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昧的是你!”鬱照反唇相譏。
他也配說出這種話。
她手上捏著那隻碗,眼見他步步靠攏,在他抬手拉扯時鬱照憤懣地將碗扣在他額頭上砸碎,連衡感到整顆頭震蕩了一瞬,耳邊有不明的尖銳的噪響,碰撞所致的痛感叫他搖搖晃晃,要扶著東西才能站定。
他眸色晦暗下去,冷聲質詢:“解氣了嗎?”
一個人的耐心是有限的,沒有人可以完全軟硬不吃,如果她剛硬,自然要印證“過剛易折”,他多的是強硬的手段。
鬱照手上攥著的那一塊碎片也落地,她始終不能殺死他。
而身體的不適也緊追而至,他說他下毒根本不是恐嚇,毒性滲透進了她的血液,根本不知從幾時起他就下定決心要把她禍害成和他一樣的藥人。
口腔中的血腥味都分不明是翻湧的氣血還是先前那個帶血的親吻,她問出的話也那麼荒唐,“解藥呢?你還給我下了什麼毒?”
這種陰損手段,他真是屢試不爽,她先防了一手,不料被他識破,再跌到這受人牽製的境地。
連衡撫過頭上的傷口,抓了一掌的殷紅,麵對鬱照的質問,他回:“你要自救,那就隻能先救我啊,你不想死,我也不想死,有你在,我們一起,長命百歲。”
至少他還是需要她的,畸形的感情寄生在她身上,他總是在惱,為不能得到她真心的回應而恨。
鬱照在他下一步動作前奪門而出,冬日飛雪,數月前她冒死上門求救,今日她卻如何都逃不出這座吃人的宅院。
她哭得渾然不覺,沒意識到自己的崩潰,逃到雪地下與一個年輕的女人正麵。鬱照停了腳步,杜若和她相覷著,誰也沒有說話。
鬱照最先的反應是回頭看,那門虛虛掩著,連衡沒有追上來,也沒有傳喚家奴前去收拾殘局。
杜若緘口不言,隻一邊走近一邊解下風帽,兜頭蓋住女郎,她年長幾歲,像知心的姐姐,僭越地摸了摸她的發髻,撣走薄雪。
“郡主照顧世子辛苦了,今夜雪大,實在不宜走夜路,就在王府歇腳罷。”
這是試探。
鬱照心跳漏了半拍,風帽上留存下體溫,她沒有推辭對方的好意,隻是後麵這番挽留,她以沉默回絕了,堅決地沒入風雪下,向王府外走去。
如今應有儘有,但是鬱照沒有一日覺得是歡暢的。
急促的呼吸卷進冬日嚴寒,冷壞了她的肺,每一次都如同刀割。
夜已經深了,王府的下人要護送,而鬱照隻要了一盞燈,不許任何人跟上。
寒氣凍住了她懦弱的眼淚,也凍住了思緒,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纔想起來,她早就沒有家、也沒有家人了,還是失去的兩次,現在空洞的富貴夢,都是偷來搶來的。
嘴裡有什麼要倒出來,齒關抵不住,她張開唇,稀裡嘩啦吐出一口血,綻在白茫茫的地上,哪怕是深夜也足夠灼目。
她是醫師,怎麼會不知道緣由,她不該憤怒,更不該憤怒到衝昏理智和他正麵硬剛,除了落他一身傷,招他的憎恨,對她全無益處,甚至想不通那股傷人之後的悔罪感和痛楚,是出於習慣性的憐憫還是對他有什麼特殊的感情在。
他口口聲聲說她不同,她就在這一聲聲與眾不同中自詡在他心中有著不低的分量,她把自己捧得太高了,以至於在知道背刺真相時,清楚意識到不過是他計劃中的一環,是隨手可用的、聰明反被聰明誤的蠢貨,她就氣急敗壞。
好像她把他的分量放得也有點重了。
以前又不是沒有過倒打一耙的病患,那時候她可以自以為是站在道德的製高點諒解,怎麼這一次因為衝動而想要連衡付出一條命。
自視甚高是病,是她從小到大的病,鬱照難過地哭出來,淚拌著血都砸進冰霜裡。
她放緩了腳步,因為知道連衡不會再追上來,她已經逃到了安全地帶。
於是血跡拖延了一路,稀疏的血點子鋪出她無家可歸的迷茫,兜兜轉轉都不是落腳之處的方向。
可是臟腑的刺痛太重,鬱照走著走著身軀漸矮,“噗通”地跪上了雪地,稍一抬眼看,走到了閉門的濟生藥鋪外,原來她的本能還是求存,哪怕配不出合適的解藥,也想要試一試,延緩毒發的痛苦。
早知這時,何必動怒,鬱氣最傷人,催動了毒發,這麼快就給她降下報應。
“咳咳……”
鬱照無力站起,跪在地麵時那雪極冷的溫度就鑽入膝蓋、腿骨,她捧握雙手吹了口熱氣,撥出大團的白霧,更添迷茫。
假若沒有杜若給她披上的風帽,她真要凍死在嚴冬。
鬱照雙掌撐地,凍得神誌恍惚,素來愛乾淨的人被臟汙的口中血抹紅,她稀裡糊塗地擦著,本來隻是想揩乾淚水……
當她再一次試圖爬起來,眼皮越來越沉,末了終於全身栽倒,地上的冰冷也無法刺激她清醒,她的目光延伸向路的儘頭,冗長、漆黑,白日喧鬨的街道滲出一股陰森森的氣息。
血沫在喉口呼嚕嚕轉著,最終沁出唇縫。
而王府內,自鬱照離去後也並不安寧。
連衡呆怔地望著滿地狼藉,疼痛、寒冷都仿若未覺,直到杜若站在院子裡遙遙看向屋中的明亮。
他偏了偏腦袋,淡漠啟唇:“你來做什麼?”
麵上的血跡還未乾涸,襯得他漂亮的臉猙獰起來,杜若保持著最合適的距離,鎮靜地問:“你對郡主做了什麼?按理說來,怎麼樣都不該是她落荒而逃。”
連衡:“怎麼?你為她討說法來了?”
杜若愣住少頃,又說:“隻是覺得很古怪罷了,而且世子看上去情況也很差,需要叫下人,還是請醫師?”她態度認真,也真心關切這一雙人的狀況。
她對連衡還是有私心的,否則一定會固執己見送鬱照出府,而不是立刻趕到院落中觀望他的模樣。
“都不用。”
“都沒用。”
連衡背轉過身去,關上那扇門,把血腥都鎖在門內,他蹲下身去拾撿那些殘片,幾乎片片沾血。
彷彿他對彆人好不容易付出的心意,被端起、摔碎、踩踏,一氣嗬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