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蠱是假的,所以你毫不擔心自身安危。”
連衡側撐起了身子,斜乜著她,四目相對之時,他碰了碰她鼻下,試探她是否亂了呼吸。
全身的血液如同凝固,鬱照咬牙道:“我什麼時候要你去死了?”
“你把藥都換了,等著我病死就不是想讓我死了嗎?”他少有的對她怒目圓睜,情緒崩壞到了極致,無法扯出笑容。
“……”
時間靜止了許久,他一直沒有動作,還可憐地等著她狡辯,心底對她還抱著一點點期望。
鬱照抿著嘴唇去扒拉他的手掌,越反抗越適得其反,眼睜睜看著青年手背上掙出虯結的青筋,而她肩頭都快被卸下一般的痛,兩人誰都不肯低頭服輸,寒冷的冬季,她生生被疼出了汗水。
就是這雙琥珀色的眼,眼裡有多少不屈、多少抗爭,讓他像飛蛾撲火,被牽引、被降智,對她不設防就是他受害的開端。
“阿照,你就是仗著我喜歡你……”
“你太賤了。”
他猝不及防被唾罵到失去反應,半垂著眸,受傷心痛。
他不可置信地問了問:“你說什麼?你說我賤?”
鬱照的哂笑幾乎已經在破罐子破摔,她道:“你賤,你的喜歡也賤,你隻有算計彆人的時候是高明的,你嘴裡說著喜歡我,轉頭就能做一場戲把我逼瘋,讓我替你去殺人,你這瘋子,你自己不覺得賤嗎?”
“哦,的確,你利己到了極致怎麼會覺得自己下賤呢?你高興還來不及。”
“我總是很怕你,你知道嗎?你懂什麼感情嗎?你有廉恥心嗎?”
“你喜歡什麼,我都可以改,你我之間大可以純粹一些,純粹的利用,利益往來中摻雜這麼一點不明不白的感情,就是一灘爛泥……”
她口若懸河,而連衡靜如死去。
鬱照或許比任何人都更明白,怎麼刺他最痛,怎麼罵他才能讓他覺得他的存在就是腐爛的、無意義的。
連衡眼球睜到發澀疼痛了,才眨了一下,沁出濕潤的光,失去血色的唇瓣一張一翕:“你很恨我嗎?”
“你知道你這些話會讓我難受到想死的,我貪生,但是也沒那麼怕死,我隻怕死後孤零零一個人上路,我想把你帶在身邊。”
“你問我喜歡你什麼?我喜歡你的眼,你是不是要剜掉?喜歡你的鼻,你就要割去?喜歡你的唇和聲音,難道你就要拔舌?彆做夢了。”
喜歡是真的,算計也是真的,誠如她所說,他就是一個情感淡漠、寡廉鮮恥的人,背地裡是個患得患失的性子,卻要在表麵裝得慷慨大度,他這輩子其實也沒有強求過什麼,這一次對她的執拗卻適得其反。
他淒淒切切的質問又讓鬱照幻視少年時的他,他裹在一身單薄的舊衣裡,在她的必經之路上等待,追問她、懇求她:“鬱娘子,救救我吧。鬱娘子,我還有多少時日?鬱娘子,我覺得有人害我,好多人害我。鬱娘子,你是大夫,你會嫌棄病患嗎?”
但是又不一樣,那時候的連衡至少看上去還是人畜無害的,幾年時間,這個人耗去了她最後的憐憫。
鬱照矜持地彎了彎嘴角:“恨?我怎麼會恨呢?我隻是單純地惡心。”
恨和愛都是強烈的感情,交付在他身上太過奢侈。
連衡咬著腮幫,勉強地追問:“明明是你答應了我的事,你承諾要救我的,你放棄了,還反過來說惡心我,阿照啊,你總該給我一個解釋吧?!”
鬱照直白講:“你的病是天生的,本來就無藥可救,我用偏門的法子也就是給你續著命,根本不知道哪一天會瘋狂反噬,屆時你也恨我,會報複我,既然人各有命,那你何必讓醫者和閻王爭?”
“其二,你想想是不是你自己咎由自取?和你串通的山匪是要殺我,還是要逼我殺人?不過不重要啊,他們都知道我是誰了,不管怎麼樣,隻要他們不死,我就隻有死路一條了,我怕啊,我真的要瘋了,難道這就是你樂見其成的結果嗎?”
“你承認嗎?你害我,若不是那些山匪承認,我還被蒙在鼓裡,為你日夜琢磨解藥。你說,我哪裡對不起你?”
他掌心下的臂膀在微微顫抖,她的嗔怒映入眼眸,連衡對此無可辯駁。
這或許是他最無能的時刻,被喜愛的人不留情麵地揭露罪行。
連衡已經下榻站起,他赤著雙腳立在那兒,感受鑽心的寒意。
他抬了抬手腕,哭著哭著發出了很輕的一聲嗤笑:“那你看看我手上的傷呢?”
什麼美人垂淚我見猶憐,在鬱照眼裡統統都是見鬼。
他梗著脖子杵在她麵前,壓迫感太強,他就不是什麼正常人,他的一舉一動,鬱照都往著詭異的方向猜。
他手上的傷?鬱照被提醒過後纔看清,他的傷口很新,但距離上一次取血已經過去了不短的時間,傷口不該是這樣的形態。
如果說是他自殘後舉到她眼前博同情,那實在是太低等又可笑。
鬱照繼續嗔怪他:“你就這樣哭哭啼啼、自怨自艾的過完這輩子?”
連衡抬起眼皮認真注視她,忽的止住了悲慼的聲音,轉哀為樂道:“你看得出是新傷就好,不然阿照恐怕連自己怎麼病倒的不知道呢?”
她胸腔裡突突跳,不安地問:“你什麼意思?”
連衡傾身附在她耳畔輕語。
“如果我是藥人,那我的血也是毒藥,反正都是為阿照流血,是供你鑽研什麼安神香,還是用在你身上,讓你我同病相憐……都可以,直到把我身上的血都放乾……”
身體的反應快過大惱,聯想到那些血腥,鬱照胃裡翻江倒海,她推搡著近在咫尺的男人,眼看著好不容易鬆懈了一些,他另一隻手又迅速纏上來,譏誚她一切行動都是徒勞。
他的力氣都用來了圈禁她。
鬱照:“滾開!給我放開!”
目下,和他講任何道理都講不通,她情緒強烈,在他眼裡也和玩鬨一樣不當回事,看她痛苦,和他等同甚至比他還膈應,他就覺得心滿意足。
他無視她的憤怒,不受控製地低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