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穀裡的風好像也停了,或者被這石龕吞掉了,四周靜得嚇人,隻剩下趙大河自己粗重得像拉風箱的喘氣聲,還有懷裡曉雅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吸。孩子身子軟綿綿的,冇一點分量,臉白得跟紙糊的一樣,額頭的冷汗冰冰涼,沾了他一手。
他半跪在地上,胳膊箍得死緊,像是怕一鬆手,這最後一點熱氣兒就從孫女身上溜走了。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出發前王秀蘭那婆娘千叮萬囑的“看一眼就回來”,一會兒是林嵐冷冰冰倒計時的聲音,一會兒又是地上那條剛剛發現的、筆直得不像話的縫隙。
回去?現在就掉頭,曉雅興許還能救回來。可這趟就算白跑了,那信標馬上要滅,下次再來,上哪兒找這耗子洞去?石垣那老傢夥……還有陳硯那孩子……
留下?撬開這縫,看看下麵到底是不是路?可曉雅咋辦?這荒山野嶺,連口熱水都冇有,萬一……
“首領,”阿木的聲音壓得極低,打斷了他混亂的思緒,“曉雅得平躺,不能這麼抱著,氣血不通。”
趙大河如夢初醒,連忙小心翼翼地把曉雅放平,脫下自己那件還算厚實的外套墊在她身下。水生已經擰開水囊,倒了一點水在掌心,輕輕拍在曉雅額頭和手腕上,試圖用那點涼意刺激她。
阿木冇閒著,他蹲在那條縫隙邊,像條經驗老到的獵狗,用匕首尖、手指,甚至湊近去聞,仔細研究著那填充物的質地和縫隙的走向。過了幾分鐘,他抬起頭,眼神裡有點東西:“首領,這縫……不完全是石頭縫。填充的東西很老了,一碰就碎,像是……某種泥灰混合了金屬細屑,年頭久了,酥了。縫隙邊緣很齊整,是人工開鑿的,大約……這麼深。”他用手指比劃了一個大概的深度,不到一尺。“下麵應該是空的,敲擊回聲不一樣。”
人工開鑿!不到一尺深!下麵真是空的!
希望像一小撮火苗,又在趙大河心裡躥了一下,但立刻被懷裡曉雅冰涼的體溫澆得滋滋作響。
“能……能弄開嗎?”他嗓子乾得發疼,聲音嘶啞。
阿木掂量了一下手裡的短柄鏟和匕首,又看了看那狹窄的縫隙。“硬撬不行,縫太窄,傢夥什使不上勁。但填充物酥了,可以試著……從邊上慢慢摳,一點一點把酥掉的灰掏出來。就是……費工夫,動靜也不能大。”
費工夫……他們現在最缺的就是工夫!信標眼看就要徹底熄火,曉雅昏迷不醒,每多待一分鐘,危險就多一分。
水生看看昏迷的曉雅,又看看那條縫,突然小聲說:“大河叔,要不……我留下和阿木哥試著弄?您先帶曉雅往回走一段,找個背風安全的地方安置她,我們再……”
“放屁!”趙大河低吼一聲,眼睛都紅了,“把你們倆小兔崽子扔這兒?萬一底下不是路,是陷阱呢?萬一弄到一半來了什麼東西呢?”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要麼一起走,要麼……一起留下,賭一把!”
賭。這個字像塊燒紅的鐵,烙在他心尖上。賭贏了,找到入口,回去報信,下次就能帶著更多人、更好的準備來。賭輸了……可能連曉雅都搭進去。
他低頭看著孫女蒼白的小臉,想起她出發前那強作鎮定的樣子,想起她一路上忍著難受拚命“感覺”方向的堅持……這孩子已經把能做的都做了,做到了極限。
一股狠勁猛地衝上趙大河的天靈蓋。他媽的,來都來了,縫都找到了,臨門一腳了,縮回去?那還是他趙大河嗎?對得起昏過去的孫女嗎?
“阿木,摳!小心點,儘量彆出聲!”他咬著牙下令,“水生,把咱們帶的乾糧和水都集中一下,看看還剩多少。再去石龕口子守著,耳朵豎起來!”
“是!”阿木二話不說,立刻趴在縫隙邊,改用一把更細的骨製探針(出發前特意準備的)和匕首尖,開始極其小心地、一點點刮蹭、挑出那些已經粉化的暗灰色填充物。他的動作穩得驚人,幾乎冇有發出什麼聲音,隻有極其細微的“簌簌”聲。
水生迅速清點物資,把所剩不多的肉乾、炒麪和水分成三份,一份放在趙曉雅身邊,另外兩份放在阿木觸手可及的地方。然後他拎起那把簡陋的弓,輕手輕腳地摸到石龕入口的陰影裡,像塊石頭一樣伏下來,眼睛死死盯著外麵昏暗的裂穀。
趙大河自己則守在曉雅身邊,一隻手緊緊握著孫女冰涼的小手,另一隻手按在腰間的柴刀柄上,肌肉繃得鐵硬。他感覺自己像一張拉滿的弓,弦都快崩斷了,卻又不得不死死撐著。
時間在死寂和極度緊張中緩慢爬行。隻有阿木那邊極其細微的刮擦聲,還有信標殘骸偶爾發出的、間隔越來越長、光芒越來越暗淡的最後閃爍。
每一下閃爍,都像在趙大河心上敲一記喪鐘。快了,那玩意兒快完了。
阿木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他手上的動作絲毫不見慌亂。填充物比預想的更難對付,雖然酥了,但粘得很緊,而且似乎不止一層。他隻能耐著性子,像螞蟻啃骨頭一樣,一點一點地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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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十幾分鐘,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阿木忽然動作一頓,低聲道:“通了!”
趙大河心臟猛地一跳,輕輕放下曉雅的手,湊了過去。
隻見那條狹窄的縫隙底部,已經被阿木掏出一個拳頭大小、深約半尺的孔洞。孔洞邊緣依舊是那種酥化的填充物,但最底下,露出了黑漆漆的、彷彿深不見底的虛空!一股極其微弱、但明顯比石龕裡更陰冷、更潮濕的氣流,正從那個孔洞裡緩緩地、持續地湧上來,帶著一股地底特有的土腥味和淡淡的鏽蝕氣息。
下麵真的是空的!而且有空氣流動,說明不是死洞!
“首領,下麵有風,應該不是封死的。這縫……像是通氣孔,或者觀察孔。”阿木判斷道,他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壓抑的興奮,“真正的入口,可能就在這附近,被偽裝或者封死了,隻留了這麼個細縫通氣。”
通氣孔?觀察孔?趙大河眯著眼,盯著那個黑窟窿。如果這是通氣孔,那入口肯定不遠!可到底在哪兒?總不能把這一片岩壁全撬開吧?
“能……能弄大點不?看看下麵啥樣?”他問。
阿木搖搖頭:“縫就這麼寬,再撬旁邊的岩石就難了,而且動靜太大。不過……”他想了想,從隨身的皮囊裡摸出一小段極細的、韌性很好的獸筋繩,一端綁上一小塊在濁海邊撿到的、會發出微弱熒光的苔蘚,然後小心翼翼地將苔蘚從孔洞垂了下去。
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綠色熒光,緩緩沉入黑暗。繩子一點點放下去,一尺,兩尺……放到大約五尺左右,阿木感覺手上一輕,熒光似乎落到了實處,不再下落。他輕輕晃動繩子,能感覺到苔蘚塊在下麵一個平麵上滑動。
“到底了,深度大約五尺。底下似乎是……平整的?”阿木彙報。
五尺深的垂直孔洞,下麵連著平整的地方?這更像是一個豎井的頂端了!入口很可能就在這石龕下方,被巧妙地隱藏或者封堵了!
找到了!雖然冇有直接看到門,但幾乎可以確定,入口就在這裡!
狂喜和巨大的危機感同時攫住了趙大河。任務完成了!他們找到了!可是……曉雅……
就在這時,石壁上那信標殘骸,發出了最後一下、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閃爍。
“哢……噠……”
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拖得更長、更無力的“嘀嗒”聲後,那點青白色的微光,徹底熄滅了。
石龕內,陷入了完全的黑暗。隻有阿木手裡那點垂入孔洞的苔蘚,提供著微不足道的一絲幽綠光暈。
信標,滅了。
他們失去了最明確的空間錨點。
幾乎在同時,一直昏迷的趙曉雅,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呻吟,睫毛顫動了幾下。
“曉雅!”趙大河立刻撲回孫女身邊。
趙曉雅艱難地睜開一線眼睛,瞳孔在黑暗中茫然地擴散著,過了好幾秒才慢慢聚焦。“爺爺……縫……找到了嗎?”她的聲音細若遊絲。
“找到了!孩子!找到了!就在這兒!”趙大河連聲說,激動得聲音都在抖,“下麵有路!你立大功了!”
趙曉雅蒼白的臉上,極其緩慢地扯出一個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笑容,然後眼皮又沉重地耷拉下去,但她似乎鬆了口氣,呼吸稍微平穩了一點。
黑暗的石龕裡,隻剩下四個人的呼吸聲,和那個通往未知地底的、幽幽散發著微光的孔洞。
信標已熄。
前路未明。
但希望的縫隙,已然撬開。
趙大河抬起頭,在絕對的黑暗中,彷彿能“看到”那條被髮現的縫隙,和下麵那片未知的黑暗。他粗糙的大手,緊緊握住了孫女依舊冰涼的小手。
“撤。”他啞著嗓子,做出了決定。
偵察任務,超額完成。現在,必須把活著的人和這個天大的訊息,帶回去。
至於那道縫隙下麵到底藏著什麼……留給下次吧。
留給那必將到來的、真正的“破障”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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