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再追問下,鬱照簡短和他說了幾句。
就這幾句,已經勾起了連衡的妒意。
“阿照真是從小就……十分善解人意呢。”他的笑容強裝溫潤。
鬱照怔了一怔,無心去理他是否陰陽怪氣。
他飽讀詩書,他們一同讀過的詩他都理解。
連衡挽留她再陪片刻,對於黎朝朝和劉簡肆意灑脫的回憶始終彆扭,於是說:“阿照不是喜歡讀書嗎?為何從不與我論詩書?”
她也不知怎麼突然扯到這一點,但她在京中官宦之女中的確算才疏學淺的那一類,隻是有一技之長,並未被人刻意注意過這一點。
“我不比你聰慧靈透,少時喜愛讀書,不過是為了避免自己大字不識幾個被人嫌棄議論。”鬱照說出這些話時隱隱幾分心酸。
連衡柔和說:“那阿照願意與我讀詩嗎?”
她認真地回他有閒心雅緻。
《周南·關雎》為《詩經》開卷首篇,他竟是有意與她從頭論起。
連衡輕輕地說,“舊時這是一首婚戀頌歌,如今已演變為天理人慾之辯,教人克製私慾以合禮。”
“但我終究學不來聖人那一套,也不想知道那個什麼劉簡和你討論這首詩時講過什麼道理。我隻當它是一首情詩,現在讀出來,恐怕還有些酸澀的意味,惹阿照笑話了。”
他年輕俊秀、弱質纖纖,說起這些拈酸話來薄薄的麵皮繃緊了,羞色僅染在耳廓,他的嘴唇可能是塗了口脂,紅紅的、潤潤的,耳尖的顏色略淡於唇色,將少年情態演了十成十,迷得少女神魂顛倒。
流傳下來的《關雎》是愛欲原型。
他毫不避諱地表露,儘力讓她習慣他的放肆。
鬱照很難得地輕鬆一笑,“幼稚。”
她笑得放空了,到最後留了抹愴然,遲遲不消。
“阿照,忘了劉簡吧,他現在是季澄,是陛下的走狗。”連衡不合時宜地抱住她,提了個請求。
他無需藏匿那些嫉妒的心思,不以為恥。
為什麼存天理滅人慾?
人本來就該是這樣的,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
鬱照猜測,他們是為了躲狂徒報複,後來遷家改姓,或是投奔了彆的親眷,才一步步走到今日。
她感歎:“他若不提,我都想不起還有這個人這些事。”
得到這個答案,他可算心滿意足。
鬱照起身,他也跟著同起了,“要走了嗎?”
“你今日在此,也是在等祝懷薇吧,我何必久留?免得再晚些時候碰上,她倒覺得古怪。”她如實道,“我也該先去知會那些人,在燈會上動手。”
“我差人送你吧。”
*
連衡的人沒能追上,但季澄中了一箭。
還有鶴起樓內有人高喊他暗害文瑤郡主,最後上的茶中,正是被人投了毒,作為偽造的證據。
誰人蓄意中傷?
季澄與鬱照的去向相背,她趕在約定時辰前回了府中,匆匆忙忙,辛夷告知連深先派人送了中秋的賀禮來。
“這孩子……有心了。”她若有所思。
盒上刻了玉兔圖案,鬱照猶豫過後,還是沒能開啟這個匣子。
她還有開啟的資格嗎。
業已入夜,盛京城內華燈初上。
“姑母,怎麼看上去憂心忡忡的?”
連深謹慎觀察,前段時間的事好不容易了結,也不知曉王兄有沒有在姑母耳邊說什麼不合適的話。
許是因為盧氏為他所害,連深對兄長也懷有芥蒂了。
攤販叫賣著,鬱照見連深頗感興趣,打算買下那盞花燈,可攤販說這是猜的,擺在這裡,正是作引客的彩頭用。
她正擔心會不會在連深麵前露了短,而攤主卻說謎底是一味藥材。
藥材,她就熟悉了。
她猜錯了兩次,最後一回道出一味格外生僻的藥材名,攤販“嘶”了一聲,她還以為是又猜錯了,打算拉著連深離開。
攤販卻叫停她們的步子,把花燈取了,遞給連深。
連深一雙水汪汪的眼,睫絨微翹,臉上是既茫然又歡欣。
“沒想到真讓姑母猜出來了。”連深對花燈愛不釋手,還特意提到她眼前讓她也瞧看仔細,其上紋樣刻畫精細,栩栩如生。
她絮絮叨叨道:“我都沒聽過那藥材呢,聽說姑母做了幾日藥鋪生意,難怪識得那麼多藥材,啊,改日我也想去姑母的鋪子裡看看,可方便?”
鬱照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好,等你旬休就可以。”
鬱照與她在東街上散漫逛過,她關心道:“最近夫人如何了?阿深或許也能明白,當日你長兄逼得太厲害,不是我想袒護就能袒護。”
連深深深吸氣後回她:“因為杜娘子那邊情況不容樂觀,阿孃最近並沒有心情不愉。”
鬱照說:“隻要你在府中沒被為難就好。”
從東街繞到南街時,天色已經徹底黑了。
鬱照挽著她,“先去放燈吧。”
街頭處有一陣躁動。
鬱照下意識張望,前方遙遙而來,赫然是連深最討厭的同窗。
她扯了扯鬱照的衣角,“姑母,要不等他們先走了再去吧……”
連深還未注意到,卻有另一隊人在街頭橫衝直撞,兩條平行的街沿河而建,在連深和鬱照都還未反應過來時,河對麵一對年輕人被因馬匹受驚,情急之下誤墜河中。
噗通——
水花高高濺起。
落水者們高喊著“救命”,瞧著像是兩個不會鳧水的。
岸上的行人尖叫起來,“有人落水了——”
“貴人落水了!”
“快、快救人!”
“誰會鳧水?”
“找個工具吧,不要貿然施救……”
“……”
岸邊聚集了眾多遊人,大多踟躕著,河水較深,那兩人掙紮的動作又太強烈,哪敢貿然施救,而鬱照朦朦朧朧間聽到議論聲,說溺水的是哪一家的公子,好像姓楚。
是太醫院現任副院判的兒子。
鬱照情急之下讓連深留候在原地,“阿深,你在此等我,我去那邊救人!”
她提著裙裾逆向人流狂奔,除了楚遙知落水,還有一個姑娘,她尚不能夠見死不救。
萬幸兩街相距極近,跑過橋頭後鬱照伏在石欄處,披帛上墜了重物拋擲入河。
“楚遙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