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衡知道她不想直說是逼問不出結果的,索性放棄了,挽留她再陪坐片刻。
“阿照,我會聽你的話。”
鬱照旋即接話:“那下月祝懷薇生辰,我為你帶一份賀禮前去。”
連衡也不再拒絕她的用心,點了頭:“好,都聽姑母的。”
他去參加祝懷薇的生辰宴是不合適,但以近來鬱照與之交好之勢,她已經在受邀之列。
鬱照還提醒他:“賀禮你且自備,不許敷衍了事。”
連衡:“……好。”
……
阿樞回到清同苑後,鬱照打量著他帶回來的藥,吩咐下去煎製,再叮囑連衡需按時服藥。
“姑母慢走。”連衡本想喚人來送她,可見她神態極冷淡,沒了後話。
不論是下棋還是賭博,她心思都不在此處,連衡也沒了心情。
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上,連衡微揚的唇角撇了下去,他出言叫阿樞近身:“阿樞,你回來。”
剛要去準備煎藥的阿樞被喊回,疑惑不解地道:“公子,何事?”
“不用去煎藥了。”
阿樞“啊”了一聲,更困頓了,“公子這幾日精神都非往日可比了,郡主配的藥有用,今日怎麼要停藥呢?”
話音初落,連衡卻捂著嘴咳嗽出聲,身體上的痛隻有自己清楚,旁人表麵上看他光鮮,怎麼知道他的苦。
那些煩躁的、疼痛的,他又不屑於對除她以外的人訴說,然眼下她滿不在乎的模樣,讓他隻能獨自咬牙嚥下,她怎麼可以那麼無所謂地看待他。
是覺得自己不久後就可以功成身退了,還是他表現太過助長了她的倨傲?
連衡苦悶之後,隻想打亂這一切。
他半倚在台麵上,目光深長延伸向窗外的世界,外麵車水馬龍、遊人如織,和他的世界完全割裂。
他問阿樞:“我看上去,是不是快好了?”
阿樞撓撓後腦勺,“公子之前淨遇見些害人的庸醫了,他們說什麼頑疾難醫,可仆看來,公子是真的會徹底痊癒。”
連衡舒展手臂,指關節支出窗外,有陽光燙在指骨上,照他膚白如玉。
他哂笑:“我怎麼覺得,像迴光返照呢?”
阿樞忙不迭製止他的話:“公子!注意口忌啊,豈會如此,公子長命百歲。”
長命百歲?
這是他聽過最可笑的話,而偏偏這句話是他最喜歡的,他為自己作孽多端找藉口,因為“禍害”才“遺千年”,他真的好貪生畏死,再有牽絆之後,想的是多活一天就能多折磨她一天。
為什麼是折磨?因為他眼中所有貪欲、愛欲,都沉重如枷,愛的底色是痛苦是彌補,是索取是壓迫,至少他口口聲聲說喜歡,心裡卻隻想支配。
他那母妃,其實活得像奴隸一樣。
年幼時的他還不懂,可長大之後發現,那女人所有的幽怨、所有的思考,都帶著經年未消的奴性。
‘你終會比我還要悲催百倍千倍。’
連衡認為她是個瘋子,她臨死之前已經瘋了,哪有母親會在彌留之際這般詛咒親生兒子。
瘋子的裙擺下,誕生下來的也遲早成瘋子,可連衡始終不願與那女人混為一談。
連衡重新拾起笑靨,他說:“好,我不說,要長命百歲。下去吧,今日、明日、後日,都不用備藥了。”
阿樞愣了又愣,最後被盯得頭皮發麻了纔出去。
一直不痊癒,她是不是就會甘願一直被拴在他身邊,像之前一樣儘心竭力。
*
不會。
這是鬱照的答案。
連衡向她求問的有關連箐的病,她給過他答案了。
連藥方都交給了他的小僮,她也沒有刻意欺瞞。
他是病人,又成為她的藥人,她不知不覺中從救他變成了害他,出爾反爾、違背約定,隻要邁出了那一步,後麵就再無底線可言。
鬱照著實不想麵對他隨口而出的那些話,閒暇時絕不想出現在他注目之下。
之前她偶遇林長渡,後來遇刺的那座茶樓,生意依然那麼紅火。
豁然間,鬱照手心一緊,身子前傾著去看高台上起舞弄影的伶人,竟給她幾分熟悉之感。
她記得,唐欽死後,錦衣衛交差,盛京城的各個百戲班子又活躍了起來。
那刺殺過她的少年,當然也不用再躲躲藏藏,該如何就如何。
真是個心大的。
北鎮撫司是將舊案一筆揭過了,卻沒想想有權有勢的受害者會不會放過他們。
但鬱照的確也沒再追查那事。
都說了是被有心之人利用,為“鬱照”報仇的,是她站在了昔日的對立麵,不能夠埋怨這些被當刀俎使用的百姓。
那件事已經過去良久,但鬱照說不上來,心裡是恨唐欽,可唐欽死得太輕易,恰恰為這件事而死,她反而存疑。
鬱照坐回,抿了一口茶。
好漂亮的少年。她凝望著那伶人,耀眼的、年輕的生命在她眼中翩然而起的模樣,令鬱照失神。
她的專注落在某一人眼裡,卻足以成為放蕩。
她怎麼能用那麼沉迷的目光去看下九流的人。
鬱照才聽了一陣,台下就轟然散了,少年在眾目睽睽下停住,並飛快竄逃。
的確是逃竄。
他在躲什麼人?
鬱照叫辛夷去廊上盯著,辛夷“嗯嗯”點頭,也沒想到郡主注意起一個坊間伶人。
上一次“阿商”離場還是去準備行刺,這一次又是為什麼如此慌亂。
裴錯一邊蒙著臉一邊擠出人群,來的人是書院裡與他兄長極不對付的一位年輕夫子,他和裴彧的關係在書院也不是什麼秘密,又因為生得幾分像,他做的事常常會被人下意識推到裴彧身上。
生活不易,賣個藝都要避著可能認識的人。
雖說畫了那濃妝,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這位夫子眼睛尖得很。
這月家中到了捉襟見肘的地步,他總不能眼看著裴彧再拉下臉皮去找鄰裡借這借那,裴錯可清楚他阿兄臉皮其實特彆薄。
這世上當真隻有一種病,窮病,比窮更可怕的是又生了一條討好人、同情人的命。
可那就是他的兄長。
裴錯一路衝出去,孰料竟被腿腳更快的人先一步堵在了一條偏道。
兩人並未動手動腳,僅以利誘,讓他在此地稍等。
青年清越的嗓音從背後傳來,由遠及近。
“是你吧?”
“我記得是你。”
co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