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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九年,我被洪水沖走。
顧長川跳進水裡追了我兩裡地,左腿被木樁刺穿,仍揹著我走到公社衛生院。
醫生說他再晚包紮一會兒,那條腿就保不住了。
我妹妹心疼我們家,把自己攢了三年的招工名額讓給我,留在村裡種地。
後來顧長川當上運輸隊隊長,我們也有了第一個孩子。
孩子百日宴後,我替妹妹收拾回鄉的行李,從她棉襖夾層裡翻出一本日記。
我生產那天,她問顧長川:
【姐在裡麵替你生孩子,你不進去陪她嗎?】
顧長川回通道:
【她叫得我心煩。】
【還是昨晚你捂著嘴求我的樣子順眼。】
那兩句話,我來回看了三遍。
院子裡還擺著百日宴用過的桌椅。
我娘抱著孩子坐在灶房門口,逢人便說我命好。
「當年要不是長川跳進洪水裡,秀禾哪還有今天?」
「秀芬也懂事,把招工名額讓給她姐姐。我們家兩個姑娘,一個比一個心善。」
我妹妹林秀芬坐在顧長川旁邊,穿著我新買的紅毛衣,低頭替他倒熱水。
顧長川的左腿陰雨天會疼。
以前每到這種天氣,我都會燒一盆熱水,替他敷腿,再把藥膏一點點揉進傷疤裡。
今天他照舊把褲腿捲起來。
秀芬先蹲了下去。
「姐還要照顧孩子,我幫你揉吧。」
顧長川冇有拒絕。
他低頭看著她,目光停得有些久。
從前我看見這種場麵,隻會覺得妹妹體貼,丈夫也念著孃家的情分。
如今再看,他們熟得不像第一次。
我垂下眼,繼續翻日記。
第一頁的日期,是我懷孕兩個月時。
【姐今天回村送藥,半路噁心得厲害。】
【長川扶她進屋,讓我去燒水。】
【後來他跟我去了柴房。】
【他親我的時候說,姐懷孕以後身上都是藥味,碰一下都掃興。】
我記得那天。
我爹腰傷複發,我挺著剛顯懷的肚子回村。
顧長川一路扶著我,進門後當著我孃的麵說:「秀禾現在身子重,家裡的活彆讓她碰。」
所有人都說他疼媳婦。
我也這樣以為。
下一頁是我懷孕七個月。
顧長川說運輸隊臨時有任務,要去鄰縣送貨。
我半夜腹痛,自己扶著牆去了衛生院。
三日後他回來,給我帶了一包紅糖,摟著我說路上車壞了。
日記裡寫:
【長川第一次帶我住縣招待所。】
【他說等姐生完孩子,就讓她把供銷社的工作辭了。】
【我進運輸隊食堂做臨時工,以後就能留在城裡。】
再往後,便是我生產那天。
我在產房裡疼了十五個小時,護士出去找過顧長川兩次,回來都說冇看見人。
我以為他去給孩子找奶粉,怕他忙,後來再疼也冇有叫。
原來他就在衛生院後麵的器材房裡,和我妹妹在一起。
我翻到最後。
【姐的月子快坐完了。】
【長川說她最好再生一場病,單位那邊便能勸她退職。】
【她的存摺裡還有一千多塊錢,放著也是放著。長川說先拿出來週轉,等運輸隊那筆貨款回來再補。】
【姐不會鬨的。】
【她欠長川一條命,也欠我一個招工名額。】
我的手指停在最後一行。
這六年,顧長川每次發脾氣,我都會想起那場洪水。
他為了救我,左腿留下了一道猙獰的疤。
我便覺得自己該讓著他。
他把我的工資拿走,說運輸隊急著修車,我冇追問;他喝醉了推我,罵我隻會守著供銷社那點死工資,我也冇還手。
妹妹來城裡住,一住就是三個月。
她穿我的衣服,用我的雪花膏,半夜從我們的臥室裡出來。
我還以為她隻是照顧孩子累了,去找顧長川商量奶粉的事。
原來他們早就算好了。
拿走我的工作,拿走我的錢,再讓我帶著孩子滾回村裡。
外麵傳來秀芬的聲音。
「姐,我那件灰棉襖找到了冇有?拖拉機下午就走。」
我合上日記,塞回棉襖夾層。
「找到了。」
她推門進來時,臉上還帶著笑。
「姐,等春耕忙完了,我再來幫你照顧孩子。」
她彎腰拿棉襖,領口垂下來,露出一條銀鏈。
我認得那條鏈子。
去年顧長川從省城回來,說運輸隊發了補貼,給我買了一條銀鏈。
我隻戴過一次,後來便找不到了。
顧長川說我一孕傻三年,大概忘了放在哪裡。
那陣子我把衣櫃翻了個底朝天,還怕他心疼錢,冇敢聲張。如今想想,我找的東西,一直戴在彆人的脖子上。
秀芬察覺到我的目光,慌忙捂住領口。
「姐,你看什麼?」
我替她拉了拉毛衣。
「這件紅毛衣是供銷社新到的料子,彆勾壞了。」
「還是姐疼我。」
「你是我親妹妹,我當然疼你。」
日記被她重新帶回了村裡。
她不知道,我已經將關鍵的幾頁用複寫紙抄了下來。
也不知道那些看似雜亂的日期和數字,我一眼就認出了那是運輸隊的車牌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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