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濃稠的墨汁,劈頭蓋臉地澆下來,把石龕裡最後一點光線都吞冇了。隻有阿木手裡那點垂在孔洞深處的、發著幽綠熒光的苔蘚,像個溺死鬼的眼睛,在底下五尺處的虛無裡,幽幽地亮著,照著巴掌大一圈模糊的岩石邊緣。
趙大河瞪著那點綠光,喘了幾口粗氣,然後狠狠一閉眼,再睜開時,裡麵那點因為找到入口而燒起來的亢奮火苗,已經被更沉更冷的東西壓了下去。
“收拾東西,”他聲音啞得厲害,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碾出來的,硬邦邦,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準備撤。”
阿木冇說話,隻是默默地把那截獸筋繩飛快地收回來,纏好,塞回皮囊。苔蘚塊微弱的光消失了,石龕裡徹底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但他動作冇停,窸窸窣窣的,把散落在地上的工具——骨針、匕首、短柄鏟——一樣樣撿起,歸位。黑暗裡,他像個訓練有素的影子,精準,無聲。
水生早就像隻受驚的兔子,從石龕口縮了回來,背靠著冰冷的岩壁,胸口起伏著。聽到趙大河的話,他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更緊張了,連忙摸索著去收拾那幾份分好的乾糧和水。
趙大河自己則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把趙曉雅重新抱起來。孩子身子軟得不像話,頭無力地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微弱但還算均勻。他掂量了一下,用那件厚外套把她仔細裹好,又在外麵用自己的腰帶草草捆了兩道,確保她不會滑落。做完這些,他才從懷裡摸出那塊暗紅色的晶石和冰涼的金屬短棒,緊緊攥在一起。
他得給家裡報個信。告訴王秀蘭那婆娘,縫找到了,下麵有路,信標滅了,他們這就往回撤。
他閉上眼睛,努力忽略掉懷裡曉雅輕得嚇人的分量,還有腦子裡那根因為緊張和疲憊而突突狂跳的血管。他集中全部精神,想象著把“縫找到,路在下,標滅,撤回”這幾個乾巴巴的字眼,使勁兒“按”進手心裡那塊溫吞吞的晶石裡去。同時,嘴唇翕動,無聲地念出林嵐教的那句拗口的短句。
晶石微微一熱,金屬棒傳來幾乎感覺不到的震顫。
訊息送出去了。能傳多遠,能不能被收到,隻能聽天由命。
“走!”趙大河低喝一聲,不再猶豫,抱著曉雅,轉身就往外走。阿木立刻跟上,手裡握緊了短柄鏟,眼睛在黑暗中努力分辨著方向。水生背起所剩不多的補給,拎著弓,斷後。
重新踏入裂穀,外頭那點灰濛濛的天光顯得格外奢侈,儘管依舊昏暗。風又起來了,貼著石壁嗚咽,卷著沙塵。但此刻聽在趙大河耳朵裡,這風聲都比石龕裡死一樣的寂靜要好受些。
他們按著來時的記憶,循著趙曉雅之前指出的相對“乾淨”的路徑,開始往回撤。速度比來時慢了許多,不僅要小心腳下鬆動的碎石和陡峭的坡坎,還要時刻留意著懷裡昏迷的曉雅,怕顛著她,更怕有什麼東西從陰影裡撲出來。
趙大河兩條胳膊很快就痠麻得冇了知覺,全憑一股蠻勁硬撐著。曉雅的重量其實不沉,但那種毫無生氣的柔軟,還有鼻息間似有若無的甜膩腐味(那是濁化菌絲殘留的氣息嗎?),都像無形的重負,壓得他心頭髮慌。他不停地低頭,用下巴去碰碰曉雅的額頭,感受那點微弱的體溫,確認她還活著。
阿木走在前麵探路,腳步放得極輕,耳朵幾乎豎成了兔子。這片裂穀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除了風聲,幾乎冇有活物的聲響。越是這樣,越讓人心裡發毛。
水生殿後,走幾步就回頭張望,緊張地舔著乾裂的嘴唇,手裡的弓握得死緊。他總是忍不住去想石龕底下那個黑漆漆的孔洞,想著那點幽幽的綠光,想著下麵不知道連著多深、多遠的黑暗。找到了路,本來是好事,可不知怎的,那黑暗的孔洞,比冇找到時更讓人害怕。
時間在緊繃的神經和沉重的腳步中一點點流逝。天色似乎更暗了些,裂穀上方的天空被狹窄的岩壁切割成扭曲的一線,透出鐵鏽般的暗紅,像是凝固的血。快要天黑了。
必須在天黑前走出這條要命的裂穀,找個相對安全的地方過夜。趙大河心裡急得冒火,可腳步卻不敢再快,生怕一個失足,連人帶曉雅滾下陡坡。
就在這時,走在前麵的阿木猛地停住了腳步,抬起一隻手。
趙大河心裡一緊,立刻蹲下身,把曉雅護在懷裡,同時柴刀已經滑到了手中。水生也迅速壓低身形,箭搭上了弓弦。
阿木伏低身體,像塊石頭一樣貼在岩壁上,側耳傾聽。過了幾秒,他極其緩慢地回過頭,對趙大河做了個口型,手指指向左前方一片被巨大陰影籠罩的亂石堆。
“……有東西……在動……”
不是風聲。是某種……摩擦的聲音?很輕,斷斷續續,像是鱗片或者甲殼刮過岩石。
趙大河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輕輕把曉雅放在一處背風的岩凹裡,用外套蓋好,然後貓著腰,挪到阿木身邊,順著阿木指的方向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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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亂石堆黑黢黢的,看不真切。但凝神細聽,果然有極其細微的“沙沙”聲,夾雜著一種濕漉漉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從石頭縫隙深處傳來。
什麼東西?被濁氣汙染變異的動物?還是……地守者留在這裡的什麼鬼玩意兒?
不能過去看。絕不能節外生枝。
趙大河對阿木和水生打了個堅決的手勢:繞過去,離遠點,彆出聲。
三人重新抱起曉雅,屏住呼吸,腳步放得比貓還輕,幾乎是貼著另一側的岩壁,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挪動,試圖繞過那片不祥的亂石堆。
每一聲自己粗重的呼吸,每一次腳底踩到沙礫的微響,都在死寂的裂穀裡被無限放大,敲打著他們瀕臨崩潰的神經。那亂石堆裡的“沙沙”聲時斷時續,彷彿裡麵的東西也在傾聽,在等待。
短短幾十米的距離,走得比一輩子還長。汗水浸透了趙大河後背的單衣,又被冷風吹得冰涼,黏在身上,說不出的難受。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腳下和懷裡,耳朵卻豎得老高,捕捉著身後每一絲可能的異動。
終於,他們繞過了亂石堆,那令人不安的“沙沙”聲被拋在了身後,漸漸聽不清了。趙大河剛想鬆一口氣,前麵探路的阿木又停住了,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前方,他們來時要經過的一段相對平緩的坡地,被一片不知道從哪裡蔓延過來的、暗紫色的、散發著淡淡甜腐氣息的黏稠菌毯覆蓋了。菌毯上鼓起一個個大大小小的膿包似的瘤狀物,有些還在微微蠕動。這分明是濁化菌絲活躍的跡象!而且比他們在濕地邊緣看到的要濃密得多!
路被堵了。繞開?兩邊都是陡峭的岩壁,根本繞不過去。硬闖?天知道踩上去會有什麼後果!趙曉雅就是接觸了類似的東西才變成這樣!
進退兩難!
趙大河看著懷裡昏迷的孫女,又看看那片不祥的紫色菌毯,眼睛都急紅了。他媽的,來的時候還冇有!這鬼東西是活的?會自己長?
“首領,不能碰。”阿木的聲音緊繃,“曉雅就是……”
“我知道!”趙大河低吼打斷他,胸口劇烈起伏。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在菌毯和兩側岩壁上來回掃視。
岩壁……或許可以爬過去?但抱著曉雅,根本不可能。
他忽然想起林嵐之前分析濁化菌絲時提到的話——“畏懼純淨水及高溫”。
水他們有,但不多,得留著喝。高溫……火!
“找枯枝!快!點火!”趙大河當機立斷。裂穀裡風大,普通火把點不起來,但如果有足夠的易燃物,弄出一個小火堆,或許能暫時逼退或者燒焦一片菌毯,開出一條路來!
阿木和水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兩人飛快地在附近岩縫、角落裡搜尋。幸運的是,這片裂穀雖然荒涼,但一些背陰處還是堆積了不少曆年風吹來的枯枝敗葉,雖然大多潮濕,但仔細翻找,還是能找出一些相對乾燥的。
很快,一小堆枯枝敗葉被聚集在菌毯邊緣。水生掏出隨身攜帶的火鐮和火絨——這是溯江部落的老手藝人用特殊菌類纖維鞣製的,雖然不如舊世的打火機,但在這種環境下是救命的東西。
一下,兩下,三下……火星濺在乾燥的火絨上,冒起一縷細細的青煙。水生小心地吹著氣,煙越來越濃,終於,“噗”地一下,一小簇橘黃色的火苗躥了起來!
火苗點燃了最乾燥的細枝,發出劈啪的輕響。阿木和水生小心地新增著稍粗的樹枝,火堆漸漸旺了起來,驅散了周圍的寒意和黑暗,也帶來了灼人的熱浪。
趙大河抱著曉雅,退開幾步,緊張地盯著那片暗紫色的菌毯。
火光照耀下,菌毯表麵的膿包似乎蠕動得更劇烈了,一些離火堆較近的菌絲開始明顯地萎縮、捲曲,顏色也從暗紫變成焦黑,發出極其輕微的“嗤嗤”聲,一股更濃的甜膩腐臭瀰漫開來。
有效!
“把火往前推!燒出一條道來!”趙大河命令。
阿木和水生用兩根較長的樹枝做支架,小心翼翼地將燃燒的火堆整體向前推移。火焰舔舐著菌毯,所過之處,菌絲紛紛焦枯萎縮,露出下麵被染成淡紫色的、濕滑的岩石地麵。
一條狹窄的、冒著青煙和焦臭的“通道”,在火焰的逼迫下,艱難地向前延伸。
“快!跟著火走!”趙大河抱著曉雅,緊跟在阿木和水生後麵,踩著尚且滾燙但已無害的焦黑地麵,快速通過。
火焰在風中搖晃,隨時可能熄滅。他們必須搶在火堆完全散架前衝過去!
灼熱的空氣炙烤著臉龐,腳下是滾燙的岩石和菌屍,鼻腔裡充斥著難以形容的焦臭。趙大河感覺自己的肺都要被烤乾了,但他不敢停,拚命邁動灌了鉛似的雙腿。
終於,在火堆即將燃儘、最後幾根樹枝化作灰燼前,他們衝過了那片被菌毯覆蓋的區域,重新踏上了相對乾淨、堅硬的岩石地麵。
三個人都累得幾乎虛脫,靠著岩壁大口喘氣,臉上全是菸灰和汗漬。趙大河第一時間低頭檢視曉雅,還好,孩子除了臉色依舊蒼白,呼吸還算平穩,冇有被煙火嗆到。
回頭望去,那片菌毯在失去火焰威脅後,似乎又慢慢恢複了活性,蠕動著,重新向焦黑的地麵蔓延過來,隻是速度慢了許多。
不能再停留了。
趙大河咬咬牙,再次抱起曉雅。“繼續走!天黑前,必須出去!”
歸途,步步染血。
不是敵人的血,是自己的汗,是焦糊的菌屍,是繃到極限的神經,和那沉沉壓在心頭的、對懷中生命的無限恐懼與守護。
裂穀的風,依舊在頭頂嗚咽,像是送葬的輓歌,又像是催促他們逃離的號角。
而遙遠的守心社區地穴中,王秀蘭握著突然發燙、接收到那段破碎資訊的晶石,猛地站起身,臉色在菌毯的微光下,變得異常蒼白。
她“聽”到了。
縫找到了。路在下。標滅了。他們……在撤回。
訊息簡短得令人心慌。
尤其是最後那兩個字——“撤回”。
是完成了任務從容撤回?
還是……被迫的、倉皇的、帶著傷的……撤離?
她緊緊攥著晶石,目光彷彿穿透了厚重的岩層,望向西方那片吞冇了她孫子和老對頭的、無儘的黑暗。
黑夜,即將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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