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無數次搬出這件事來說,企圖利用她的憐憫心。
可是她憑什麼對一個瘋子抱有悲憫?
鬱照艱難地送走了這尊瘟神,耳邊突然響起一陣不輕不重的鳴音,這聲音來的古怪,時不時就會出現。
她也是真的病了。
*
冬雪日,落白飄飄,哀景哀人哀情。
江宓鳴冤的陣仗太大,惹來無數盛京百姓圍觀,而楚遙知和他母親則在人群前列,憂心忡忡地望著那獨身一人的江夫人。
官兵趕到時,那處已經圍得水泄不通。
“讓讓,讓開——”
“都散開!”
江宓雙手握著鼓槌,凍得通紅僵硬,素來體麵的女人受著風吹雪打,臉上狼狽地涕泗橫流,她沒有閒心去抹乾淨肮臟,一心隻想讓聲勢更大。
“民女不服!民女有冤!!”
遙遙樓台上,鬱照也望著那一幕。
在養父第一次被定罪時,她也曾在那個位置擊鼓,清瘦的身軀要立得筆直,頭高高仰著,渴求得到微薄的公道。
可是公道,它不在他們掌心。
連殊寧願和杜源沆瀣一氣,也不惜得要真相,隻是單純地惡恨鬱家人和鬱照,要他們分崩。
以前的她從沒有回頭注意過,或許那時候連殊也在此地冷眼相望,把她的掙紮當作蜉蝣的憤怒,至多給予一聲嗤嘲,然後說“這就是和我作對的下場”。
鬱照捧起手掌吹了吹,眼眶發澀,分不清是霜風刺痛還是情難自禁。
辛夷走後,再沒有人如影隨形,在她最需要的時候遞上暖手的物什,和當初失去青棠的日子一樣寂寞了。
鼓聲一聲接著一聲,打得無休無止,鬱照終於見到趕來府兵帶走了江宓,把人往順天府領去。
順天府那邊,她不大好打點,但是有季澄派人暗中看顧著,應當是不會明目張膽為難江宓的。
鬱照歎出口氣,轉哀為喜,又恢複從從容容的端華姿態。
冤屈因連殊而起,到頭來她還要替連殊背負養父母的仇恨,屆時對簿公堂,她要忍住所有的私怨,演好這一出。
鬱照離了高樓,天色尚早,正想在外麵逛一逛散散心。
街上行人如織,在百千麵孔中鬱照恍惚拚湊出兩張相似的臉,是想起了那一對相依為命的兄弟。
不知他們現狀如何,她心下糾結少時,決定去拜訪探望一眼,隻一眼,大概不會太打擾。
她說裴錯的臉能治好,但願不願意花高價去治好那張臉,她無法替他們決定。
看了他們的家境,對那場無妄之災,鬱照對他們抱有同情。
盛京可惡的貴族不在少數。
鬱照感到記性變差了不少,扶著額頭在街角回憶,那天裴彧是走的那條路送回的郡主府?
她好委屈,以前爹孃和養父母都誇她記性很好的,背書也隻要幾遍就能記住,可現在連路都要考慮很久才能往前走。
連衡自然可以在她麵前賣慘,愛不愛他是她的權利,但是為什麼要把她也拖到一個更差的地步,讓她漸漸也自我厭棄了。
鬱照仰天長視,收拾好情緒後又沒入人潮。
……
篤——篤——
鬱照敲了兩敲,來給她開門的是裴錯。
眼見他比上次精神好了許多,鬱照發自心底地扯出淡笑:“攪擾了,抱歉。”
裴錯怔怔道:“啊……郡主今日拜訪是為何事?”
鬱照側身輕咳,後道:“方便進去坐坐嗎?”
裴錯最後反應過來,看著外頭的素白,她是蒼白世界中顯眼又脆弱的一抹豔色,濃綠色的衣袂在冬日拓成最紮眼的一點。
他愧疚說:“是裴某失禮,請郡主入內,寒舍簡陋,怠慢之處望郡主見諒。”
跟著長兄安生過活的這幾月,他習得更沉穩了,第一次見身為郡主的鬱照是討厭,第二次是迷茫,這一次是平靜。
隻要她不是傳言中那囂張跋扈、頤指氣使的做派,裴錯還是願意對她敞開家門的。
畢竟當初鬨得那麼大的刺殺一事,她都隻是讓北鎮撫司處理了幕後指使,沒有再追究接下懸賞的平民的罪責。
光這一點,裴錯暗戳戳地以為對不住她。
裴彧在溫書,鬱照沒有開口打擾,到裴錯喚了一聲,他才從專注中抽離,忙不迭拱手:“不知郡主登門……”
“我隻是來看一看你們的近況,是我來得突然來得冒昧。”
裴錯說:“多謝郡主,蘭神醫給我開了藥方,兄長去濟生藥鋪抓藥也沒有被為難,但是好幾味藥材價值不低,我們倒是虧欠郡主的了……”
鬱照:“說起來也隻是各取所需罷了,郎君救我的命,我還一點財物算什麼,不足為道。”
她頓了頓,擔心話中有歧義,追述道:“當然,當然不是說郎君當夜救我是貪圖回報!”
裴彧記得前段時間見到的文瑤郡主還是冷冰冰的,這次與他們相處已經自然了很多。
他也溫和地寒暄:“裴某眼中的郡主是一個周到的人,總是在顧全裴某的體麵,裴某也感念。”
鬱照腦海混沌,“為什麼這麼說?”
裴彧先瞥了裴錯,之後才說起舊事,“三月末時,裴某曾去拜見過郡主,郡主當日照顧裴某,不以裴某微賤而拒之門外,言辭也和善,所以裴某一直覺得郡主和傳言中的郡主不儘相同。”
“你還記得清楚啊。”她感慨了句。
裴錯恍然大悟,為什麼兄長會善待這個人。
可這些兄長都沒和他說過!
裴彧又微微一笑:“還有這一次,是托了郡主的福,才見了蘭神醫,阿弟的臉也有得治了。”
她接話:“治臉不是一兩日就能好的,這筆支出我替郎君墊上。”
她不直言施捨,因為知道裴家兄弟也有骨氣。
裴彧還是擔心虧欠,“郡主不必。”
“總有一日能還清的。”
“對了,你不是在準備科考嗎?”
“我有預料,明年你一定榜上有名。”
如果她不是被身份和女郎身困住,她也想走這條文人路,所以對裴彧,她不吝讚賞。
裴彧麵色薄紅,“借郡主吉言……都到這個時辰了,郡主要不要在寒舍留下用飯?”
好像不是客套,鬱照沉默著觀察了很久。
裴錯也真心地附和,她才應下。
在這裡,反有種安心的感覺。
鬱照已經多年不曾感受此種寧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