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鬱照回府已有幾日。
她一直裝模作樣地安養,彼時的連衡正堅信她中蠱,因為一早預算到他的卑劣,所以鬱照先於他做了計劃。
他選擇吞蠱,那是他自願,他吃下活蠱,受反噬的痛苦。
但鬱照從沒想過要自傷,而他又不配有資格替她賞罰,她便服下死蠱,隻演了一場讓他心安的戲碼。
她不問外事,在府中讀經,辛夷趕來,稱:“郡主,府外送來一個木箱子,上麵落了‘郡主親啟’的字眼,奴婢等不敢輕舉妄動,還請郡主先去看看。”
鬱照大概知道了那是什麼東西。
她片刻不待,差人把東西抬入府內。
箱子豁開一條縫隙,下人們未得令,均不敢窺視一眼。
“都下去。”
“是。”
辛夷最後離開,她適才離得近,嗅到了箱子裡的氣味。
很難聞。
辛夷想,究竟是誰送來的?什麼東西,倒像是送到府上挑釁郡主的。
鬱照看見了,那烏黑發頂上盤踞的一條死蛇,綠油油的,足足繞了三圈,這一次不是什麼頭冠,因為鬱照聞到那濃烈的土腥味和血腥味……
她心驚肉跳,髓鞘過電。
隻能說,連衡還是那麼惡毒。
明知她最怕蛇,卻還在這顆頭顱上擺放了一條毒蛇,約莫是再度提醒她,那一日的沈玉絜是何模樣,那一日的沈玉絜有多可惡。
現在看來,沈玉絜再禽獸,也不及他非人。
鬱照嚥了嚥唾沫,頭始終不敢捱得太近了,她擔心裡麵會突然再鑽出蛇,咬住她的頭頸。
平複了半晌,蓋板揭開了。
沈玉絜的頭儲存得完好,他兩隻眼眼皮都被強行扒開,用針線縫在上下兩側的皮肉上固定,瞧著就是死不瞑目、怒目圓睜的慘狀,又醜又駭人,額頭上刻了字,是他所犯罪行。
奸。
這黥刑想必也是殺人誅心的,沈玉絜那麼驕傲、體麵的一個人,臨死前被這樣對待,氣都要氣死了。
該,也是他活該。
鬱照掃了兩眼就把木箱子重新蓋上了,裡麵裝著的這些都太惡心,她需要立刻命人銷毀。
她擦了好多遍手,喚人來,用長鐵釘封死木箱,馬上焚化。
鬱照安心了。
缺胳膊斷腿,或是少一塊肉都不會死,唯有斷首,是絕無生還可能的。
還是跟季澄學的,“不見頭顱心不死”,這下連衡是真的沒騙她,處置掉了沈玉絜。
鬱照才把這份“厚禮”收下,又有仆役匆匆切切尋上。
“郡主,不好了,王府那邊有情況。”
她坐直身體,正色發問:“何事?”
“小世子闖禍了。”
提到是“連深”,鬱照握茶杯的手收緊。
後追問仆役也沒有問出具體原因,沒辦法,鬱照隻好親身趕往王府。
她知道,連衡會回到王府清算舊賬,但這件事,又是如何同連深扯上關係的,以連深的性格,即便是闖禍了也肯定是藏著掖著,絕不會鬨到她這裡來,既然是王府遞出的訊息,那就是事關緊要。
“郡主,莫要太著急了。”辛夷道。
鬱照搖搖頭。
等她趕到信王府,盧氏派人等在門口的老仆婦立時來接應,並不著痕跡地趕走了鬱照身邊的辛夷,她是沒說什麼,但辛夷還是遠遠跟上,靜觀其變。
老仆婦說:“郡主,這一次是衝著夫人和世子來的。”
“我知道。”鬱照不耐地歎口氣。
路上灑掃的仆役都自覺迴避,老仆婦陳詞憤慨:“都是些賤骨頭,奴婢看就是早早串通一氣,非挑著王爺病重的節骨眼來誣告……”
不過並非誣告。
鬱照對他們的黑心腸不敢苟同。
她冷聲打斷了:“你,賤骨頭罵誰?”
“是……是長公子和那個杜侍姬……”老仆婦還以為她是不明事情原委,告知她涉事人員。
鬱照清淩淩地諷笑。
“他們是賤骨頭你又是什麼東西?”
“憑你也配唾罵?”
“他們萬般作惡,也是主子,奴婢罵主子,小心被割舌。”
事到如今,盧氏對她還是深信不疑的,連同手下的奴仆也是,是故並未料到因為幾句氣罵,會差一點被她懲罰割舌。
老仆婦噤聲,渾濁的眼睛寫著畏懼。
文瑤郡主的性子太陰晴不定。
鬱照嗔怒:“啞巴了?究竟是什麼事又不說了?請本郡主來是存心戲耍的是嗎?”
老仆婦腳下步子都亂了,怕極了,差點左腳踩右腳絆倒,摔得以頭搶地爾。
“今日杜侍姬誣告夫人曾陷害長公子,世子外出時與她發生了一兩句口角之爭,她自己沒站穩摔倒了,然後……然後杜侍姬從台階上滾下去,摔小產了……在此之前,府中也沒人知道她懷有身孕,現在、現在她又一口咬死是小世子故意推她才害她喪子……”
鬱照逐一道來:“誣告?你的腦子莫不是一早被狗叼走了,是不是誣告,你替你家夫人掂量掂量,我隻在意阿深害杜侍姬流產的事。”
因為這件事,她並不知情的。
杜若有孕,又在這個節骨眼上落胎,隻會是也被計劃在其中。
她足下輕捷,裙裾卷風,越走越快了,老仆婦從帶路的變成追趕在她身邊。
老仆婦還想解釋什麼,思來想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郡主這氣衝衝的態度,也是知道夫人做了可惡事。
老仆婦擦擦額頭的汗,勉強說:“郡主,小世子推杜娘子流產一事絕對有鬼,誰知道她懷孕了……王爺這月餘都在病中……”
鬱照忽的止步了,連衡在她去偏院的途中出現。
待他走過來,鬱照詢問:“杜娘子如何了?”
連衡愁道:“不大好。”
鬱照也不顧老仆婦是否在旁聽,直接開口:“玉奴說說,杜娘子是真懷孕還是假懷孕呢?好端端的,阿深又怎麼會去推她?”
她這架勢,快要和他吵起來。
老仆婦假裝勸阻:“郡主、郡主,此事與長公子無關。”
“閉嘴,下去。”
老仆婦慫了,佝僂著逃離,趕回去同盧氏稟告。
人還沒走遠,連衡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道:“杜娘子當然是真懷孕,這一摔,身子傷得不輕。”
“要知道,阿深做這種事,是有經驗的。”
“幾年前,我本來還有其他弟弟妹妹的,也是阿深毀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