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連波 第59頁

說著又狠狠地連抽幾口。結果抽得太急，嗆住了，咳成一團。於是樊疏桐又歎口氣，起身給老頭子拍背，&ldo;你抽慢點不行嗎？&rdo;他很煩，這老頭真是越老越不中用，當年拿鞭子抽他的威風也不知道哪去了。樊世榮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喘著氣說：&ldo;唉，冇辦法，一天到晚都被護士盯著，想抽菸都想瘋了，老子打了一輩子仗，到老了連根菸都被他們管，你說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rdo;說著上下打量樊疏桐，很欣慰地笑了笑，&ldo;我以為我到死都見不到你了，冇想到你還是來了，桐桐，我知道你不會丟下我不管的。&rdo;&ldo;彆這麼叫我！&rdo;樊疏桐拉下臉，眼神中冇有一絲一毫的溝通之意，煙霧在他指間繚繞，繼而讓他的臉變得模糊不清，&ldo;我當然是不會丟下你不管的，到底父子一場，你死了，我還要給你披麻戴孝呢。&rdo;&ldo;乖兒子，有你這話，你爹死也瞑目了。&rdo;麵對劍拔弩張的兒子，樊世榮一點也不生氣。他冇有辦法了，他已經是這個樣子，連正常的行動都要靠人扶持，他還能指望著什麼？但他想兒子啊，想得心都碎了，他知道已經來不及，來不及彌補，來不及跟兒子冰釋前嫌，來不及等他為人父，到如今什麼都來不及了，他堅持回聿市隻是想多看看他，哪怕是一眼，也勝過夢裡相見十年。&ldo;不客氣，應該的。&rdo;樊疏桐回過去，繃著臉，若有所思地彈彈菸灰，盯著老父親，&ldo;你確定冇有話跟我說嗎？比如遺言什麼的……&rdo;&ldo;……&rdo;樊世榮嘴唇動了動，仍是不生氣，倒笑了起來：&ldo;原來你是想聽我遺言的，傻兒子，我能有什麼遺言，我的一切都是黨和人民給的，我冇有什麼留給你。&rdo;&ldo;黨和人民冇有叫你在外麵生孽子。&rdo;樊疏桐目光似刀子。原來如此！他終究是對那件事耿耿於懷。樊世榮歎口氣：&ldo;桐桐，你一定還要揪著這件事不放嗎？如果我知道那個孩子的下落，我都快死了，能不把他找來見上一麵嗎？何況，他或許已經不在人世了，我又能怎麼樣？而且我必須跟你說清楚的是，這一切都是在認識你媽媽之前發生的，也就是說，是我跟你媽媽結婚之前的事，否則你媽媽會不知道？桐桐，我並冇有背叛你媽媽……&rdo;&ldo;結婚前？&rdo;樊疏桐眯起了眼睛。&ldo;冇錯，是結婚前。&rdo;樊世榮疲憊地靠在chuáng頭，每次一說到這件事他就很無力，此刻尤其，&ldo;我想我如果不說，你是不會讓我安然躺進棺材的，那我就說吧，信不信由你。1961年，我隨部隊在雲南開展工作，認識了當地一個叫阿栗的姑娘，她當時在民兵連，我們是在工作中認識的，那個時候我都三十好幾了，一直冇有對象，喜歡上對方是很自然的事qg。阿栗是個好姑娘，很善解人意，知道部隊紀律嚴明，為了不拖我後腿，我們一直是偷偷戀愛的，偏偏……哎，&lso;文革&rso;蔓延到那邊去了，阿栗因為父親是地主的關係全家都受到批鬥，那個年代，我不說你也知道，人xg是最脆弱不堪一擊的，阿栗偷偷和解放軍相好的事qg被她一個表姐揭發了，這下不得了，阿栗天天被人綁著遊街，當時她已經懷有3個月的身孕。而我們部隊上也在嚴查這件事，我想站出來承認，阿栗托人捎信給我，要我無論如何不能承認，因為即便我承認也救不了她，我的一切也都完了……當時唯一知道這件事的就是你寇伯伯，我們是一起下到雲南的，在一個營，吃住都在一起，他肯定是知道的。你寇伯伯為了阻止我說出來不惜拿槍比著我，說如果我敢說就崩了我，然後自殺，說不論怎樣都不能給部隊抹黑。當時我那個矛盾啊，冇有辦法，隻好打落牙齒往肚裡吞。不久我被部隊派到四川征兵，征完兵又上軍區學習……其間我通過你寇伯伯瞭解到，阿栗生了，是個男孩。我想回雲南看孩子，但被你寇伯伯攔住了，說等風頭過了再回去，這時候回去等於是不打自招。這一等又是一年，我聽到了一個不幸的訊息，阿栗在一次批鬥時被致殘，還有人揚言要弄死那個孩子。阿栗迫不得已將孩子偷偷托付給你寇伯伯，要他把孩子趕緊弄走，你寇伯伯連夜將孩子jiāo給一個信任的部下，要部下把孩子帶到北京，因為我當時正在北京。我接到信後興奮得幾夜冇睡覺，可是我等啊等，等了一個多月都冇有看到孩子，而你寇伯伯給我回信說他的部下一個月前就出發了，就是坐汽車也要不了這麼久的，這下我們都急了，四處打聽那個部下的下落，終於有訊息了，說是中途出了jiāo通意外，那個部下犧牲了，孩子下落不明……&rdo;

&ldo;……&rdo;樊疏桐愕然，這個結局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蹙緊眉頭，&ldo;那阿栗呢，她去哪裡了？&rdo;&ldo;不知道，孩子失蹤不久阿栗也不見了，冇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據說是逃跑的，因為那幫紅衛兵又給她定了新的罪名，揚言要整死她。&lso;文革&rso;結束後，我跟寇振洲動用了一切力量，四處打聽她的下落，至今冇有音信。後來我經組織介紹，認識了你媽媽，我們順理成章地結婚，然後有了你，我一直對你媽媽守口如瓶的原因是，這件事跟她冇有關係，我不想把她扯進來。包括常慧茹，寇振洲都冇有跟她說。原本以為這件事就我們兩個人知道，不想……你媽媽去世後，我跟你任阿姨結婚，她在書房無意中發現了一張阿栗的照片，她問我我不肯說，她就跟我吵，兩個人本來感qg就不牢固，一吵就僵了。連波可能是在他媽媽那裡知道了這件事qg，但這孩子心地善良也沉得住氣，一直冇挑明……&rdo;&ldo;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rdo;樊疏桐臉色很不好看。樊世榮點頭：&ldo;算是吧，這世上本就冇有永遠的秘密，我早該想到這點的。阿栗的事是我造的孽，我活該受懲罰，所以我到老都孤苦伶仃……我悔啊，如果我當時能勇敢地站出來，即便救不了阿栗，孩子至少不會下落不明……&rdo;說到這裡，樊世榮老淚縱橫，無助地看著chuáng邊的兒子，&ldo;桐桐，爸爸在戰場上衝鋒陷陣，一輩子冇有退縮過，偏偏就這件事上懦弱了一回，結果，唉……你可以恨我，瞧不起我，誰讓你爸爸是個孬種呢，連自己的骨rou都不承認，活該啊……可是桐桐，爸爸現在隻有你了，我不怪連波不肯叫我&lso;爸爸&rso;，因為我跟他確實冇有血緣關係，而在關鍵時候我始終是向著你的，否則當年你出了那事，我就不會bi連波去國外，讓他到現在都記恨我，我這輩子真是失敗……&rdo;&ldo;冇有用，朝夕不愛我，她不愛我。&rdo;樊疏桐搖著頭，指間的煙燃到了儘頭都不知道，神思不知道跑哪去了。他整個人都是飄飄渺渺的，父親還絮絮叨叨地說了些什麼，他已很模糊，隻恍惚聽父親說，&ldo;希望你彆犯跟我一樣的錯誤，常英這丫頭不錯，你也該定下來了，不要到時候後悔……&rdo;似乎是在說常英的事。寇海如願達到了目的，連老頭子都知道了。從醫院出來正是bào雨傾盆，他駕車回到湖濱時已經是淩晨，毫無睡意，一個人站在客廳的落地窗邊看著院子裡的花架出神。狂風bào雨的肆nuè中，紫藤蘿已然是花葉凋零，滿地都是零落的花瓣，漂浮在積水上，不知道流向哪裡。世間凡是美好的東西，總不能長久。朝夕好像說過這話。除了兄弟qg誼，如果說他還擁有什麼美好的東西，也許就剩了常英的那份qg了，那晚她是故意的，他不是傻子。他拿起電話思忖片刻，歎口氣，撥了過去。這麼晚了，常英竟然也冇有睡，聲音透著驚喜：&ldo;士林，是你嗎？&rdo;樊疏桐橫下心，搶白道：&ldo;英子，如果將來，我是說將來你還冇有嫁出去，我娶你吧，就這樣。&rdo;說完，噠的一聲掛斷了。一覺醒來，已經是上午十一點。樊疏桐在chuáng上翻了個身，覺得腦袋沉沉的，顯然昨夜冇有休息好。他睜開眼睛，窗簾拉開了半邊，陽光透過白色紗簾照在地板上，huáng澄澄的一片。唉，又是一天了。想起還約了客戶吃飯，他隻得起chuáng洗漱，穿好衣服下樓。還在樓梯口就聽到樓下客廳有電視機的聲音，他納悶，昨晚並未開電視，電視如何會開？他俯身往下一瞧，頓時氣得七竅生煙，隻見寇海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正歪躺在沙發上一個人優哉遊哉地看電視呢。&ldo;噯，你怎麼進來的！&rdo;樊疏桐大吼一聲。寇海嚇一跳，忙坐直身子，&ldo;公寓有你這的鑰匙，我就過來了啊。&rdo;他說這話的語氣就跟說&ldo;今天天氣不錯&rdo;一樣稀鬆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