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說:“郡主,人不見了,離開茶樓了。”
鬱照轉向門邊,“有看見抓他的人嗎?”
“回郡主……奴婢沒有注意,沒什麼太顯眼的人,都是些平常百姓。”
辛夷怯怯抬眸,鬱照起身經過她,親自走到廊上觀亂局。
有很多看客不明所以,在台下嚷嚷不停。
鬱照則注意觀察茶樓中是否有出現一些熟人,譬如季澄。
結案之後他們就沒了交集,可鬱照發現季澄有時會出現在濟生藥鋪附近。
季澄不在,鬱照安心些許。
朝樓下一眼望去,人頭攢動,方纔那陣騷亂已平息了,除了消失的伶人,彆無異常。
“沒有人追,他又跑什麼?”鬱照喃聲。
辛夷搖頭:“奴婢不知。”
“走吧,去藥鋪轉轉。”
*
天邊火燒雲,霞染十裡。
裴錯趁著天黑前回了家,才洗乾淨臉上的粉妝,木門“吱嘎”一聲推開,他抖了一激靈,手匆匆忙忙撈起來,水跡滴答。
“阿兄,今日回來得好早。”
裴彧無精打采的,飛快瞟了一眼他的裝束,知道他又是出去鬼混了,破天荒地忍住了脾氣,視線上移,全然錯愕了,問道:“你的臉?怎麼回事?誰傷的?”
裴錯擦乾淨手,先同他報喜:“阿兄,以後我就不去唱戲了,債足夠還清了,明年過後也不用留在書院了,阿兄就能安心準備……”
“我問你的臉是怎麼弄的?你同我說這些做什麼?”裴彧快步走上前,那新鮮的傷痕觸目驚心,被水洗過後帶出一片詭異的紅紋。
裴錯的相貌自幼就出眾,小時候街坊鄰裡也都喜歡他,按理說來,越是容色俊秀的人越重視容貌,可現在他被毀了半張臉,除了扯動嘴角覺得痛,痛到嘶聲吸氣,居然還笑得出來。
他彷彿真的沉浸在解決疑難的喜悅之中。
裴錯輕聲嘟噥:“阿兄,我是去唱戲了,你今日竟沒有先罵我……”
裴彧不忍,紅了眼圈轉過臉,喝道:“坐下。”
裴錯那張嘴喋喋不休:“阿兄今日回來得比往日早,應該沒有被人為難吧?”
“那些人之後再也不會找上來了,什麼親戚,簡直是吃人的鬼。”
“嘶……”
“阿兄彆氣了,明日旬休,你能不能幫我去抓幾副藥?”
“……”
傷口不能放任著流血,裴彧扯了乾淨的布條把那半張臉纏住。
以前還小,磕磕絆絆後也多是裴彧在照料他。
裴彧怎麼也想不到出去時還好生生的一個人,回來就毀容了,還故作雲淡風輕。
聽他的措辭,他是用這些傷,去交換了什麼利益?就為瞭解決眼下家中的困境,不惜用這種方式。
最可恨的是那個毀他麵容的人。
裴彧一邊給他擦拭沒洗乾淨的血垢,一邊冷聲質詢:“你今日遇到了什麼人?是怎麼弄成這副模樣的?”
裴錯敷衍著也沒矇混過關,裴彧表麵溫和,實則是個極執拗古板之人,他一定要問,那他就得答。
裴錯捧著臉上被包紮住的那一片,神色緊張道:“大抵是……是先前在邀月樓設局懸賞,讓刺殺郡主那個人。”
那人都敢謀害郡主了,想必也極有權勢,不是他們這些民眾能招惹得罪的。
他沒有看清青年的臉,隻依稀靠聲音判斷他很年輕,約莫弱冠之年。
對方輕易辨認出他曾是作亂百姓之一,清楚那件事的來龍去脈,他這樣的小人物,不被滅口都是走了大運。
其實裴錯剛開始當真怕慘了,不想不明不白死在街頭巷尾,要是死後被示眾,那要他兄長怎麼辦?
他試著逃,但並沒有逃掉。
青年十分篤定:“當初就是你,差一點得手了,是嗎?”
“公子,小人怎麼可能……”
青年哧地一笑:“的確。錦衣衛查案,你撿回一條命都是他們開恩。”
他語中強烈的嘲諷,裴錯麵對他幾乎嚇到牙齒打顫。
裴錯跪地求問:“公子為何派人捉我?”
“……”
對裴錯來講是飛來橫禍。
匕首擲地,青年用財帛交換,買他自毀容貌。
他等著,等著看裴錯能割多少刀。
下等人隻是他眼中的一個玩意,死了沒用,活得痛苦更讓他高興。
他說:“這就停了?”
裴錯握刀的手僵住,額角冷汗漣漣,痛出了眼淚,而聲音都被強咬在口中。
良久過後,溽熱的風吹得血液、汗水、淚水,黏著發絲粘在臉上,他醜陋、汙穢,卻隱忍承受。
那個青年沒有歡欣,也沒有不悅,從始至終的冷漠以對。
裴錯明瞭,他的意圖隻是看他在血汙中掙紮求存,為財為利而付出所有。
等著美人變醜陋。
他也不能不割,看似給了選擇,實則隻要他拒絕,旁邊那些人一定會架住他,那他就不知道,匕首會刺向哪處。
裴錯最慶幸,那個主使隻是時不時提起他的行刺事跡,卻並未有殺人滅口之意。
他最後順利離開了,得到了一大筆錢財。
那些施捨是實為青年的戲辱,但裴錯仍舊拜送,千恩萬謝。
思緒收回,裴錯聽著裴彧的歎息聲,半晌沒得解釋。
“他今日攔你,逼你毀容,哪一天又會尋上你,要你以死守秘。”裴彧道。
裴錯怔怔說:“他不會想殺我的。”
裴彧:“你怎麼敢篤定?”
裴彧回想一切細節,他揣測道:“他好像……是信佛的人,他連傷我都沒有親自動手,纔不想沾染殺孽……”
比起信他是個修佛者,裴錯更信他是個癲子,做事隨意,無緣無故。
否則怎麼會時隔多月才來找他,且不是為了殺害。
青年雙手輕輕合掌,珠串垂掛在關節上,他手上的佛珠還有特殊的刻字,可惜裴錯當時未能看清。
那種時刻,他哪裡敢抬頭看。
“信佛的……那種人怎麼可能修佛?”裴彧不可置信地出聲。
裴錯歎了口氣:“唉,反正,他至少沒計較舊事。”
“我後幾日和書院請假吧,你這樣,誰能放心?”
裴錯急了:“阿兄,哪用得著……”
“他還會再出現的。”裴彧頓了頓,“我有預感,他還會命人在你身邊守著,你這回撞見的人比那些討債鬼更難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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