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鋪外,鬱照在渾渾噩噩中感受到有手掌捋開她扯亂後黏在臉上的發絲。
她手邊的燈籠早就滅了,而夜裡一點昏黃的光亮則是蹲在她身前的人帶來的。
裴彧搓了搓手,撿起燈杆,將等杵得更近了些,這才分辨出地上人的身份,他吃了一驚,“郡主?文瑤郡主?”
她臉上血刺呼啦的看著就駭人,加上平日裡惡名遠揚,裴彧本來放開她往後退了幾尺,而觀她這慘狀,又於心不忍。
他探了探她的鼻息,還算正常。
裴錯高熱不退,而隻有濟生藥鋪往日還會有值夜的人,但今日因為大雪,不湊巧地也關了門。
裴彧焦灼且無奈,目下遇見這倒在路上的活生生的郡主,他糾結著要把她喚醒送回,還是就在這裡等著,直到明日清晨藥鋪開門,但是家中的阿弟怎麼辦,他一個人若是腦子燒糊塗了……
裴彧糾結了一小會兒,搖了搖鬱照的肩膀,發現她昏得沉沉的,怎麼動都搖不醒,他擔憂地喚,在夜裡那麼清晰,一遍又一遍的重複。
鬱照雙眸緊閉,手腳都冷冰冰的,裴彧剛碰到她那隻手都被凍得後縮了。
好冷,她繼續待在這裡或許會死的。
裴彧扶起她的身子,鬱照完全靠在他身上,他一麵惶恐一麵憐憫,阿弟總說他固執守禮,到了古板的地步,是沒有人會喜歡的,但這一次裴彧顧不得什麼禮節,即便是明日要被問責,他也不能留人在雪地裡凍死。
因著她什麼反應都沒有,裴彧提了一口氣把人抱在大袖裡裹著,不惜用身體給她取暖。
他一手還要提著燈引路,著實有些吃力,前路風雪茫茫,呼吸中冒出的白氣更模糊了回家的路,這一程走回去十分不易。
裴彧回到家中時,卻發現裴錯已經醒了,他臉都燒紅了,是病態的嫣然。
裴錯的臉隔了那麼久都沒有養好,幾道疤痕始終爬在臉皮上,像蜈蚣似的惡心醜陋,但是有人嫌惡醜陋的少年是裴彧最親的弟弟,誰對他惡語相向,裴彧總會衝在裴錯身前冷臉。
他個性古板,本來就不那麼討人歡喜,多一個人、少一個人討厭有什麼要緊?
“哥,這是誰?你怎麼還帶了個人回來?”裴錯啞著嗓子問他,生病後他喉嚨總是一陣陣地腫痛,連吞嚥都辛苦。
裴錯看著裴彧這不輕鬆的樣子,趕忙扶著暈乎乎的腦袋上前替他接住這個人。
裴彧心裡揪了陣,蹙眉道:“你怎麼醒了?為什麼不在房間裡休息。”
裴錯擺擺手,勉強裝出平時的吊兒郎當,乾笑一聲:“哥你出去太久了,我還不能擔心嗎?我都跟你說這幾日太冷了,雪下得大,藥鋪裡多半也沒人值夜了,熬一夜我又不會死,你以前都熬得過去,我怎麼就撐不住呢?”
“凍壞了吧?哥,你先去烤烤火,我看看……”裴錯湊近,把鬱照翻了個麵,她那張臉一露出來就把他嚇得魂飛了,大半夜的,一個滿臉血的女人被他哥抱在懷裡帶回家,纔是真的活見鬼。
裴彧說:“是文瑤郡主,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倒在藥鋪外,血的顏色有些深……她可能是被人陷害中毒了,但是還有氣……”
裴錯聞言更是直接奓毛,“文瑤郡主?!哥你瘋了嗎,你把這瘟神接回家裡做什麼?說不準她一醒來還要降罪於你,汙衊是你居心叵測……”
裴彧立刻打斷:“好了,先扶她躺下吧,你就在旁邊守著,我去燒點熱水。”
裴錯拿他哥沒轍。
爛好人,他經常暗戳戳地罵裴彧,裴彧有時就瞪一瞪他,愈發像個紙老虎。
裴錯知道那是他哥心疼他,他又何嘗不心疼他哥這些年庇護他的付出呢?
微微燈光照在瀕死女郎的臉龐上,磨去了全部的淩厲,沒了爪牙,安安靜靜的還真的很具有欺騙性。
裴錯小聲評價:“謔。”
長得還挺好看的。
毀容之前裴錯近乎是從不會注意看他人的相貌,除了他最親近的兄長和很熟悉的同窗。
等裴彧端來溫水,打濕了帕子擦拭乾淨她臉上的血汙後,還原了白白淨淨的美好,可惜也無甚血色,煞是虛弱。
若要換了常人,那肯定覺得是個挾恩圖報的好時機,可裴錯看他哥大概不可能會存著這種算計。
在盛京城內,過剛過直的人會過得特彆艱難,裴錯常常複雜地望向他。
裴彧坐在一旁,裴錯則趴在桌子上,暈乎乎發言:“哥,你要怎麼辦……我怕她不一定能醒過來,到時候如果發生了命案,官府查到我們家來,怎麼辦?怎麼辦啊?”
她的身份何等尊貴,一朝罹難也不是他們招惹得起的。
裴彧想了想,正色地道:“我會一直注意,隻要她呼吸還正常,她就留在這裡,要是真的醒不過來,我會在她死前把她扔回去。”
仁義固然重要,但是裴彧明白,最優先的還是不能給家人惹禍上身。
他護著一盞燈,中途添了燈芯子,守了一整夜,照顧起鬱照和裴錯兩人。
裴錯身上蓋著厚厚的褥子,拚了命的捂汗,嘴裡還唸叨著“熱”,裴錯拉下他蓋住頭的那一段,“你啊……”
會好的,他們都這麼說。
這兩年的冬日都特彆冷,他們本來就是南方遷家來的人,一直不習慣在北方過冬,這裡的冷不是潮濕的、陰森的,就是鮮明的疼,風吹如刃,嗬氣成冰。
裴彧眼底釀著烏青,雙眼合不上,一是操神過多沒了睏意,二是他也不能睡,要時時刻刻注意這兩名病患。
鬱照應該也算病患的。
翌日,到了午時,鬱照才悠悠轉醒,麵對完全陌生的環境,她睜眼後放空多時,也沒搞清楚狀況。
周圍很安靜,也透著淡淡的安寧和溫馨。
一個素衣青年沒有叩門就進來了,鬱照眨動眼眸,一下子和他視線相接,俱有尷尬一閃而過。
恍惚記得她是見過這個人的,但是麵數少得可憐。
鬱照不關心他的身份,直接問:“我怎麼會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