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沈淵清又恍惚覺得郡主還是當年的郡主。
她就是這樣蠻不講理的,心血來潮的,想作弄人就作弄人,多年之前他還覺得她的任性甚有幾分可愛。
後來變了,變了很多,連殊傾心沈玉絜,沈玉絜苦於她的惡劣,又不好去沈淵清跟前訴苦。
宴上言笑晏晏,可鬱照覺得缺了些什麼。
她環顧四麵,此處清泉白石、茂林修竹,翠色環抱,亭台錯落,而他們便居於其中,聽山雀啁啾、流泉漱漱。
鬱照故意出了幾回岔子,讓沈淵清替她接。
在座眾人近乎篤定,沈淵清與鬱照之間存在些曖昧。
可郡主到底曾和沈玉絜有段瓜葛,沈淵清這兄長在阿弟死後奪其之妻是否不妥?
林長渡瞟了好幾眼,靠喝酒壓下那股情緒。
怎會不好奇呢?
風吹過境,少年青年們衣袍飄舉,
臨了分彆時,眾人起身互送,鬱照眼前卻驟然昏黑。
正是暑熱天,她的模樣像是中暑了。
還是祝懷薇先驚訝出聲:“郡主?郡主你如何了?”
少女碎步趕到她身邊,手快攙扶住她。
鬱照眼皮眨動,“我沒事。”
“郡主好像是不舒服,回府時還要拜托郡主送一程,我扶著郡主走吧……”
沈淵清猝然道:“祝娘子,你兄長好像來了。”
少女一記激靈朝後望望。
“啊、啊?”祝懷薇驚愕,祝蘊說好的今日讓她前來應付,最好與雅宴上的其他娘子、郎君多多結交,怎到了回去之時卻忽然趕來了呢?
原本她能夠與鬱照一起順路回去,留個人情日後來往。
“兄長他竟然趕來了嗎……”祝懷薇以調侃化解尷尬,“看來兄長還真是放不下諸位,這時了還來敘敘舊。”
隔了片刻,祝懷薇又道:“那郡主呢?郡主看上去不大好。”
沈淵清:“我可以……”
鬱照截然打斷他的自薦,冷笑:“不用了,沈郎君腿腳不便,我怎好麻煩你?”
睽睽之下,她偏不注意口忌,將沈淵清的短處揭來說。
她習醫多年,那茶和酒裡有藥,誰離得近,誰最可能授意……鬱照簡單想想便懷疑起他了。
沈淵清的用心不良,她寧肯獨自回府,也不要帶著他在身邊。
鬱照斜瞥他的眼神極冰,把握著祝懷薇的手攥得更緊。
林長渡本欲開口,又思及舊事,終是不想和她扯上關係。
祝蘊站在出入口等祝懷薇,少女搖擺不定:“郡主,不然我還是跟你一起回去吧……”
鬱照搖頭,調勻吐息後向眾人歉笑:“我沒事,不勞誰人相送,先行一步,再會。”
婢女們是沒有跟隨他們進入山莊的,是故阿織根本不曉郡主為何踉踉蹌蹌爬上馬車,又不像是醉了的樣子。
就是暈,也沒有其他作用。
鬱照讓他們立刻駕車回府。
舟山距城內頗有一段距離,馬車在路上顛簸,時不時晃醒她一下。
鬱照靠在箱格上,阿織坐在側邊扇風,但若是想為她擦擦汗,那必然是要被嗬斥開的。
郡主很久都不讓外人觸碰她了。
行進良久,阿織都漸漸意識到這條道並不是他們的來時路。
阿織問:“為什麼走這邊?這條路不是來的那條。”
車夫汗涔涔地回道:“來時的路走不通了,隻能臨時換道。”
阿織沒太生疑,就是不安加劇了。
這邊尋常都沒什麼人走。
馬車一瞬急停,鬱照“砰——”地撞了車壁,快要吐出來了。
“怎麼了!”她強打精神質問。
“郡……郡主……”
車夫的語氣變得顫了,阿織機警,先撥開一個小角往外瞧。
白光十分晃眼睛,阿織跌坐回車中,那白光是刀刃的反光。
鬱照定睛,呼吸凝重,一柄長刀挑開簾子,粗獷的聲音霸道地往車廂裡鑽。
他們竟還先問:“可是文瑤郡主?”
車轅處已沒了車夫怯怯懦懦的動靜,隻剩這些蠻人無禮的注目。
“……”
鬱照冷眸:“做什麼的?”
匪徒抬了抬刀,先架上了阿織的頸子,阿織登時抖如篩糠,兩手夾著那柄不厚不薄的刀片。
“我問你是不是文瑤郡主?”山匪頭目吹著絡腮胡,漫不經心道。
“……”
回答“是”,還是“不是”?鬱照不解他們目的何在,貿然承認與否認都極可能給自己招致殺身之禍。
“有人說你是假的。”旁邊一名山匪吐掉嘴邊的草葉,發出“哧”的笑聲。
鬱照咬牙切齒:“放肆——!!”
車廂的暗格裡,有她放的藥與刀具、銀針。
鬱照手撐著後背,前麵在小心周旋著,後麵兩手借著寬大的衣袖遮蓋,悄悄摸索著工具防身。
那些凶神惡煞的匪徒卻沒有立刻鑽進車廂裡麵威脅她,隻可憐了阿織作為人質已經嚇得眼淚潸潸。
阿織嗚咽著,她不想今日就交代在這裡。
但她幫不上任何忙,也許……至多隻能在臨死前多為郡主拖延片刻,爭得求生的機會。
因為阿織抖著,刀口從不經意劃過表皮,總有一兩下劃破了,當然也有可能是山匪壓下了刀刃,細頸子上見了血。
他們刻意恐嚇,如獸類逗弄著獵物,戲謔地乜著鬱照。
“郡主,你是真郡主,還是假郡主呢?”
這一刻,鬱照的心跳猛然加劇。
她是真郡主還是假郡主,這個提問太犀利太敏感,鬱照瞳孔微不可察地震了震,這絕對不是幾個山匪該那麼糾結在意的問題。
“郡主在遲疑什麼?”
“老大,為什麼要浪費時間一直問她?將她揪出來,徹底扒開,還能分不出真假嗎?”
“……是啊……”
“!!!”
他們……是受誰指使?
那山匪頭目果真動搖,要上車把人拎出來,而阿織卻立刻挪動身軀擋在鬱照麵前。
“畜生!你們這些畜生想做什麼!”
“憑你們也敢冒犯郡主殿下!”
她明明在顫,鬱照看得一清二楚。
“不許靠近郡主!”
阿織阻擋時,鬱照已經抓住了暗格裡的一把小刀。身軀還是軟塌無力的,她喝罵:“誰人指使你們來的!敢截本郡主的馬車!”
阿織被山匪頭目當小雞崽子似的按頭撞在一邊,頭骨震得發麻。
“吼什麼吼?你若是個假的,就算是死了也翻不出一點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