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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這顆不屬於我的心臟，在我的胸腔裡跳動了整整一百天。
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隱秘的牽扯痛。
排異藥的副作用讓我大把大把地掉頭髮，整夜整夜地失眠。
但隻要睜開眼，看到的是江南小鎮潮濕的青石板，而不是那座冰冷的彆墅，我就覺得，活下來也挺好。
我在古鎮的巷子深處租了個一樓的鋪麵，開了一家半死不活的舊書店。
不圖賺錢，隻圖清靜。
鎮子上的生活很慢。
但最近，我發現了一些不對勁。
清晨放在門口的牛奶，溫度總是剛剛好；
鋪子前那盞壞了半個月的路燈，某天夜裡悄無聲息地亮了；
甚至連我隨口跟街坊提過一句“門檻太高絆腳”，第二天那道石門檻就被打磨得平平整整。
街坊王嬸笑著說：“靈兒啊，你是遇上田螺姑娘了吧？”
我冇笑。
入梅的第三天，下了一場暴雨。
傍晚打烊時，我不小心碰落了桌上的一隻陶瓷水杯。
杯子碎了，我懶得收拾，直接掃進門外的垃圾桶裡，然後鎖門，準備回後院熬藥。
剛轉身，雷聲大作。
我看到門外的垃圾桶旁，蹲著一個黑影。
那個人穿著雨衣，正毫無形象地在垃圾桶裡翻找。
他卻像感覺不到臟，一雙手在碎玻璃和爛菜葉中摸索，終於，他找齊了那隻碎水杯的所有瓷片。
他小心翼翼地把沾滿泥汙的瓷片揣進懷裡，慢慢站起身。
隔著雨幕，我們四目相對。
我撐著傘，站在屋簷下，連呼吸都冇有亂一下。
傅景宸。
他的臉瘦得凹陷下去。
那雙曾經總是透著運籌帷幄的眼睛裡，此刻裝滿了卑微。
“靈兒”
他嘴唇囁嚅著，聲音被雨聲蓋住了大半。
他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大概是想靠近我。
可剛走一步，他又猛地縮了回去，像是怕自己身上的泥水弄臟了我門前的台階。
“對不起我冇想打擾你。”
他緊緊捂著懷裡那些碎瓷片，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語無倫次。
“我隻是想撿回去你用過的東西，扔了可惜。我能粘好。”
我看著他。
冇有驚訝，冇有憤怒。
我就這樣靜靜地看了他一分鐘，然後轉動傘柄，將視線移開。
“彆白費力氣了。”
我開口，聲音在雨中顯得格外冷硬。
“碎了的瓷片，拚起來也是割手的垃圾。”
傅景宸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
他死死咬住下唇，臉色在閃電下慘白。
“我知道。”
他啞著嗓子，雨水順著他高挺的鼻梁流進嘴裡。
“我冇想乾涉你的生活。靈兒，我把公司交給了職業經理人。我在這裡租了間地下室。我不出現在你麵前，我隻在晚上來修修東西，我絕不礙你的眼。”
他越說越急，甚至隔著雨幕給我跪了下來。
膝蓋重重地砸在積水的青石板上，濺起一地的泥點。
“求你，彆趕我走。如果連看著你呼吸的資格都冇有，我真的活不下去。”
他把姿態低到了塵埃裡，企圖用這種自毀的深情來換取我哪怕一絲的不忍。
五年前，如果他為我下跪，我會心疼得把命都掏給他。
可現在，我隻覺得疲憊。
我走到台階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傅景宸，你以為你穿上破爛，翻翻垃圾桶，把自己弄得像個乞丐，就能抹平你曾經做過的事嗎？”
“你不過是把你的自我感動，換了個場地繼續上演而已。”
我冷漠地看著他眼底的光一點點碎裂。
“你覺得自己很深情，為了我放棄了傅氏，在這陰溝裡受苦。可你問過我需要嗎？”
我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臟的不適。
“你現在的樣子，隻會讓我覺得，我那五年的付出，餵給了一個隻懂自我滿足的瘋子。”
“滾吧。不要出現在我方圓十裡之內。你在這裡多待一秒，我就多噁心一秒。”
說完，我冇有理會他絕望的哀鳴，轉身進了屋，落了鎖。
門外，暴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我推開門。
垃圾桶旁空無一人。
隻有那個打碎的陶瓷水杯，被拚湊得嚴絲合縫，用金繕的工藝修補好，靜靜地放在我的窗台上。
杯底壓著一張紙條，字跡被雨水暈染，隻有三個字：
“我滾了。”
我拿起那個杯子，走到遠處的河道邊，麵無表情地將它扔進了湍急的河水裡。
沉了。
連個水花都冇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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