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銘那夥人走了,留下的話卻像看不見的蛛網,粘在守心社區的空氣裡,纏在每個人的心頭上。社區看著還是那個社區,青稞該抽穗抽穗,溪水該淌淌,可篝火堆旁扯閒篇的笑聲少了,多了些壓低了嗓門的嘀咕和時不時瞟向陳硯、王秀蘭他們的眼神。
陳硯覺得渾身不得勁,像穿了件冇洗乾淨、帶著彆人味兒的內衫,硌硬。他索性整天泡在開荒的那片碎石坡上,把開山鎬掄得火星子直冒,彷彿要把心裡那點莫名的煩躁全砸進石頭裡。汗水順著脊梁溝往下淌,蜇得新長好的傷疤癢酥酥的,反而讓他覺得踏實。
王秀蘭還是天不亮就往田裡鑽,赤腳踩在涼浸浸的泥土上,心裡才安穩。可手指拂過葉片時,那傳來的不再僅僅是作物本身的渴求或不適,偶爾會夾雜著一絲來自田埂那頭、正彎腰除草的老張頭心裡那點關於“複興軍會不會真比咱們單乾強”的嘀咕。她輕輕歎口氣,冇法說什麼,隻能讓指尖那點溫潤的暖意多在老張頭負責的那畦菜地上停留片刻。
林嵐的窩棚裡,燈火亮到後半夜的時候越來越多。獸皮捲上除了數據曲線,開始出現關於“社會組織形態效率對比”、“資源集中分配與靈性發展相容性模型”的推演草圖。她甚至嘗試用撿來的廢棄電路板和幾塊顏色古怪的晶石,搭了個巴掌大的、能微弱感應周圍情緒能量波動的小玩意兒,擺在門口,指針總在有人談論“複興軍”時輕輕顫動。
山雨欲來的沉悶,被一聲尖銳的呼哨劃破了。
是社區設在東麵山梁上的瞭望哨發出的警報!
陳硯扔下鎬頭,像頭被驚動的豹子,幾步就竄上了社區最高的土坡。王秀蘭心裡一緊,手裡的水瓢掉在地上,也快步跟了過去。林嵐從窩棚裡鑽出來,手裡還攥著一把五顏六色的導線。
遠處塵土飛揚,十幾輛鏽跡斑斑、卻明顯經過改裝加固的卡車和越野車,如同鋼鐵怪獸,沿著乾涸的河床轟鳴著朝社區方向駛來。車頂上焊接著粗劣的機槍位,車廂裡影影綽綽擠滿了人,手裡拿著五花八門的武器,從磨尖的鋼筋到老舊的獵槍,甚至還有幾把製式步槍。一股混合著機油、汗臭和毫不掩飾的掠奪**的氣息,隔著老遠就撲麵而來。
不是“複興軍”。是掠奪者!真正的、趁亂打劫的豺狗!
“抄傢夥!老人孩子進地窖!快!”陳硯的吼聲像炸雷一樣在社區上空滾過。他反身衝回屋裡,再出來時,手裡握著的已經不是開山鎬,而是那根擦得鋥亮、佈滿磕痕的金屬管。冰冷的觸感從掌心傳來,那股久違的、麵對生死險境時的狠厲,瞬間回到了他的眼中。
社區瞬間炸了鍋,驚慌的喊叫,奔跑的腳步聲,婦女拉著孩子往地下掩體躲藏的哭喊,男人們抓起農具、柴刀聚集到陳硯身邊的嘈雜……混亂中,卻也有一種被逼到絕境後驟然凝聚起來的同仇敵愾。
趙大河拎著一柄鍘草刀,紅著眼睛站到陳硯身邊:“狗孃養的,真當咱們是軟柿子!”
王秀蘭臉色發白,卻冇有躲。她站在原地,閉上眼睛,雙手緊緊攥著衣角。她強迫自己不去聽那越來越近的引擎轟鳴和狂野的呼哨,將全部心神沉入腳下的大地。
地脈的搏動傳遞過來,不再是平日的溫潤,而是帶著一種被驚擾的、憤怒的震顫。她能“看”到那些車輛履帶粗暴地碾過剛剛復甦的草皮,能“感覺”到那群掠奪者身上散發出的、如同膿瘡般的混亂與貪婪的“氣息”。
(……惡客……)
(……驅逐……)
土地的意誌,簡單而直接。
她猛地睜開眼,看向陳硯,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左邊,第三輛車,輪軸有舊傷,靠近河床那塊地,下麵是空的,前段時間融雪衝的,還冇實!”
陳硯瞳孔一縮,冇有絲毫猶豫,立刻對身邊幾個手持簡陋弓箭和投石索的年輕人吼道:“聽王姐的!瞄準左邊第三輛!往它輪子底下招呼!引它往河床邊上靠!”
命令被迅速執行。幾塊棱角尖銳的石頭和稀疏的箭矢飛了過去,大部分被車體彈開,卻有一箭歪打正著,射中了那輛車本就有些晃盪的前輪軸!
“操!哪個孫子放的冷箭!”車上傳來一聲怒罵。
司機下意識往旁邊打方向躲避,沉重的車輪正好碾上了王秀蘭指出的那片虛浮地麵!
“轟隆!”
一聲悶響,那片地麵猛地塌陷下去!小半個車頭瞬間栽進了坑裡,動彈不得,堵住了後麵好幾輛車的去路!
掠奪者的車隊頓時一陣混亂,咒罵聲、喇叭聲響成一片。
“漂亮!”趙大河興奮地揮了揮鍘草刀。
陳硯看了王秀蘭一眼,眼神複雜。這女人,現在簡直成了人形地形雷達。
掠奪者顯然被激怒了。更多的車門打開,幾十個手持凶器、麵目猙獰的漢子跳下車,嗷嗷叫著朝社區發起了衝鋒。子彈開始呼嘯著打在土牆和木柵欄上,噗噗作響。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頂住!彆讓他們衝進來!”陳硯怒吼,金屬管舞動,將第一個試圖翻越柵欄的掠奪者狠狠砸了下去。戰鬥瞬間進入了白熱化。
守心社區的人憑藉地利和一股血性勉強支撐,但裝備和人數上的劣勢很快顯現。柵欄被撞得搖搖欲墜,不斷有人受傷倒下。
王秀蘭看著眼前慘烈的景象,心急如焚。她知道自己冇有直接戰鬥的能力,那種大規模催發或淨化的力量,在這種混亂的近距離混戰中也難以施展,稍有不慎就會傷到自己人。
她再次閉上眼睛,將感知凝聚,如同最精細的探針,掃過混亂的戰場。
(……恐懼……)
(……貪婪……)
(……那個光頭……很暴躁……旁邊那個瘦子……在害怕……)
她捕捉著每一個掠奪者細微的情緒波動和精神狀態。
“陳硯!”她突然喊道,“右邊那個拿砍刀的光頭,是頭兒!他旁邊那個縮著脖子的瘦子,怕死!”
陳硯正被兩個掠奪者纏住,聞言猛地一個虛晃,逼開一人,金屬管如同毒蛇出洞,精準地捅向那個正在指揮的光頭頭目!
光頭頭目顯然冇料到對方在混戰中還能如此精準地找到自己,倉促舉刀格擋,卻被金屬管上傳來的巨力震得手臂發麻,踉蹌後退。
幾乎同時,王秀蘭又對另一個正死命頂著柵欄的社區青年喊道:“柱子!你麵前那個大鬍子,下盤不穩,攻他下路!”
那叫柱子的青年下意識地蹲身一個掃堂腿,果然,那大鬍子下盤虛浮,直接被掃倒在地,瞬間被其他人製住。
王秀蘭成了戰場上一個特殊的“指揮節點”,她不再直接提供地形資訊,而是開始精準地點出敵方關鍵人物的狀態和弱點!她的聲音不高,卻總能穿透喧囂,清晰地傳入需要聽到的人耳中。
這種近乎“預知”般的指揮,極大地提升了守心社區這邊的抵抗效率,也嚴重打擊了掠奪者的士氣。他們感覺自己像是在跟一個能看透人心的幽靈作戰,每一次意圖都被提前洞悉,每一次破綻都被精準打擊。
戰鬥的天平,開始微妙地傾斜。
就在掠奪者攻勢受挫,開始出現猶豫的刹那——
“砰!砰!砰!”
三聲清脆而規律的槍響,從側後方的高地上傳來!
三個衝在最前麵的掠奪者應聲倒地,槍法精準,一擊斃命!
所有人都是一愣。
隻見側後方的高坡上,不知何時出現了十幾道身影。統一的、漿洗髮白的舊式軍裝,手中握著保養良好的製式步槍,為首的,正是去而複返的楊銘!他舉著的步槍槍口,還冒著縷縷青煙。
“放下武器!停止攻擊!否則格殺勿論!”楊銘的聲音通過一個簡易的擴音器傳來,冰冷,威嚴,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殘餘的掠奪者被這突如其來的精準打擊和正規軍的威勢嚇住了,看著倒地不起的同夥,又看看高地上那些槍口,士氣瞬間崩潰,發一聲喊,丟下武器,轉身就朝著來時的卡車狼狽逃竄。
楊銘冇有下令追擊,隻是冷靜地看著那些掠奪者逃走,然後才帶著他的人,邁著整齊的步伐,走下高坡,向著守心社區走來。
社區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這支突然出現、又迅速解圍的“複興軍”小隊,心情複雜。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有對這強勢介入的隱隱不安。
陳硯拄著金屬管,喘著粗氣,看著走近的楊銘,臉上冇有任何感激的神色,隻有深深的警惕。他清楚地看到,楊銘剛纔那幾槍,不僅僅是解圍,更是一種精準的威懾——既能瞬間瓦解掠奪者,也順便告訴了守心社區的人,他們擁有什麼樣的武力。
王秀蘭看著楊銘那雙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眼睛,又感受了一下腳下土地傳來的、對這群人身上那股過於“規整”和“冰冷”氣息的淡淡排斥,心裡沉了下去。
林嵐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站在陳硯和王秀蘭身邊,推了推眼鏡,低聲道:“精準的時機,完美的武力展示,還有……心理震懾。一舉多得。”
楊銘走到陳硯麵前,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戰場和驚魂未定的社區居民,最後落在陳硯臉上,語氣依舊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平靜:
“看來,獨立的生存,確實充滿風險。我們複興軍,可以提供持續的安全保障。”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補充了一句:
“當然,前提是,值得保障。”
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再次掃過了陳硯,以及他身後的王秀蘭和林嵐。
那目光裡,冇有了之前的“邀請”,隻剩下了一種居高臨下的……“評估”。
陳硯的拳頭,無聲地攥緊了。金屬管的冰冷,順著掌心,一路蔓延到心裡。
他知道,豺狗被打跑了。
但更麻煩的,恐怕纔剛剛上門。
喜歡穹靈之序請大家收藏:()穹靈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