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照的瞳孔一點一點壓暗,直到整個被他占據,輕微震顫著。
她驚愕失色。
吞蠱。
他說他吞蠱了。
他吃下的是什麼蠱?為何吞蠱?
他是瘋了嗎?!重病纏身不想著怎麼治好,反而吞蠱加重病情。
鬱照好像從來都低估了他的瘋狂,不僅是對外界對世人的麻木不仁,還有他對己身也同樣滿不在乎。
連衡習慣了病痛的感覺,所以蠱毒在他身上發作的時候並不至於無法控製、痛到扭曲。
他痛苦地皺眉:“我覺得,你好像不想要我了。”
“我還誤以為,你是因為看到了我的生機,以為我要病癒了,所以才對我不再上心。”
“所以我停藥了,停藥了身體不會好轉,再後來停藥也無用,我應該做些什麼讓你上心……”
“事實是你欺騙我,你真的是撒手不顧了。”
“我的身體我最清楚,彆人以為我是要好了,我卻想是不是‘迴光返照’,隻是你用來蒙騙我的手段。”
“阿照,你現在喚我‘玉奴’給我的感覺和那個死人一樣,是冷的!是目中無人的!”
他一隻手僵硬地撐傘,雨具遮蔽了半邊天地,傘下的人都沒有淋雨,可鬱照看到了他麵頰上無知覺間流淌過的濕潤。
不是風吹亂飄的雨水,是他嚎啕而出的淚滴。
鬱照還是心慌,焦慮地環顧四周,連衡的怨言直往她耳朵裡鑽,隻要她扭頭看彆處,就又會被他扭正,隻看向他,隻允許看他。
她暗自咬緊牙關,手臂掙動著,隻要對方稍有鬆懈,鬱照一定會逃之夭夭。
無奈他抓得十分緊,骨肉壓迫的痛感太分明,鬱照痛到變了麵色。
“你放手!”她弱下音調,“這其中有誤會,你跟我走,我回去告訴你……”
連衡朝她冷嗬:“阿照現在知道曲意順從了?想解釋,想和我重修舊好是嗎?好啊,你彆把我當狗一樣逗弄,你求我啊,我隻知道我現在不大好,我要是會死,你也彆想太好過,你還是哄哄我吧,畢竟我也不知道……我能做出些什麼事來。”
“……”
“沈玉絜是我的狗,我一死,可就沒人管束他了,嘴可長在他身上,你是信他對你的舊情,還是信他知道他長兄被你所殺,他為兄報仇去告禦狀和你魚死網破……”
一股幽幽的,微熱的氣息吹過耳尖,他眷戀地俯下鼻尖蹭蹭,又徐徐還原身位。
沈玉絜,那個本該消失在盛京的名字,又被他重提。
沈玉絜不是在獄中自殺的嗎?
原來如此,原來自殺背後是金蟬脫殼的計謀。
難怪她當初堅持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會被他阻攔,他會對沈玉絜自殺遮掩。
鬱照在那瞬間感到恐懼。
他的身量也壓著她,輕睨著,傲慢又冷厲,似乎早算到能夠反客為主。
她目眥欲裂,“你竟然,一早就算計我?”
連衡笑開,雲淡風輕,“怎麼能是算計呢?”
他一番詭辯:“留他一命,我和你有的是辦法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的遭遇可以比我姑母慘十倍百倍,他痛苦,阿照不高興嗎?如果你會高興,那我做的所有都值當。”
到如今,鬱照還是初次遇見能這樣粉飾居心的賤人。
另一條未受束縛的手臂揮動,結結實實在他瓷白的臉上扇出一道印記。
手指印根根分明,鬱照整隻手又麻又痛,迅速垂下去,她怒目而視,一個眼神就道儘所有。
她肯定在罵他賤人,但連衡不覺得多奇怪,從小到大,唾罵聽多了,即便這個人對他是有些特殊的,她的恨意也不能在他心中掀起什麼波瀾。
連衡心想,她正在氣頭上,說難聽的話,做傷人的事,也是情有可原,更何況她的情緒都是受他牽引,他成為她的中心,鬱照再恨又怎樣,恨到最後也要向他妥協。
所以他怎麼可能會輸呢?
連衡沒有顧及臉上的巴掌印,反倒是擲下雨具,去找她那隻手,寧肯淋著雨,也不讓她有擺脫之時。
他剛一觸碰到她滴水的指尖,就被鬱照沉著臉甩開,那隻手立刻攥成了拳頭。
“你到底要怎麼?”
連衡眉心揪起,“你剛剛打了我,手痛吧,我看看。”
鬱照垂頭闔眸,感受到水跡滑進頸後,很討厭的感受,被抓在這人的掌心,更是惡寒。
“一直以來,到底是誰把誰當狗戲?”
“連衡公子,我感激你,所以你另外需要我做什麼?”
“你是讓我解釋,還是根本不想知道……心裡早已編排好了我的惡毒?”
“嗬……”
話到最後,喉嚨裡發出些顫音。
她不能弱下氣勢,會更容易被看穿。
見識了這條瘋狗的可怕,她是該斟酌斟酌後路。
兩人針鋒相對,最後連衡拉著她塞進馬車。
鬱照渾身濕透了,抱著身軀蹲縮在邊角,連衡見了便靠過去,孰料她先一步偏移開頭頸,顯然是不肯與他好言相商。
她已經儘力冷靜,麵上緊繃依舊。
“你何必與我置氣呢?”連衡喟歎。
鬱照啟唇:“你阻止了我,非但不答應為我善後,卻搬出沈玉絜來咄咄逼人。”
他們各有用意,都渴盼對方低伏付出,也都不甘心成為被掣肘的那一個。
連衡疑惑道:“我咄咄逼人?我不是什麼好東西,阿照覺得自己就是了嗎?”
“你利用我的時候會有一點於心不忍嗎?”
“你瞪著我的時候,有看到自己是什麼模樣嗎?”
那麼猙獰,恨不能生生咬下來他的血肉。
連衡知道這輩子自己是汙穢的、受人唾棄的,他也不敢染指那些高不可攀的人,所以他才喜歡賤人,喜歡和他一樣的,能比他還壞的。
“阿照,我想說我後悔了。”連衡忽略她的冷淡,濕冷的身軀纏抱上她,縱然不足以取暖,他還是露出饜足的笑容,自顧自說,“我後悔幫你得到那麼多,讓你自以為是,覺得可以不需要我了。”
鬱照麵對著車壁,他歡欣道:“但是我現在還不算多氣惱,這次來,本來是想告訴你一個好訊息的。”
“什……麼?”她遲緩扭頭。
“謝謝你,父王已經不中用了,阿深也該讓位與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