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照輕嗬:“有嗎?”
季澄已聽出她話中的敵意,還是不曾收斂,刻意說:“郡主好像十分厭惡卑職,每一次都惡聲惡氣。”
“你既然知道怎麼還不……還不離開呢?”
她牽強一笑,差丁點吼出個“滾”字。
季澄連連搖頭。
“郡主,其實那件事,卑職以為你會停手。”他話中有話,沒有直接點明,稍微活動了一下手臂後,感覺能自如行動了,便說,“今日麻煩郡主了,郡主之恩,卑職記下。”
鬱照袖中雙手攥拳,麵色凝重地叫停他的步子:“站住,在我麵前遮遮掩掩,你打什麼啞謎?”
季澄側首回視,“我一直覺得你是聰明人,但是你的聰明好像隻用在了罪惡的地方。”
“……”
“……嗬。”
最後隻剩下鬱照沉緩的呼吸聲,季澄佇立在門口,笑道:“打啞謎不就夠了嗎?郡主又不是不懂,郡主記得,錦衣衛是陛下的錦衣衛,卑職與郡主井水不犯河水,往後也自會尊敬郡主。”
季澄冒著雨也要離開,鬱照提裙追出去,藥鋪其他的夥計早早被她支開了,也沒有人陪在身邊,更沒有雨具遮蔽,她近乎是倉惶的,陷進傾盆大雨中。
“季澄——”
對方充耳未聞,自顧自走著,甚至腳步還在加快。
“站住!”
“!”
手臂驀然一沉,鬱照向後趔趄兩步,撞進一片陰翳中,雨水沿著傘骨迅速滾落,季澄的背影在雨中愈行愈遠。
她繼續追趕,而那隻手握得極緊,鬱照呼吸微窒,回頭看的時候迎上連衡冷厲的神情,他說:“彆追了!他早就生疑了。”
他直接揭穿了,鬱照在早前是懷疑過季澄接近她的用意,可那人一直隱藏得極好,隱而不宣,直到今日才與她對峙,且是篤定她的身份有問題。
季澄所提到的罪惡,大抵是她嫁禍沈玉絜,還有後麵沈淵清之死。
這些耳聰目明的走狗,果然纔是最難纏的。
他們之後少有交集,季澄暗查她做什麼?
鬱照捂著耳朵,那些轟然炸開的真相讓她難以承受,她此刻的表情麻木不堪,眉頭始終蹙著,無聲相問。
連衡道:“你怕嗎?”
她身上淋濕了大半,半依偎在他臂膀中,濕噠噠的衣裳粘著,吹來一股風,在夏末竟覺得冷。
連衡空出來的那隻手揩去了她臉上掛著的水珠,他按著她的眉,試圖替她舒展。
“有什麼好怕的,我說的是,他可能早就知道了,但這麼久以來,你都安然無恙,你以為是為什麼?”
鬱照依舊沒回答,連衡臟腑抽痛後強行鎮定。
他的病,好像在惡化。
他之前隨口一說的“迴光返照”似乎成了真。
彆人都勸他應該專心養傷,可連衡靜不下去,不論陰晴雨雪,都是她的音容笑貌最深刻。
所以他避著下人來找她了。
她冷看著他時的麵目也叫他心裡不舒服,連衡情難自禁道:“你怎麼能這麼瞪著我?”
鬱照合了閤眼眸,扯袖抹了把臉,小心躲開他的觸碰,倒顯得扭捏。
連衡卻不許,使氣般又重新拽回來,對她的冷淡不明所以,“你怎麼了?你近來是怎麼了?”
“我剛才給你說的話你有聽進去嗎?”
“你彆躲我了。”
連衡拽著她向彆處走,隻想帶走她,而鬱照隻回了一句:“我還要回藥鋪的,我沒什麼事,你好好養病吧。”
鬱照最瞭解他的狀況。
他現在必是難受的,既然難受還冒雨前來做什麼?總是那麼巧,總是在暗中窺視、伺機而動,鬱照漸漸討厭被他左右成局中不能自主的棋子。
說什麼喜歡,說什麼依賴,全是假的,都是虛偽,他好惡心,她從沒對他表示過疼愛和歡喜,他怎麼還能糾纏更緊了。
這不是盟友的分寸。
而讓她徹底冷對的根源,還是連衡這病病殃殃的軀殼,沒得救了,是天生的,是他生母賦予他的病痛,毒、蠱、病、傷……這一切都出現在他身上,她覺得他能活到現在也算是個奇跡。
鬱照沒有耐心,更不想浪費時間在一個廢人身上。
她就是忘恩負義又如何?!
她早已得到了連殊的權勢地位,憑她自己也可以為鬱昶翻案,最壞的結果無非是養父母團圓後,她再帶著郡主這個身份去死,成為永遠的隱密。
隻是她做了這麼多,不是想以命換命,殺人之後她不得不正視自己的惡,經年不消,重新拾起刀時,能斷結仇恨,也能麵對貪欲了。
末了,鬱照道:“你走啊。”
“……”
“你不擔心季澄會威脅你?會將這些事抖露出去?”
鬱照遽然一笑:“可你剛才阻止我追他,阻止我殺他,你的意思難道不是他不足以威脅到我嗎?”
連衡隻是固執地抓緊了她,明顯也怔忪了。
季澄遇難有他指使,但他也沒算到她的追逐會那麼陰險,竟是想直接趁著季澄傷病,誘騙其降低戒備心,伺機戕害。
所以連衡的出現反倒成了一種阻攔,他原認為的是他會成為她的庇佑……
他什麼用都沒有。
鬱照淡然自若,“你是想和我商議對策?還是說,你會替我處理掉季千戶?”
見他不語,她又蓄意譏諷:“那你幫我解決麻煩吧……”
連衡沉吟不決。
她又出聲:“看吧,你現在也幫不了我什麼,最該做的是在宅子裡安心養病。”
“你當真不知我的情況?”連衡瞬間青了臉。
鬱照有些頭痛,他莫不是又要開始作妖賣慘了?
煩人。
鬱照聲色平和道:“我當然知道。”但連衡的病情惡化比她預計的還要快。
連衡哂笑:“你不想知道原因嗎?”
鬱照:“……”
連衡追問:“那你能親口告訴我,我的病因,我的病情,我的壽數還有多久嗎?”
“怎麼突然問……”
他扯出個詭怪的笑,氣極了又恨極了,嘲弄道:“不想知道我現在怎麼變成這樣的?”
她不想知道,但病患情緒太激動,理應安撫。
“玉奴,彆在這裡鬨。”鬱照壓低聲音,時不時環顧四周,幸好此時空曠無人。
連衡冷不丁低頭,手掌擒住了她的後頸,逼迫她對視。
他笑語:“我吞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