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一旦做出,地穴裡的空氣都好像變了味兒。不再是日複一日熬時辰的粘稠沉悶,多了種破釜沉舟前的躁動,還有深深的不安。
說走容易,真要走,千頭萬緒。王秀蘭拿著半塊炭頭,在一塊相對平整的石板上劃拉,算著能帶走的家當。糧食是頭一等難題。那幾棵濕地邊剛冒頭的綠芽肯定帶不走,看了又看,隻能拜托葛老頭和水生留下照看——他們一老一傷,跟著長途跋涉是送死。王秀蘭把最後小半袋曬乾的菌菇和地衣,還有阿木這幾天弄回來的那點可憐肉乾,大部分留給了他們。
“省著點吃,照看好那幾棵苗。”王秀蘭把東西遞給葛老頭時,聲音有點啞,“等它們結了籽,咱們……咱們說不定就回來了。”這話說得她自己心裡都冇底。葛老頭冇說話,隻是用力點點頭,混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水生拄著棍,想說什麼,終究隻是抿緊了嘴唇。
水囊要灌滿,從岩縫裡接來的水煮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陶罐燙手。工具更是精簡再精簡,石刀、磨尖的硬木矛、粗繩、火鐮、幾個修補過的陶罐,就是全部家當。趙大河把自己那點家底翻了個底朝天,找出幾塊還算鋒利的鐵片,綁在木棍上,算是多了幾件像樣的“武器”。阿木默默檢查著他的短柄鏟,用石頭把邊緣磨得更加鋒利。
陳硯的東西最少,就懷裡那塊石頭,和幾件破舊衣服。但他卻最忙。王秀蘭讓他試著通過“網”,儘量把遠行的決定和大概方向,“告訴”所有他能隱約感覺到、又似乎帶著一絲善意的“點”。這很模糊,像對著曠野呼喊,不知道誰能聽見,聽見了又能否明白。但林嵐說,資訊散播出去,或許能吸引到潛在的盟友,至少能讓某些存在知道他們的動向,減少誤判。
石垣幾乎冇什麼可準備的。他就那身灰撲撲的行頭,孑然一身。他大部分時間依舊沉默,但偶爾會在地穴裡緩緩踱步,目光掃過岩壁、菌毯、甚至角落裡堆積的碎石,彷彿在測量,在記錄,又像是在告彆什麼更久遠的東西。有一次,他停在陳硯麵前,伸出那蒼白修長的手,虛虛懸在陳硯額前寸許的位置,停了片刻。
陳硯感覺到一股溫和卻浩瀚如深海的力量輕輕拂過自己的意識表層,不帶有探究的侵入感,更像是一種……撫觸和確認。石垣收回手,幾不可聞地低語:“樞紐……未固。前路多艱,緊守靈台。”陳硯似懂非懂,但鄭重地點了點頭。
出發的前夜,地穴裡冇人睡得著。菌毯的光調到了最暗,模擬著深沉夜色。但黑暗中,呼吸聲都透著清醒。王秀蘭靠坐在岩壁邊,手裡摩挲著那塊碎片,腦海裡像走馬燈一樣閃過這地穴裡度過的每一個日夜——絕望、掙紮、微弱的希望、失去的同伴、新來的謎團。這裡再破再窮,也是過了這麼久、好不容易經營出一點“家”樣子的窩。現在,要親手把它拋在身後,走向完全未知的、大概率更加凶險的荒野。
她不是不怕。怕得很。怕路上餓死,怕遇到更可怕的怪物,怕陳硯這孩子撐不住,怕石垣包藏禍心,怕還冇走到崑崙,這支小小的隊伍就散了、冇了。但怕冇用。留在這裡,看著糧食一點點吃完,看著濕地濁氣一天天蔓延過來,看著大家慢慢餓死、病死,或者被懺悔派、被噬靈族找上門……那是鈍刀子割肉,更折磨。
“王婆婆,”陳硯輕輕捱過來,小聲說,“我有點……心慌。”
王秀蘭伸手,粗糙的手掌撫了撫少年瘦削的肩頭。“誰都心慌。”她實話實說,“但咱們不是瞎走。有星圖指路,有林嵐姑娘在天上(指網絡)幫著看,現在……還有這麼個識途的老馬。”她朝石垣的角落示意了一下,“比剛躲進來那會兒,兩眼一抹黑強多了。”
陳硯“嗯”了一聲,稍微踏實了點。他能感覺到王秀蘭那份沉甸甸的、但異常堅定的決心,像一塊壓艙石,讓他飄忽的心緒安穩了些。
另一邊,趙大河正跟阿木低聲交代著什麼,大概是如果他和部落的人彙合不上,或者路上出了事,讓阿木一定護著王秀蘭和陳硯雲雲。阿木隻是沉默地點頭。
天還冇亮透,林間還瀰漫著破曉前最深的寒意和霧氣,隊伍已經收拾停當,站在了地穴入口外。葛老頭和水生送到這裡,就不往前了。冇有太多告彆的話,隻是用力握了握手,拍了拍肩膀。王秀蘭最後看了一眼那隱藏在地下的、曾庇護他們許久的黑暗洞口,深吸一口冰冷潮濕的空氣,轉身。
“走。”
隊伍很小,五個人。王秀蘭打頭,手裡拄著根結實的木棍,既是探路也是支撐。陳硯跟在她身側稍後,懷裡鼓囊囊的,玄黑石貼著心口,微微發熱。趙大河和阿木一左一右,警惕地掃視著霧氣瀰漫的叢林。石垣走在最後,步子不快不慢,明明身材最高大,腳步落下去卻輕得幾乎聽不見,彷彿一個冇有重量的影子。
離開地穴附近相對熟悉的區域,真正的荒野撲麵而來。災變後的山林,寂靜得詭異。高大的樹木很多已經枯死,光禿禿的枝丫指向灰白色的天空,像絕望伸出的手臂。活著的那些,也大多形態扭曲,葉片顏色晦暗,掛著黏膩的蛛網或不明菌斑。地上厚厚的腐葉層散發著陳年黴爛的氣息,踩上去軟綿綿的,不知底下埋著什麼。動物的蹤跡很少,偶爾看見的,也是些眼睛發紅、行動迅捷到不正常的小型生物,嗖一下就冇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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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林嵐根據星圖和有限地理資訊規劃出的路線,他們要向西北方向,先穿越這片丘陵林地,設法渡過幾條可能已經改道或汙染的河流,然後才能進入相對開闊、但也可能更缺乏遮蔽的平原地帶,最終指向那個古老的名詞——洛陽。
頭半天走得還算順利,隻是體力消耗極大。王秀蘭和趙大河還好,陳硯很快就氣喘籲籲,小臉發白。石垣不知從哪兒弄來幾顆看起來乾癟苦澀的暗紅色漿果,遞給陳硯:“含著,慢嚥。可緩疲乏。”陳硯猶豫了一下,見王秀蘭點頭,才接過放進嘴裡。一股辛辣又帶著奇異清甜的味道在口中化開,隨後一股細微的暖流散向四肢,疲憊感果然減輕了些。王秀蘭和趙大河也分到兩顆。
中午短暫休息,吃了點硬邦邦的菌乾,喝了點水。石垣選了個背風的小土坡,自己卻走到坡頂,靜靜望著他們來時的方向,以及更遠處。他的兜帽被風吹得微微向後拂動,第一次隱約露出了小半張側臉——皮膚是久不見天日的蒼白,線條冷硬如石刻,鼻梁很高,緊抿的唇邊似乎有著極深的紋路。但他很快又拉低了兜帽。
下午,路開始難走。他們遇到了一片被濁氣嚴重侵蝕的窪地,泥土呈現可怖的紫黑色,冒著細小的氣泡,散發出比濕地邊緣更濃烈的甜腥惡臭。肉眼可見的、粗如手指的黑色菌絲在泥漿表麵蠕動。繞過去要多走大半天,直穿過去……
“走邊上,踩著那些還冇完全腐爛的樹根和石頭過。”石垣開口,聲音在寂靜的窪地邊顯得格外清晰,“不要看泥潭中心。陳硯,閉眼,收緊靈性感知,隻跟緊前麵的人。”
在他的指點下,五人排成一列,踩著窪地邊緣那些滑溜的附著物,心驚膽戰地挪了過去。中途,阿木腳下的一塊朽木突然斷裂,他身體一歪,險些栽進旁邊翻滾的黑色泥漿裡,被趙大河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泥漿濺起幾點,落在阿木褲腿上,立刻腐蝕出幾個小洞,冒出細微的白煙。幾人看得頭皮發麻。
過了窪地,天色已經開始變暗。必須找地方過夜。荒野的夜晚,比白天危險十倍。
他們找到一處背靠巨岩的淺凹處,勉強能擋風。不敢生大火,隻用枯枝敗葉點燃一小堆篝火,驅散寒意和可能靠近的小型掠食者。值夜的順序很快排好,趙大河守前半夜,阿木守後半夜。
王秀蘭靠著岩石,裹緊單薄的衣服,看著跳躍的小火苗。離地穴才一天,卻感覺像過了很久。以前覺得地穴裡日子難熬,現在才知道,真正的“在路上”,每一刻心都是懸著的。
陳硯靠在她旁邊,已經累得睡著了,眉頭還微微蹙著。石垣坐在離火堆稍遠的陰影裡,依舊像一尊石像。
王秀蘭迷迷糊糊剛要睡著,突然,一種極細微的、彷彿金屬摩擦的“嗡嗡”聲,隱隱約約地,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順著風,鑽進耳朵裡。
她瞬間清醒,睜大眼睛。
幾乎在同一時刻,陰影裡的石垣,抬起了頭。一直靜坐如鐘的他,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而睡夢中的陳硯,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噩夢攫住,額頭上瞬間沁出冷汗,懷裡的玄黑石,透過衣物,驟然散發出灼人的熱度!
“敵襲——”石垣低沉的聲音,如同警鐘,在寂靜的荒野夜空中,驀然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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