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的動靜在耳邊回響,夢中的連深當作是幻聽。
眼中忽然有了些微光亮,她勉力眨眼,窺見一線天光。
天亮了,又亮了多久了?
她總覺得自己應該是睡了很久很久,因為受傷後又著涼,高熱了一段時間。
嘴唇有水潤過,一個生麵孔的姑娘蹲在她身邊,撕了一角算乾淨的布料,沾水擦拭她的嘴唇。
連深雙唇乾到皴裂起皮,小姑娘擦了兩下不小心掰開了裂口,細細的血絲流出來,用濕布沾走了,氣味卻均勻地抹在唇邊。
她嚅動了下嘴巴,姑娘屏息凝神,怯聲詢問:“醒了?怎麼樣?”
連深道不出狀況,渾身上下如遭遇了一番拆解拚湊,無法活動,她瞥見放在姑娘腳邊的那隻水碗,皺著眉伸長了脖子去夠。
姑娘一眼看出她的祈求,她心疼地看著被狼狗咬得不成樣的少年人,輕推搡她的身體,把她整個人麵朝上翻正了,動作畏手畏腳,生怕對她造成二次傷害。
“很渴吧?”
“彆……你彆急,我先給你潤潤嘴巴。”姑娘悉心周到,撥開了黏在她臉上已經結成線繩的烏發,她麵板白,掛著傷更是淒淒楚楚。
姑娘當然不敢說,昨日牽著狗來作踐少年的就是她的哥哥。
如今連深睇望著洞窟頂端,這裡顏色全是灰調的,光線也很差,勉強可視物,隻要照拂她的這個小姑娘是清晰的,還算是一抹亮色。
細看她,約莫和她同歲,一身衣著簡樸,是貧寒出身。
連深更想流淚,她怎麼會淪落到這步天地,她不清楚這個小姑娘是不是也是被歹徒擄到這裡來的無辜人,被迫承擔起看護她這個半殘的世子的職責。
她嘴唇豁開細細一條縫,有水沁入唇齒,她的口腔貪戀這樣的滋潤,卻隻能淺嘗輒止。
小姑娘猛然拿開了濕布,跪在地上,扯著粗布衣袖給連深抹眼尾的淚痕,慌張道:“怎麼哭了?是怎麼了?痛嗎?我待會兒再去拿些草藥給你敷上……”
連深翕動著眼瞼,眼白上紅血絲密佈,她隻能用蹙眉代替搖頭,氣管裡艱難發出一點否決聲。
“不……”
她生來尊貴體麵,是含著飴糖長大的貴公子,即便盧氏對她偶有打罵,也從未有淪陷成此狼狽之狀的一日,她豁然理解了那些在苦難中吟聲的災民,饑腸轆轆,疼痛交加。
那些人不告訴她緣由,不與她商量,一味地發泄、磋磨、踐踏,看她成為畜生的口中餐,拍手稱快。
她半篤定了,或許後麵就出不去了。
這種瀕死的感觸,遠甚於死,難怪都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纔是至痛。
連深神情懨倦,要死不活,瞳孔是空洞的,小姑娘卻執拗地捧起她的臉,強行喚回她的神誌。
“痛就出聲,我不知道你有多痛……”
“喝點水吧,我餵你喝水!”
小姑娘舉止殷切,暗戳戳帶著贖罪的意味在,她默默祈禱這半個時辰內哥哥他們不要出現,她看不過眼,她覺得這個少年過於可憐了,那麼瘦瘦巴巴的,幾根骨頭都不夠山上養的狗子分食的。
要真是想要人命相償,就該直接咬死她、吃掉她,但那些人偏不,那些人在等,等著她的親眷來贖人,來謝罪。
冤冤相報何時了。
小姑娘托起連深上半截身子,她躺得太久,這麼一搬弄,傷口又碰到了,但這姑娘看上去膽小,她全程咬緊牙關。
那隻碗上有缺口,小姑娘轉了半圈後才對準她的嘴唇,連深配合著張了張嘴,而嘴角又崩裂,血被小股小股的水衝下,全都咽回了身體。
“咳……咳咳……”
她免不得還是嗆到了一口,臟腑都是疼的,故而咳嗽聲也煞是克製壓抑,小姑娘情急之下撫背順氣,但不起什麼作用。
一時手抖,有些水潑灑進了領口。
小姑娘才注意到她一身華服早已撕扯得不成樣,她忙不迭道:“對不起!是我沒拿穩,我隻能簡單給你處理一下傷口……但是,可能會發炎感染,還有你的衣服……”
她有點語無倫次,好在連深都聽懂了。
連深趴在地上,氣若遊絲,“沒,沒事……走吧……”
她有預感,那些歹徒過不了多久又會回來,他們是以折磨她為樂的,若是發現這姑娘在關照她,又會給她怎樣的教訓?
“唉……我……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你丟了命,我去找找,有草藥的,還有衣裳,我看你和我身形相差不是特彆多……你彆介意,反正還是比穿著臟兮兮的衣裳好的。”小姑娘拍了拍她的手,她手心的繭痕與她細膩的肌膚相觸,雲泥之彆,然而眼下的貴人卻隻能夠寄希望於一個難民,她繼續安撫道,“你等等我,最多一刻。”
臨走前,小姑娘還特意把水碗端得近了一點。
人不吃不喝熬不過幾日,但是若是飲了水,這口氣能吊得久得多。
況且,眼下這情況,哪怕是把吃食掰碎了,她也不一定能消受。
小姑娘低低說了聲“作孽”,小跑著離開山洞。
連勝望著那隻水碗,失神良久。
她的手腕勉強能夠活動了,手指勾了勾,托著碗底,把碗挪得近了幾寸。
少女麵上劃過糾結的痛色,可回看一眼受傷的雙腿,血窟窿那麼刺目,她便下定決心,抓起碗朝地上猛扣,碗砸得四分五裂,最大的一片握在她手中。
她翻個身,側躺在粗糙的濕地上,碎片在腕口比劃了兩下,終了,閉眼割開,縱使未親眼所見,生命流逝的感覺也緊緊纏繞著她。
連深知道,她要死了。
她為何一定要死呢?一來,往後未知的折磨以及折辱她大抵承受不下;二來,她斷定這些人不是陸鳴那些人安排的,如果不是和她不睦的人所為,那很可能是姑母的仇家,他們用她的命要挾,那麼不僅她不安全,姑母也處處被動,索性現在就死掉,一了百了。
臨死前的走馬燈,閃過一張張臉,大都是女人的模樣,或明媚,或妖冶,或清麗……這輩子所後悔的,是沒能自己選一次,像她們一樣。
“姑母、娘……”
不要來救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