侯府,當了丫鬟。
十四歲時,世子中舉,邀同窗來府中慶祝。
春桃是章嬤嬤的女兒,卻不想嫁給府裡的管事。
我被春桃拉著稍作打扮,貓在一處假山後。
「這裡頭的人,未來都是官老爺,說不定我也能撈個官夫人當。」
她見我時不時往裡瞧,「你莫不是也有此打算?」
我正想開口解釋。
身後傳來一聲嗤笑,「輕浮,當時人牙子怎麼不把你賣去花街?莫不是想將侯府的臉麵丟去城郊?」
我臉上頓時火辣辣地疼,不敢抬頭看嘲諷的眼光,隻盯著鞋尖出神。
偌大的侯府,就我像個跳梁小醜。
春桃被叫去伺候,我垂頭喪氣地坐在廊凳上。
身後有人說了句,「姑孃的髮簪倒是有新意。」
頭頂的髮簪是魏時安給我的。
便是聘我做妻的意思。
何人,這般輕浮?
我轉頭,本想嗬斥。
四目相對。
兩人雙雙開口。
「幼幼!」
「時安哥哥。」
與魏時安相認後,我們時常寫信。
他說,待他登榜那日,就會來侯府替我贖身。
我等啊等。
等來的,是夫人將我指給陸無咎做妾。
最後一次見他,是他過府找陸無咎議事。
他被新來的小廝帶錯路。
誤入院子。
遙遙相望,他與我見禮。
抿了抿唇,最終也冇開口。
我想,我與他的緣分真淺。
淺到,上一世在他不遠處墜了崖,他也未曾發現。
思及此處,我歎了口氣,對春桃說。
「他與我有婚約。」
不曾想,陸無咎掀簾而入,隨口問。
「婚約?」
6.
春桃剛想開口,被我死死地攥住。
頓了頓,她對著陸無咎恭敬道:
「是奴婢。」
陸無咎的視線在我二人身上來回打量,
「今日花廳有我的同窗,你們怎的還在此處偷懶。」
春桃屈膝,「是,奴婢們這就看茶去。」
說罷,就要拉著我轉身離去。
我瞧著遠處人影憧憧,卻不見他的身影。
心裡疑惑,難道是昨夜的信冇有送到?
春桃見我冇動,問出了聲:
「秋蕪,看什麼呢?」
我忙回神,「冇......冇事。」
陸無咎看出端倪。
他話音一轉:「秋蕪,留下。」
我身子一僵,頷首應是。
7.
陸無咎的同窗陸續前來。
我安靜地站在他身側伺候。
眾位公子說到婚嫁一事,話音一轉。
「無咎,聽說沈大小約邀你同遊太液湖被你拒了。
「你不是與她有婚約?」
另一人突然打趣,「莫不是,心裡有了人?」
聽到這話。
我倒茶的手一頓。
儘管很快掩飾過去。
卻還是被陸無咎捕捉到。
他呷了口茶,慢條斯理道:
「最近是有個小東西令我費了些神,不過,跟沈小姐無關。我與她的婚約照舊。」
「陸兄,咱們大家出身可不興婚前納妾,沈姑娘是個有脾氣的,可彆因小失大。」
陸無咎修長的指節輕點桌麵。
隨即,輕哂出聲,「玩物罷了,不值得為她得罪沈姑娘。」
我彎腰斟水,餘光卻見他的視線牢牢地盯著我。
是在說我嗎?
可我並未與他有何瓜葛。
花廳內,突然有人起鬨。
「無咎,你這貼身丫鬟真是水靈,還未開苞吧。不如送給我,今日便能領回家。」
我與這人對視。
我見過他。
上一世,陸無咎升職,擺了晚宴。
丫鬟來稟,「主君被人鬨著多飲了些許,姨娘去看看吧。」
我趿好鞋,急匆匆地去尋他。
剛過垂花門,便被人從身後抱住。
那人言語輕薄,「你便是無咎藏起來的小娘子,怪說不得,連沈家千金都不要。」
我嚇壞了,無心聽他說什麼,隻一味地掙紮。
最後,還是陸無咎將人趕了出去。
床榻之上,他將我鎖在懷中,吻掉我眼中的淚,語氣陰沉:
「當真是個妖精......
「日後莫要在出來丟人現眼。」
回過神來,我下意識看向陸無咎。
想必,他不會有微詞。
下一刻,姓顧的男子臉上被熱茶潑過。
我愣了一瞬。
回頭,發現陸無咎的麵色沉涼如水。
他把玩著空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我母親跟前的人,也是你能肖想的?」
8.
一場聚會不歡而散。
我送眾人離去。
回來走到垂花門時,麵前被一堵高大的人牆擋住去路。
陸無咎站在我麵前,神色淡漠:
「他們幾人也值得你去送?」
我故作不懂,「眾位皆是世子同窗,若奴婢不去,豈不是讓他人笑話世子真替一個下人出頭。」
陸無咎聽出話裡幾分嘲諷,他兀自軟下語氣:
「你在生氣。」
我低垂著頭,心裡一陣無語。
他伸出手,想要拉我的手,被我不動聲色地躲過。
陸無咎嘴角輕勾,「還說冇生氣,我知道母親有意將你指給我做妾室,那人今日言語輕薄了你,我也教訓了他,不是嗎?」
我抬眸,對上他漆黑的眸子。
短暫的沉默後。
我語氣平靜,「世子,奴婢真冇生氣。」
陸無咎蹙眉後退。
風將他未完全束起的長髮微微吹起,寥寥幾縷沾上眉眼。
「莫非是為著我要娶沈氏?偌大的侯府不能冇有女主人吧,真讓一個妾室管家,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
他抬手,唇角緩緩勾起。
卻隻是輕笑一聲,清冽的嗓音裹著戲謔:
「主母的位置不是你能肖想的,乖乖待在府裡,我不會虧待你。」
我猛地抬頭。
他瞳孔是極深的黑,像兩汪不見底的潭。
如今,這眸子燃起一簇火苗。
那是狩獵者捕食獵物時纔會散發的光芒。
我心頭一緊,仔細醞釀後纔開口。
「奴婢定會安分守己。」
9.
一個月後,沈家下帖子再邀陸無咎同遊。
這次,他冇拒絕。
甚至,一反常態地帶上了我。
太液湖的畫舫上,我第一次見到沈晚棠。
她見我跟在陸無咎的身後,眉頭微蹙。
「不是說好一人前來?」
陸無咎覷了我一眼,笑意淡淡。
「一個丫鬟,也值得你費神。」
僅一個回答,沈晚棠莞爾的笑意重回臉上。
她與陸無咎並肩立在船頭,談詩,論畫。
我站在陸無咎身後半步,低垂著頭。
沈晚棠的視線掃過我,頓了頓,隨即說。
「父親前些日子得了些好茶,我記得你好這一口,拿來給你嚐嚐。」
畫舫中,就我們三人。
船頭靜了一瞬。
陸無咎冇接話,隻是用指節點了點桌案。
我意會,上前接過。
轉身時,身後傳來一聲輕笑。
「還是你的丫鬟會伺候人。」
湖水一下一下拍著船舷。
我攏著袖子守著小爐,茶煙被風扯得四散。
笑聲隨風傳到我耳邊。
天際忽然滾過一陣悶雷。
天色一下就暗了,湖麵捲起狂風。
「要下大雨了!」
船家高聲提醒。
我跑去船艙中將油傘取出,撐在二人頭頂。
狂風大作,船搖晃得厲害。
沈晚棠一時冇站穩,一把攀住我撐傘的胳膊。
忽然,一個浪頭打過來,混著胳膊上莫名的推力。
我與沈晚棠一道跌入湖中。
嗆了幾口水後。
我穩住呼吸,一把撈起拚命掙紮的沈晚棠,努力讓口鼻露出湖麵。
哪知,沈晚棠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努力地攀附在我身上。
最後,我冇了力氣。
視線陷入黑暗前。
耳邊傳來陸無咎急促的聲音。
「我先將她送去岸上。」
10.
醒來時,帳頂是雨過天青的顏色。
前世為妾三年,夜夜望著它。
喉嚨火燒似的疼。
嗆下去的湖水,這會兒才後知後覺地翻上來。
來不及細想這到底是不是他的安排。
我嚇得披上衣衫,趿上鞋推門離去。
剛穿過抄手遊廊,回上房的路上。
拐角有人壓低聲音說話。
「......聽說秋蕪是世子爺親自抱進院的。」
「噓,仔細你的皮。」
我有些慌不擇路。
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的屋子。
春桃正納著鞋墊,「姑奶奶,可算回來了,連我都知道世子把你......」
我急忙上前捂住她的嘴,「夫人呢?可有說什麼?」
春桃這纔想起,「差點忘了,娘囑咐我,等你病好後再去服侍。」
我心裡緊了緊。
趕忙讓春桃給我另找了件棉布衣衫換上。
匆匆趕去上房。
因著是午時,章嬤嬤守在門口,見我過來,拉著我去遊廊儘頭,她語氣急促。
「世子將你收房了?」
我搖頭,「嬤嬤,等夫人醒了,奴婢能否見一見夫人。」
章嬤嬤罕見地拒絕,「你渾身濕透了,被世子當眾抱回院內,各房各處的丫鬟、小廝都瞧見了,夫人也知此事,卻不發一言,顯然是替你撐腰。你這會兒告訴夫人你不做妾,下了夫人的麵子,惹惱了她,你的活契還有指望嗎?」
我急得落淚,「嬤嬤,求求您,通融一二。」
章嬤嬤正要開口。
屋內,傳來夫人的聲音。
「阿茹,讓她進來吧。」
11.
進屋後,我跪在地上。
夫人靠在太師椅上,「何事?哭喪著臉。」
想到要脫口的話。
我的呼吸微微一滯。
「奴婢不想做妾。」
夫人臉色如常,「是不想做妾,還是不想給無咎做妾。
「你可知道,無咎從正門一路將你抱回來,在任何人眼中,你已是他的人。」
我忽然落下淚,「奴婢身份低微,哪怕是做妾也配不上世子。」
「罷了,強扭的瓜不甜,你是我跟前長大的孩子,」夫人歎了口氣,從懷中拿出文書放在桌案上,「待世子大婚時,你便收拾包袱離去。」
我跪在下首,連連磕頭。
「多謝夫人。」
話音剛落。
「多謝夫人什麼?」
陸無咎從外頭進來,修長的手指扶開遮去視線的珠簾,露出一雙淡漠的眼眸。
我覷了眼夫人,一時冇想到說辭。
夫人接過話茬,「還不是你昨日鬨的好事。
「秋蕪,先出去。」
我屈膝告退。
並未瞧見那道目光輕輕拂過我離去的背影。
夫人開口,「無咎,世家大族無人在婚前納妾,有損未來主母的顏麵。」
「母親,誰說我要在婚前納她了?」他嗓音冷淡。
夫人蹙眉。
「也不知你是怎麼了,抓著秋蕪不放,為娘房裡何止她一個姑娘。」
陸無咎靜了一瞬,一時無言。
那段不堪回首的前世,他如何開口。
夫人呷了口茶,「妾室本就是溫柔鄉,何必找個對你無意的呢,未來相看兩厭。
「你與晚棠的婚事儘在眼前,若是......」
陸無咎第一次打斷母親,
「她並非不願,這是跟我鬨脾氣呢,為著昨日先救沈晚棠而非她。」
夫人語塞。
陸無咎突然想起秋蕪往袖中塞的那團紙條,心裡湧上一絲不安。
「母親,您方纔給了秋蕪什麼?」
夫人端茶的手一頓,她笑了笑。
「春桃的身契,這倆丫頭住在一處。」
陸無咎冇接話,隻是若有所思地看向門口站著的章嬤嬤。
12.
剛回屋。
春桃告訴我,角門有一男子在外說要見我。
麵前男子,青布長衫。
如瑤林玉樹,風塵外物。
魏時安來得突然。
我心裡正驚訝。
他便開口,「我聽同窗說,你落了水,身子還好嗎?」
原本緊張的心,在這一刻落了下來。
我搖頭,又將袖中身契遞給他,「時安哥哥,這個東西勞煩你跑一趟官府。」
他見我神色緊張,便問,「很急?」
思忖再三,我脫口而出,「世子想納我為妾,我擔心有變數,想儘快離開。」
魏時安像幼時那般,抬手摸了摸我的髮髻。
「是我不好,害你顛沛流離,我會儘快將你的身份文書辦好,來跟夫人提親。」
分彆後,我沿著小徑回到垂花門。
途徑花園時。
不小心,撞上麵前一堵人牆。
手腕被人扼住了。
熟悉的感覺。
常年執筆寫字的人手指上有一層薄繭。
我被猛地拉進了假山裡。
光線被人擋住,昏暗得看不清他的表情。
陸無咎將我抵在石塊上,手掌墊在我的腦後。
滴著水的髮梢,時不時劃過我的臉頰。
「我顧及太多,」他揉了揉眉心,不複往日從容,「讓你以為能與魏時安雙宿雙飛。沈晚棠嫁過來不會威脅你的地位,她隻會是陸家的正妻。」
我閉了閉眼,隻覺得疲憊。
「沈姑娘知道嗎?你這般戲弄她。」
陸無咎一時無話。
「她甘之如飴,你以為她嫁我,當真冇有算計?」
他緩緩摩挲著我的手腕,將我帶進懷裡,抱得很緊。
「看見你與魏時安碰你,我快要發瘋了。」
「他憑什麼?」
「你又為何如此依戀他?」
我掙紮得厲害,最後一口咬在他的手臂處。
陸無咎輕輕吸了口氣。
我感覺到力道變鬆時,有些失了理智,大力將他推倒在地。
「我一直恨你,從未想過給你做妾。你明明知道是夫人將我賜給了你,你卻將此事怪在我頭上,作踐我。」
多年委屈,一股腦吐露個乾淨。
我轉身跑開。
冇聽見他那句很輕的呢喃:
「我隻要一句話,你便出不去。」
13.
不知為何,陸無咎鬆了口。
夫人開始著手陸、沈兩家的婚事。
兩家見麵這日。
沈晚棠也跟著過來了。
遇著她時,我拿著禮單正準備給夫人過目。
見她臉色不佳,我上前詢問,
「沈姑娘可是身子不適?奴婢可為姑娘請府醫看診。」
沈晚棠拉著我徑直坐在廊下,
「那日,你救我,我卻......我今日來是想跟你說聲抱歉。」
她說話溫聲細語。
我惶恐起身,「救姑娘是奴婢的本分,不必道謝。」
「那日我並冇有約他遊船,是他說,太液湖這個時節風景秀美......」她絮絮叨叨地說,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他入水救你時,我看得真切,那時心中便有了猜測,你放心我不是個不能容人的主母。」
「沈姑娘誤會了,奴婢有心上人,待你們大婚時奴婢就要離開侯府了。」
除此之外,我說不了安慰的話。
姬妾成群,陸無咎是冇有的。被拒婚後,他也一直冇有正妻,應當是記掛沈晚棠的。
沈晚棠起了興致,與我聊了起來。
兩人一時投機。
一直到春桃來催,我才憶起。
陸無咎看著我們一同前來,眉眼微蹙。
我將禮單遞給沈夫人時。
他突然起身,朝著沈大人拱手行禮,
「既然晚棠已經見過秋蕪了,晚輩也不在隱瞞。
「我有意將秋蕪納為妾室,大婚那日,兩人一同入府,晚棠走正門,秋蕪走側門。」
話音剛落。
一時,針落可聞。
我慌了神。
14.
雙方不歡而散。
沈家尤其。
夫人將人送到府們外,一直道歉。
沈晚棠登上馬車時,看了我一眼。
這種眼神,我太熟悉不過。
前世,綠柳與夫婿從外地的莊子上回來後,來看我。
她嘰嘰喳喳說著一路上的見聞。
我靜靜聽著,心裡卻充滿了嚮往。
臨彆之際,她嘴唇翕動,深深看了我一眼。
最終,不發一言。
她知道我過的不快樂。
回到正房,我便看見候在門口的章嬤嬤給我使眼色。
「你瘋了不成?應下婚事又當眾打沈家的臉麵,若是不想成婚,何必讓晚棠來這一遭。
「今日之事傳了出去,我這個侯府的夫人怕是要被人家笑掉大牙。」
夫人一向溫和,此時也耐不住火氣。
陸無咎的嗓音仍舊淡漠,「娘,我答應與沈家的婚事,也是看在沈晚棠這個人體麵、能容得下秋蕪。」
夫人氣急,「那你乾脆娶了秋蕪......」
話一說出口,門內門外皆是凝神屏氣。
屋內燭火昏黃。
窗欞上透著兩人的剪影。
陸無咎隨即輕笑出聲,「若宗族與父親同意,娶她也不是不可。」
我捂住嘴,不讓驚訝溢位喉嚨半分。
心裡在想:果然如夫人所說,陸無咎真的瘋了。
15.
沈家最後冇有退婚。
退婚對貴女是醜聞,這一層,兩家都懂。
隔了幾日,沈府照舊送來沈晚棠的八字。
隻是婚期重定,日子趕得很。
中秋節。
還剩不到月餘。
章嬤嬤來說這話時,順口提了一句,這麼趕的日子,沈大人原還猶豫,是世子爺一口應下的。
魏時安說過,中秋前要來提親。
這日子挑的,我不信是巧合。
三日後,沈府來了帖子。
請夫人,但點名讓我陪同。
夫人捏著帖子看了半晌,她隻說,「少說話。」
到了沈府,沈夫人親熱地將夫人請走賞花。
我被一個丫鬟留下。
半晌後,沈晚棠抬步進來,自顧自端起茶盞,
「我沈晚棠長這麼大,頭一回聽說,要與一個丫鬟分門。」
我垂著頭,冇敢接話。
她轉著手腕上的鐲子,慢慢說。
「與你一道出門也不是不可。」
我攥緊了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