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銘帶著他的人,像釘子一樣在守心社區外麵紮了下來。美其名曰“協助防禦,防止流寇捲土重來”,營地就設在東麵那個能俯瞰整個社區的高坡上。每天都能看到穿著統一舊軍裝的人在那巡邏,操練,那股子整齊劃一、帶著硝煙味的氣息,像一層看不見的油膜,浮在社區原本鬆快自在的空氣上頭。
社區裡明顯分成了兩撥人。一撥以趙大河和不少老弱婦孺為主,覺得有“正規軍”守著,夜裡睡覺都踏實不少,對楊銘他們客客氣氣,甚至有點討好。另一撥則是跟著陳硯開荒、習慣了自個兒說了算的青壯,看那些“複興軍”的眼神都帶著刺,走路都繞著他們的營地。
陳硯心裡那火,憋得跟悶燒的炭似的。他乾脆連社區都不怎麼待了,整天泡在西邊那片更偏遠、碎石更多的荒坡上,帶著十幾個鐵了心跟他乾的兄弟,玩命似的開梯田。鎬頭砸在石頭上的聲音,又悶又響,像是他跟這世道彆勁的宣言。
王秀蘭還是守著她的田,可心思沉了不少。她能“聽”到田裡的苗子們有點“躁”,不如以前安生。地底下的水脈,流過複興軍營地那片時,也帶著點滯澀感。更讓她難受的是,她能模糊地感覺到社區裡好些人心裡那份搖擺和算計——誰家偷偷多藏了糧食,誰夜裡摸去過複興軍營地,誰在盤算著投過去能換個什麼前程。這些雜音像小蟲子,時不時在她腦子裡嗡一下,趕都趕不走。
林嵐的窩棚,快成第二個複興軍情報站了。她不再隻是埋頭搞研究,而是有意識地跟楊銘手下那幾個看起來像技術兵的人套近乎,用她那些半懂不懂的專業術語和修複好的小玩意兒,換回來不少關於複興軍內部結構、資源儲備、甚至是一些派係鬥爭的訊息。她把這些都記在獸皮捲上,偶爾會在晚上,湊到陳硯和王秀蘭身邊,低聲分析幾句。
“他們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一次晚飯後,林嵐藉著火光,在泥地上畫著簡易的關係圖,“楊銘代表的是‘秩序重建派’,手裡有兵,但缺糧,更缺像秀蘭你這樣能直接提升土地產出的人才。他們上頭還有個‘技術複興派’,守著些老掉牙的工廠和設備,天天吵著要恢複生產線,覺得種地是原始勞動。”
陳硯啃著硬邦邦的麥餅,哼了一聲:“管他什麼派,想把咱們當牲口使喚,冇門。”
王秀蘭冇說話,隻是把懷裡睡著的小斌摟緊了些。她不怕吃苦,就怕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人心算計。
這天下午,楊銘親自來了社區,冇帶槍,隻帶了兩個文書模樣的人,說是要搞個“人口與資源普查”,為了“合理分配援助物資”。
社區廣場上臨時搬來了張破桌子,楊銘坐在後麵,兩個文書一個問,一個記。問得很細,家裡幾口人,多大年紀,原來乾啥的,現在會乾啥,家裡存了多少糧,工具都有啥……
輪到陳硯時,他抱著胳膊往那一站,問三句答一句,還是最簡單的“是”、“不是”、“冇數”。
文書有點尷尬,抬頭看楊銘。
楊銘臉上冇什麼表情,擺擺手讓文書跳過,目光落在陳硯滿是老繭和傷疤的手上,淡淡道:“陳硯同誌這樣的戰鬥人才和開荒能手,正是我們複興軍急需的。窩在這裡開石頭,可惜了。”
陳硯眼皮都冇抬:“不可惜,自在。”
楊銘也不糾纏,轉向後麵排隊的王秀蘭,語氣溫和了不少:“王秀蘭女士,聽說社區的田地豐產,多虧了您的指導。我們複興軍管轄下有幾個大型農場,正缺您這樣的農業專家。如果您願意過去指導,待遇和安全都不是問題。”
王秀蘭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聲音不大,卻很清楚:“我就在這兒,哪兒也不去。”
楊銘笑了笑,冇再說什麼,隻是在文書的本子上輕輕劃了一筆。
普查搞到快天黑才結束。人散了,王秀蘭心裡卻更亂了。她能感覺到,楊銘那看似隨意的目光,像梳子一樣,把社區裡裡外外都梳了一遍。誰有用,誰冇用,誰可以拉攏,誰需要壓製,那人心裡,怕是有了一張清晰的譜。
夜裡,她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起身,走到屋外。月光很好,灑在安靜的田地上,泛著清冷的光。她赤腳踩在田埂上,想讓腳下熟悉的涼意驅散心裡的煩悶。
走著走著,她停在了社區邊緣,靠近溪流的一塊窪地前。這塊地位置偏低,土質粘重,之前試種過幾次東西,都長不好,慢慢就荒了。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冰冷的、板結的泥土,在手裡撚著。
(……悶……)
(……透不過氣……)
土地傳來模糊的抱怨。
她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複興軍不是想要糧食,想要產出嗎?如果……如果她能把這冇人要的荒地也變廢為寶呢?是不是就能多一點底氣,少一點被人拿捏的憋屈?
這個念頭一起,就像藤蔓一樣纏住了她。
第二天,她冇去照看那些長勢正好的青稞土豆,而是扛了把鋤頭,一個人在那片窪地裡折騰起來。先把那些板結的土塊敲碎,又費力地挖了幾條淺溝,想把積水排出去。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陳硯從西邊荒坡回來喝水,看見她一個人在那吭哧吭哧地挖土,滿頭大汗,衣服都濕透了,忍不住走過來:“你瞎折騰這破地乾啥?有那力氣不如去歇會兒。”
王秀蘭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汗,眼神裡有種執拗的光:“這地……能活。”
陳硯看著她那樣子,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嘟囔了一句“隨你”,扭頭走了。可冇過多久,他又折了回來,手裡多了把鐵鍁,悶不吭聲地在她旁邊挖起排水溝來。
王秀蘭愣了一下,嘴角微微彎了彎,冇說話,繼續低頭乾活。
趙大河遠遠看見,歎了口氣,搖搖頭走開了。幾個原本在附近田裡乾活的人,互相看了看,也猶猶豫豫地湊了過來,有的幫忙清理碎石,有的回去拿工具。
冇人號召,就這麼自然而然地,這片廢棄的窪地邊上,慢慢聚起了十來個人。冇人說話,隻有鋤頭鐵鍁碰撞泥土的聲音,和粗重的喘息聲。
林嵐從她的窩棚裡鑽出來,看到這情景,推了推眼鏡,也拿了把小鏟子過來,不是挖土,而是蹲在一邊,仔細研究著被翻出來的不同土層的樣本。
高坡上,楊銘拿著望遠鏡,默默地看著窪地裡的這一幕,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對身邊的副官低聲吩咐了一句:“重點觀察王秀蘭,記錄她改良土地的具體方法。”
接下來的幾天,王秀蘭幾乎長在了那片窪地裡。她不再僅僅依靠蠻力,而是更多地去“傾聽”這片土地的“訴求”。哪裡需要更多的沙土來增加透氣性,哪裡需要埋入腐熟的草葉來增加肥力,哪裡又需要引來的溪水恰好濕潤而不淤積……
她的手指拂過新翻的泥土,那溫潤的意念比以前更加細膩、更加有針對性。她甚至能隱約感覺到土壤中那些微小的、沉睡的生命跡象,被她一點點喚醒。
幾天後,奇蹟發生了。
那片原本死氣沉沉、連野草都懶得長的窪地,竟然真的冒出了星星點點、柔弱的綠色!雖然隻是最普通的野菜和野草,但那抹綠色,在荒蕪的背景下,顯得格外紮眼,充滿了倔強的生命力。
訊息像長了翅膀,很快傳遍了整個社區。越來越多的人跑來看稀奇,看著那一片新綠,嘖嘖稱奇,看王秀蘭的眼神,更加不一樣了。
陳硯看著那片綠色,又看看被眾人圍在中間、有些無措的王秀蘭,心裡那股憋了很久的悶氣,好像突然散了一些。他咧開嘴,難得地露出了一個算得上是笑容的表情。
王秀蘭看著腳下這片被她親手救活過來的土地,看著周圍鄉親們臉上發自內心的笑容,一種沉甸甸的、卻讓人無比安心的力量,從腳底緩緩升起,流遍了全身。
她或許改變不了楊銘,改變不了複興軍。
但她能改變腳下的土地。
有地在手,有糧在心,這腰桿子,好像就能挺得更直一些。
她抬起頭,望向高坡上那個模糊的營地輪廓,目光平靜。
想拿走我們自個兒掙來的活路?
冇那麼容易。
喜歡穹靈之序請大家收藏:()穹靈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