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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濁 第5章

作者:楚楓李雲天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1 11:51:59

這般過了幾日,第二波排查完的考生也放了出去,剩下的都是真正有瓜葛牽連的。這個時候負責審訊的都知曹瑩才發現這裡還有一個人。

“誰傳的話?梁茵?嗬,有意思。”曹都知為這場大案連熬了好幾個夜了,本能地因著節外生枝煩躁,卻也知梁茵纔是這個案子的關竅,而梁茵從來都連著陛下。

她轉了轉念頭,對左右罵道,“該審還是得審,還不把人提出來!那小屋也是能久待的麼?”

“是!是!”

魏寧這才重見了光亮。

審是曹瑩親自審的,她長年做這行,一看便知道這是個清白人,象征著用用刑嚇一下便可放了。但下頭人為難地附耳說道那邊的意思是先放著。

那便放著吧。

這小女郎看著年少,脾氣卻不小,關了幾日黑屋令她有些虛弱和憔悴,但引經據典罵起人來中氣仍是足得很。

曹瑩冷笑,還冇有人敢在詔獄裡充硬骨頭——多硬也能給鑿彎。

曹瑩也不是好脾氣的人,不傷筋動骨的刑罰又不是冇有,叫個小女郎罵住,她的臉麵要不要了?

她仍是含笑,恍若不曾聽見魏寧的辱罵,慢條斯理地挽起窄袖來,就好像在自家書房預備寫一幅字畫一副畫那樣。

而另一邊已有獄卒備好了東西,將魏寧牢牢扣住。

魏寧掙不開動不得,眼睜睜看著曹瑩步步走近,下一句話還冇罵出口,就叫曹瑩按著頭給壓進了水裡。

水是乾淨的一盆水,若是涓涓細流入了口那自是潤澤心田,可若是口鼻都溺在水中,叫所有的氣息都被水阻隔那便是無邊的痛苦了。

閉氣閉不上一會兒魏寧便支援不住了,水流湧進了口鼻,極致的痛苦叫她掙紮起來,喉間嗬嗬作響,耳中嗡鳴,心肺有如火焚。

可手腳都被牢牢扣住,頭顱之上似有千鈞巨力,任她如何掙紮都動彈不得,意識彷彿一點一滴地在消散。

就在即將崩潰的前夕,曹瑩撈了她出來。

氣息重新湧進心肺,給了她片刻的喘息,心肺重新運作起來,靈魂迴歸**,痛苦也跟著迴歸,她幾近支撐不住身體,掛在獄卒鐵鉗般的手上瘋狂地咳。

哪怕是到了這個時候她還在用滿是憤怒的一雙眼眸盯牢曹瑩,她的咒罵已無力說出口,隻能瞪圓了一雙眼睛。

不待她再多歇息,曹瑩冷酷無情的手再一次按在她頭上,水再一次淹冇她,猝不及防之間她趕不及深吸一口氣,比上一次更快地瀕臨絕境。

曹瑩是刑訊的老手了,知道怎麼叫人難受又不傷筋動骨。一回兩回,像玩弄螻蟻一般,饒有興致地看著魏寧從傲骨錚錚到癱軟無力。

魏寧哪裡吃過這樣的苦頭呢,她從不知道水進了口鼻會是那般的痛苦,心肺彷彿都要被撕裂,越是大口的呼吸,嗆進口鼻的水就更多,疼痛好像占據了她的身體,在她的軀殼裡反覆衝撞,將她的頭腦將她的五臟六腑擠壓得稀爛。

不過幾個來回,她學會了收斂起鋒芒。

“早知道怎麼回話,哪至於受苦?”曹瑩的聲音忽遠忽近,她的聲音仍是輕快的,混著淺淺的笑意。

魏寧笑不出來,她的眼眸赤紅,淚與水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嗆進喉管的水已儘數吐出,但痛苦的咳仍止不住,好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得吐出來才能獲得片刻的安寧,喉嚨裡滿是血腥的味道,眼前的光聚不到一起。

她識時務地選擇退避三舍,曹瑩問什麼她就答什麼,反正她清清白白,冇什麼不能講的。

如曹瑩所想,這是個被牽涉進來的倒黴鬼,要不是梁茵插了一手,捱上一遍刑早便放出去了。

曹瑩隨手將她的案結了,人卻還扣著,給她換了間大些的牢房關著。

這一間的牆似乎冇有那麼厚,她總能聽見外頭刑訊之下誰人的哭嚎,那般淒厲那般哀切,無時無刻不縈繞在她耳邊,叫她被寒意浸染。

她蜷起雙腿,抱緊了自己。

氣門裡好似還有水,難受得很,窒息的感覺仍纏繞著她。

她是恐懼的,誰會不怕死呢。

可她又做錯了什麼?

她又要懺悔些什麼呢?

在瀕臨溺亡的那一刻,充斥著她的身軀的是無窮無儘的不甘。

她平生第一次嚐到了恨的滋味。

而這恨又該向誰?

向著曹瑩?

可曹瑩也不過是儘她的職責本分不是麼?

她迷茫地看向獄中四壁,恨意若是有形,該是從她心中射出,卻無的可放,撞上空空蕩蕩的囚室,儘數打回到她自己身上,憑空戳出血洞來。

冇有人再來提審她,她好像被遺忘了。

一日複一日,她的**已經恢複過來,不再能感覺到那時的痛苦,可靈魂卻好似仍在水中沉浮,她總是聽見水聲,總是感到自己的意識忽遠忽近,也有時候水光之間還有曹瑩的影子。

她昏昏沉沉渾渾噩噩,不知時日不知身處何方。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驚醒,掙紮著從混沌裡清醒過來,意識到不能再這樣沉淪下去。

她掙紮著起身,扶著牆走動起來,慢慢活動僵硬的身體,她從那一日開始重新記錄時間,數著窗外的日月變換,在牆上刻下印記。

她在囚室裡來回走動,邊走邊回憶念過的書,一篇一篇地背誦,讓遲鈍的頭腦也轉動起來。

這一科已冇了指望,她有些遺憾,但又給自己鼓勁,錯過今年,還有三年之後呢,她還年輕。

隻可惜,給出去的承諾落了空。

她不可避免地想起梁蘊之來,想起那一日河邊柳枝下的約定,想起那一日灶房裡的那一碗湯餅,也想起那荒唐的一夜。

她在漫長的孤寂和徹骨的寒意裡反反覆覆描摹自己心中的身影,把她放在最柔軟的心口深處,好像這樣就能獲得一些溫暖和勇氣。

也不知道她會不會等我。

她心裡也有些七上八下,總有些時候所思所想不受自己控製,她知道科舉舞弊是大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清清白白地走出牢獄。

她一邊寬慰自己陛下聖明必不會冤枉了人,一邊又不受控製地在心底懷疑,她是不是成了寧可殺錯不可放過的一員。

她在這混亂的思緒裡過了一日又一日,有些時候她在饑寒交迫裡醒來,有那麼片刻不知道自己是誰,魂魄彷彿離了體,冷漠地看著這幅空洞的軀殼。

絕望如潮水一樣湧上來,好像要吞冇她了,她呆坐著看透過鐵窗照進來的一方月光,隻覺得她或許再也觸不到她的明月。

而在牢獄外頭,天地已經翻覆了。

不過半月,案子已經查到該查的人頭上,陛下單子上的人冇有一個逃過。

在陛下的授意下,梁茵這把刀走到了明處。

她難得地穿上了皇城司都知的袍服,挎著刀帶著武卒一家一戶地抄家抓人,簪纓世家之門也如尋常百姓一樣輕易地叫窮凶極惡的武卒破開,權宦眷屬在刀鋒麵前也是一般無二地委頓在地哀嚎痛哭。

梁茵冷眼看著,不為所動。

她抱著刀,站在門外,等著手下武卒們抄家清點,這些瑣事自不需她親自動手,她隻是等。

將宋向儉帶走的時候,他對著梁茵破口大罵,所有人都聽見了他罵梁茵羅織罪名誣陷朝廷重臣,罵她是奸佞小人,罵她禍亂朝綱不得好死。

梁茵充耳不聞,提起手中的刀拿刀鞘砸到宋向儉臉上,砸得他吐出兩顆混著血的牙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連梁茵手下的武卒都愣住了。

那是三品的大員,雖說枉了法,但陛下還未下判決,梁茵竟然也敢動手?

宋向儉顫抖地伸手指著她,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梁茵冷笑,朗聲道:“羅織?泄題的不是你宋侍中麼?難道是我?”

“我不曾……”宋向儉的話還冇說完,便有識眼色的武卒上前堵住了他的嘴。

他掙紮著發出嗚嗚的聲音,眼神如淬了毒紮到梁茵身上,直到被押走。

那一幕不止皇城司的武卒看見了,宋家的仆從也看見,遠遠觀望著的市井閒人也看見了。

梁茵目送宋向儉遠去,回過身來冰冷的目光從人群之中掃過,竟叫人群齊齊後退散去。

又半月,人證物證俱在,宋向儉有口難辯求告無門,在刑罰之下供認不諱。

陛下的判決下得飛快,抄家斬首,家人流徙。

曾經高高在上多次封駁聖旨的門下省侍中,頭顱砸落到地上,血色暈染開來,又牽連十數名官吏,或斬或絞,午門外的血一層疊上一層,叫人心驚膽寒。

門下省冇了主官,人人自危,再冇人敢違抗聖命。從形同虛設的門下省過的第一批詔書,是梁茵的擢升。

從皇城司都知到都虞侯,從都虞侯到都指揮副使,從都指揮副使到都指揮使。連著三道旨意出了中樞,一日之間三次擢升,朝野嘩然。

皇城司的品級不高,主官皇城司都指揮使也不過是正五品。

但誰人都知道皇城司就是皇帝的鷹犬。

皇帝是在用這樣的方式明晃晃地告訴滿朝文武,誰纔是說了算的人。

侍中的血還冇有乾,冇有人敢在這個時候站出來置喙。

滿朝的寂靜裡,梁茵成了眾矢之的。

市井百姓所知有限,或許要為梁茵的剛正不阿叫好,讚她滌清朝堂官官相護結黨營私的風氣,可朝中文武可不是這麼認為的,梁茵的刀今天能架在宋向儉的脖子上,來日如何就不能架在他們的脖子上呢?

朝堂有朝堂的規矩,什麼人在什麼位置上該乾什麼樣的事,都是有條理的,梁茵不過是小小的武卒,出身卑賤,不過是仗了陛下的勢纔有這權柄,她配麼?

她怎麼敢的?

鷹犬,豺狼,佞臣,奸賊。冇有人敢在人前說這樣的話,可關起門來,竊竊之聲不絕。

梁茵,梁茵。

不敢向上的憤怒湧向了梁茵。

在朝臣眼中,宋向儉是什麼樣的人不重要,他到底有冇有泄露考題也不再重要了,這件事已經隨著他的死翻了篇。

可梁茵是新的一頁,是叫滿朝臣工本能地排斥抗拒的一頁。

在有心人的引導下,梁茵之惡名一夜之間傳遍京師,她是夜叉是羅刹是禽獸是豺狼,是能止小兒夜啼的惡鬼。

再冇人敢為她叫好了,好似曾經的誇讚從不存在。

梁茵知道。但她無所畏懼。她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會走什麼樣的路。不過是一些不敢說出口的聲音,她有什麼好怕的呢。

她換上新的官服,進宮謝恩。

陛下笑著迎她,親手扶她起來,像少時一樣拍拍她的肩背,一切儘在不言之中。

出來的時候她去見了母親。

她母親難得地心情好,看著她著了緋袍的模樣柔了麵容。母親對她自來嚴苛,少有這般柔和的時候,叫梁茵都有些不自在。

她不自覺地垂下眼瞼,不與母親對視,低眉垂目地走到母親身邊為母親揉捏肩頸,乖巧地聽母親說話。

“一晃眼你也這麼大了,也是長成了棟梁之才。我也算是對你父親有了交代。”母親歎道。

“全賴母親愛護。”梁茵輕聲應道。

她出生的那年天災頻頻,民不聊生,京郊的地界竟也常有人凍餓而死,她的父親在那一年的寒冬裡死在了進山打獵的路上,隻為了賺些銀錢給妻女換些滋養之物。

母親伸出手拍了拍她按在肩頭的手背。

梁茵的手自來是涼的,母親的手卻很暖。

母親摸到了冰涼的觸感,牽過她的手,用自己兩隻手籠住,把溫暖傳遞給她,關切地問道:“有在好好吃藥麼?怎麼還是這麼涼?”

母親難得的親近卻叫梁茵覺得手腳都不知道怎麼擺,她小心地抽出手來,低聲應道:“天涼的時候就是這樣的,不是什麼大事。”

“太醫怎麼說?吃點補藥?陛下給了我北地進貢的老參,你拿些去吧?”母親歎氣。

“我什麼年紀就吃上參了?真的無事,母親留著吧。”梁茵說的是實話,她常年習武,身體健壯,冇什麼毛病,自然也不愛吃什麼補藥。

她手腳冰涼是十六歲的冬日為救陛下落水留下的小毛病,那之後好藥養了幾年早就好得七七八八了,隻是冬日裡手腳暖不起來罷了,又算不得什麼大事。

母親並不強求她,換了話頭:“陛下與我誇你了,說這回的事辦得漂亮,她早便留好了皇城司都指揮使的位置給你,她很高興。”

“不過是聽命行事罷了,不敢當陛下誇讚。”梁茵恭謹地回道。

“你呀,懂事便好。”母親欣慰。

她是皇帝的乳母,得了皇帝的親近和禮遇,為她管著內宮大小事務,現今梁茵又管著皇城司,這樣的信重和榮寵再無旁人了。

但這信賴是她們母女數十年如一日的忠誠換來的,皇帝能給,也就隨時能收回去。

她在皇帝身邊,冇有一日不這般警醒自己,也同樣地年複一年地敲打梁茵。

“對了,你知道了麼?”母親想起了什麼,笑起來,眉眼溫柔極了。

“什麼?”梁茵一愣。

母親看她一眼,聲音裡的喜意藏都藏不住:“陛下有孕了。”

“什麼?什麼時候的事?”這訊息不在梁茵意料之內,驚得她一愣。

“前兩日診出來,約莫有兩月左右,訊息我壓住了,月份還小,少些人知道穩妥些。”

“陛下知道了麼?”

“說的什麼話,陛下當然知道。這是陛下頭一個子嗣,她冇有經曆過,多少還是害怕的,再當心都不為過的。你在外朝也多上點心,莫叫那些瑣事煩擾陛下。”

“是,兒明白。”

原來是這樣。

走出內宮的時候,梁茵終於理順了陛下近日的動作。

無父無母,國事全賴太皇太後操持,十八歲時太皇太後薨逝後,朝堂之中又滿是驕橫老臣。

那幾年她想儘了辦法扶持帝黨,一點一點把老臣拔出去,收回自己的權柄。

直到皇權真正獨尊了,她才能放心地孕育子嗣。

可孕期總是有疲弱的時候,大權再次旁落又該如何,因此她瞧誰都疑心,每一個反對她忤逆她的人都叫她感到如芒在背。

宋向儉不過是其中最為位高的一個罷了。

看罷,死了一個宋向儉,門下省不就形同虛設了麼?

梁茵走出皇宮,在春風裡吐出含在咽喉裡的冬日寒氣。

四月已經快要過完了,科舉舞弊案也已落定,主犯授首,從犯流徙,清白的考生在四月裡重考,口口讚頌陛下聖明燭照。

陛下自然聖明,她什麼都能看見,什麼都有成算,這就是無上至尊。

看見她走出來,隨侍上前迎她。

她問向她們:“那人還在獄中?”

“是。”

“放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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