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衡不回答謝緲,謝緲也不做那吃力不討好之事。
這杯茶吃得心煩,謝緲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然旁敲側擊也沒問出什麼。
“時候不早了,要我送你嗎?”連衡認真詢問。
謝緲誤以為是他在趕人走,臉色唰地變了,“沒事,有人接我回去,你路上當心。”
起身時,連衡踉踉蹌蹌,幸好阿樞眼疾手快扶住了人。
走出一段距離之後,阿樞細聲說:“世子,今日二小姐出府了,去見了陸侍郎的兒子。”
“她沒惹什麼事吧?”
阿樞搖搖頭,連衡這才寬心幾許。
回到王府,連深對他也是避而不見的,下人們的竊竊私語傳到了連衡耳朵裡,他們說連深又和杜若吵了架。
杜若對他的關懷少了許多,避諱府婢們覺察出端倪,連衡反而開心了些,身邊又少了一段吵擾。
成親生子對他是一件很遙遠的事,所以當謝緲問他時,他茫然極了。
蓋因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裡閃過喜堂的佈置,眼前模模糊糊,白霧四起,將他困在一個陰沉詭異的地方,這裡的喜色格格不入,他身披紅袍,女人則是霞帔鳳冠,但他不明白,為什麼蓋著蓋頭的成了他,而女郎朝他遞上係著同心結的紅綢……
為什麼他脖頸上會有一股無形的牽引,那紅綢本來握在掌心,再一看係在了他的頸間,他被拖拽入堂,堂上坐著他死了好多年的母妃,梁姬笑吟吟的樣子最是活見鬼,連衡駭到腿軟,可牽著他的是鬱照,她同樣嘴角噙笑,溫柔款款。
兩個女人的出現無不證明這是一場水月鏡花,都是他最觸不可及的念想。
他的腳下生出根,釘死在喜堂上,他全程都那麼被動,阿樞按著他的頭行三拜禮,還說世子難道還不高興嗎?那可是鬱照娘子。
高興……他怎麼高興,他知道這是一場夢,是荒誕至極的扮演!
“玉奴。”
鬱照鑽到他的紅蓋下,他眼睜睜看著她的臉皮風化剝落,一半是鬱照一半是連殊,駭得他心都要蹦出喉嚨,可惜無論如何都叫不出來,女人歪著頭衝他咧嘴,不天真不慈悲,他怕得身體僵硬。
女人惡毒地揚笑:“你快死了?”
“!”
她的手扣在他頭頂,把整個溫柔鄉顛倒,喜堂變成慘淋淋的地府,鬱照將他的臉皮撕下,撕成醜陋的骷髏,然後說:“看吧,人都是一樣的,你也一樣醜。”
他連最後挽留的憑靠都失去了,才讀懂她的討厭。
“啊——”
夢裡的他捧著白骨崩潰,爆發出生平從未有過的嚎啕。
假的,都是假的。
他求自己醒來。
*
睜眼時,昏黃的光亮刺痛著雙目。
“醒了?藥還溫著,先喝藥……”
“你怎麼在這裡?”連衡一時半刻想不清。
鬱照麵容僵硬,嚅動著唇瓣:“我是在王府一直等到你回來的……”豈料連寒暄都沒來得及,連衡就瞠著雙眼當場昏厥,四下皆驚,手足無措。
夜已深了,而鬱照始終不曾闔眼。
他睇向女人充血的眼珠,經久無聲,在不見的日子裡,他一直胡思亂想,想她的死法,又捨不得。
連衡終於記起了她的出現,在正麵與她相見時,病弱的身體承受不起強烈的怨氣,一時氣急才暈了過去,一直做夢,噩夢是她美夢也是她,明明知道是夢,還渾渾噩噩地沉溺。
鬱照端著碗沿,舀了一勺送上,連衡牙關死咬著,不動聲色地拒絕。
他昏迷時,藥喂不下去,現在醒了也喂不進嘴裡,鬱照難做。
她是問了辛夷才得知他的近況,因有愧意才耐心等候,她為自己蒼白地狡辯:“那日失約非我本意,其實我去得很早,並沒有輕視……”
她以為的症結和連衡的芥蒂不同,若是一點小事,他體諒幾次又怎麼,可眼下關乎他性命,不可同語。
連衡吃力道:“一樁小事,也讓你擔心了?”
“都說你近日鬱悶,如果是我的過錯,自然要同你賠罪的。”
他猝然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她手腕上光滑平整,而自己的手上卻割得滿目瘡痍。即便是做到了這個地步,都還是不得愛重。
他溫語問:“阿照,你到底拿我的血去做什麼了?”
鬱照怔住,緊接著又迎來他第二個提問:“你知道我是藥人的吧?”
她感到他的手收緊寸許,桎梏感明顯,再重一些就要壓迫她的脈搏。
鬱照的呼吸變急了,平心而論,撒謊是一件難事,和他扯謊更難,如果坦白,他接受的可能性又有多大?
她怕端不穩這一碗藥,擔心藥灑出來,扯了扯手,但不起用處。
無奈之下,她隻得換另一隻手把湯藥擱放在旁邊,右手回搭在他腕骨處,輕輕回:“我知道的,你說先王妃身體也不好,先王妃多半也是藥人,你隻是遺傳了她的症狀。”
“血呢?你明知我的身體經不起什麼折騰,還月月放血,阿照嘴上處處為我好,私底下都打著什麼算盤?”連衡繃著麵皮。
鬱照:“我隻是……隻是看到一種用毒血入香的方子,長燃可忘憂解乏……”
“那香呢?你給誰用了?”
他就是那種心裡恨得咬牙切齒了,還能雲淡風輕微笑的那種人。
這一抹笑有些瘮人,青年黝黑的眼珠都活似紙人點睛了。
“阿照為何不答?”
他步步緊追,非要問出個所以然來,等待她因欺瞞而無地自容。
“阿照臉色好差,比我還難受嗎?”
“如果狠不下心,就不要做虧心事啊。”
這種瞭解,對彼此都是傷害。
時間彷彿靜止不動,鬱照木訥地眨眼,他的手在把她向他身邊、懷中拉扯,溫和之下是不可測的瘋狂。
“但這也是小事,為了捨身溫暖你,莫說是流一點血,就是割我的肉也可以,隻看你敢不敢。”
鬱照開始覺得反胃,那些她對沈玉絜、連殊說過的虛偽的話,從他口中道出,太過諷刺。
她艱難作答:“我不會再……”
“你看你,又撒謊,還總是很拙劣。”連衡一用力,她傾倒在榻沿,他冷冰冰道,“你要的是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