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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濁 第20章

作者:楚楓李雲天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1 11:51:59

梁茵幼時不曾想過自己會有今日。

她出生不久母親就入宮了,宮中的內臣不同於朝中外臣,一入宮門深似海,再不得歸家,休沐節令皆在宮中,能尋到個時候在宮門外見上一麵都已是皇恩浩蕩。

梁茵都不曾見過母親,頭一回見便是在宮門外,梁茵牽著祖母的衣襬藏在祖母腿後頭,探頭打量,而後被祖母一把揪出來拎到身前推進母親懷裡要她叫阿孃。

她期期艾艾喚不出來,母親抱著她並不強求,隻急著與家人交代。

她將這些年積攢的俸祿賞賜皆取了出來,要父母在城中買一處宅子,小些破舊些偏僻些都好,鄰裡風氣要好,孩子要唸書得學好,要起個大名要找個學堂開蒙,再尋摸個好的武師傅,不曉得那哪條路走得通,便都先走著,不必吝惜銀錢。

大人們一直在講話,梁茵聽不懂,窩在母親懷裡玩她的衣襟,母親身上又香又軟,與祖母完全不同。

許是母女天性,不過那麼一會兒她就喜歡上了母親的懷抱,分彆的時候也不肯下來。

母親忍痛將她攥緊的手掰開還給祖母,她要追上去,卻被祖母死死拉住。

她喊出一聲阿孃,但母親不曾回頭。

祖父母是踏實本分的人,一五一十地按女兒的要求辦,一遍一遍地同梁茵講,母親為何不能伴在她身邊,要她上進要她勤學,說她是整個家的希望,耳朵裡聽出繭來。

她生來聰慧,學文習武皆有所成,模樣又好嘴巴又甜,祖父母滿心喜悅,舅父舅母也寵溺她,一家人慣得她不知天高地厚。

時候母親終於能往家中來一回,不想一回到家中便撞見梁茵躲懶不肯做事竟輕狂地使喚起舅父來,母親生了怒,叫她吃了一頓好打。

梁茵又痛又惱,自個兒躲在屋裡落淚,阿孃不好,她再也不要阿孃了。

母親不理會她,她呆不上多久便要回宮,仍是撿著重要的事先與父母兄弟交代。

梁茵趴在榻上半夢半醒的時候,覺察到有人坐在榻邊,一手輕撫她的發頂,淡淡的香氣縈繞著她。

阿孃……她輕輕地喚。

母親輕輕地應。

阿茵,快些懂事罷。

母親坐在她的榻邊,細細地說著期許。

梁茵昏昏沉沉,聽得不甚清楚,她隻是牽住了母親的衣袖,在母親的氣息裡沉沉睡去。

夢裡母親抽離了她的衣袖,再一次走遠,她想要喊她想要留下她,卻怎麼也出不了聲。

那之後梁茵彷彿開了竅,以前讀過的道理隻不過是背出來叫人誇讚的,那之後道理融進了梁茵的軀殼,任誰來看都要說她是多麼溫文爾雅、知禮有節的小女郎,來日必有大出息。

再到宮門外與母親見麵的時候,她與母親說她定會有金榜題名的一日好叫母親不必再操勞,母親笑著誇她,回去接著唸書習武的時候便也更有勁了些。

梁茵的年幼時光總是在等待,等著與母親見麵,等著母親返家,等著長大成人能夠接母親回家來,她在漫長的等待裡在勤學苦練裡漸漸長大。

她以為她的人生就會一直這樣等下去。

然而世事總是無常。

祖母去世,二老壯年時吃了太多的苦頭,到了老便多病,病著病著便過去了,祖父悲痛萬分,次日跟著也走了。

母親獲準離宮奔喪,到了家門口卻不敢進,是舅父瞧見了紅著眼睛迎她回家。

她在二老棺前跪了許久許久,不說話卻也不落淚。

舅父擔心她,要梁茵去陪她。

梁茵便陪著母親一同跪在靈前燒紙。

梁茵偷偷看母親,卻什麼也看不出來。成了人便都會長成這樣什麼都要藏起來的樣子麼?

母親在家呆了月餘,為二老治喪守孝。

這是梁茵頭一次同母親呆在一處這麼長時間。

舅父早就有了自己的宅子,辦完了喪事便回家去了,家裡隻有母親與梁茵。

母親是個寡言的人,一日裡兩個人也說不上幾句話,坐到一處的時候兩人都覺得寂靜得過於窘迫。

往日裡絮絮地喚梁茵吃飯的慈愛已消失不見了,梁茵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寂,她念著書,心裡頭的難過一陣一陣地湧。

而母親常坐在窗邊看梁茵練武,那個時候她的一招一式都很成樣子了,母親看著她出神,思緒不知去了哪裡。

過了幾日,母親回宮的日子近了,她與梁茵說她與舅父商量好了舅父會照顧她。

梁茵說不用,她一個人也能過得好。

母親半點都不聽,隻做她的安排。

母親說,她會去向陛下求個恩典,等梁茵出了孝便進宮當差,陛下正長成,身邊需要一些可信的自己人,求到這個恩典應是不難。

梁茵如遭雷擊,那是她從未想過的路。她問母親為什麼啊,她的書讀得很好,先生說再有幾年就能下場一試了,母親是不信麼?

母親看著她歎息道,我們這樣的人家哪有得選呢。

她等不及梁茵長大了。

科舉是寒門的一條青雲路,可那不是誰都能踏上去的,也不是越過了那龍門就能一飛沖天的旁人隻看見那路通向哪裡,卻看不見那窄橋之下又有多少不甘絕望的眼睛。

現下有更好的路擺在眼前,為何不試上一試呢?

趁著她在陛下麵前還有些臉麵,她還能護上梁茵一護,來日,誰知道來日如何呢?

她在宮中哪一日不是如履薄冰,若她稀裡糊塗丟了性命,那梁茵呢?

她的小兄弟自來信服她,待梁茵也親厚,可他也是有親子的,往後也是有自己的一大家子的,到了那日又會如何呢?

她不敢賭人心。

梁茵不肯,母親冷下臉來,道理掰開了揉碎了講,可少年人哪懂父母的深遠計,梁茵自是不服的,母親冇有辦法,也冇了耐心,藤條抽到身上,把什麼宏圖壯誌都抽冇了。

母親紅著一雙眼睛,丟下藤條,對渾身是傷的梁茵道,阿茵,我們這樣的出身,冇得選,有一點機會就要抓住,要拚了命地往上爬,一點風浪都會掀翻了船,我們等不起。

要認命。

梁茵在母親的眼淚裡選擇了低頭。向命運低下頭顱。

母親為她選了新的老師,她說到了宮裡旁的都不重要,唯有謹言慎語最重要,行差蹈錯一步便是萬劫不複。

新的老師是宮裡出來的老人,受過母親的恩惠,叫母親聘了來教梁茵規矩。

老師視梁茵為子侄,平日裡愛護,上起課來卻極嚴苛。

她們都是宮裡蹚出來的,知曉怎麼才能保命怎麼才能往上走,恨不得把所知的一切都灌進梁茵腦子裡。

戒尺敲掉了棱角,削平了支棱出來的刺,教會了梁茵藏起自己的所思所想,教會了梁茵低下頭躬下腰屈下膝。

褪不去的清傲學會了收斂到骨骼裡,砸不斷的傲骨學會了藏進血肉裡。

一年之後,梁茵脫胎換骨。

皇帝對乳母的信賴與看重甚至勝過母親自己所想,她本是想要梁茵入宮做個女官的,皇帝聽了卻起了興致,知道梁茵擅武,便要她來做自己身邊的侍衛——她正是要自己的班底的時候,朝臣那邊她做不了主,宮中禁衛之中卻有一隊人馬皆是她的同齡人,出身各大武勳之家或是各級文武官員子嗣恩蔭。

這些人會陪著她一同長大,陪她騎射圍獵,護衛在她左右,往後放出去也會是各處軍中的砥柱。

那是極好的位置,前途可期,叫她們一家感恩戴德無以為報。

禁軍十人一夥,一個鍋裡吃飯,一個鋪上睡覺,是最親的姊妹。

但梁茵初來的時候很是被排擠過一陣,旁人家中都是武官出身,高些的是國公的女兒、將軍的女兒,低些的家中也有軍職有武散官有勳轉,他們是百中選一挑進來考進來的。

唯有一個梁茵,她的父親是個早亡的平頭百姓,她的母親是皇帝的乳母,她不是因著軍旅榮光而來到這裡,隻是因著母親的裙帶。

她自己又長了一副清貴的模樣,不像個武人。

少年人做事不講道理隻憑天性。

後來,梁茵靠著一身不要命的狠厲,給自己打出了一條路,打出了一群心服口服的姊妹兄弟。

重重深宮之中,說苦悶也苦悶,說無趣也無趣,下了值下了學,一群少年人無事可做,總要鬨出些叫人哭笑不得的事來。

待到熟悉了,夥伴們卻曉得同夥裡有個梁茵的好處了,她母親是誰宮裡無人不知,誰都買她一個麵子。

夥伴們總攛掇著梁茵藉母親的勢,老去膳房弄些吃的喝的。

冇幾回母親就知道了,親自帶人來逮,一群人全被抓去敲板子,就屬梁茵被打得最慘。

母親冷冷地,目光冇有一分落到梁茵身上。

那之後夥伴們便都知道了,她們做錯了事或許還可有一分僥倖,唯有梁茵有一分的錯便要吃十分的罰,看向她的眼神也愈發同情。

梁茵什麼都不說,她什麼都忍得。

直到有一天,她在陛下身邊看見了她的母親怎麼對陛下。

陛下愛屋及烏與她親近,常要她陪在身邊玩耍,去哪兒都帶著她,陛下那時候還天真稚氣,常問她宮外是什麼樣的,她便與陛下講起她長大的市井街巷。

她母親在陛下身邊照顧著陛下起居,她們常有碰麵的時候,但她母親從不給她眼神,彷彿她們並不是母女,隻是全然陌生的兩個人。

逢年過節的時候她也常往母親那裡請安,每每都如祖父母逝後那段時日一樣相顧無言,母親久久地看著她,要她上進要她勤奮要她記得聖恩浩蕩,她恭恭敬敬地應是,乖巧地退下去。

而後她就看見了母親望向陛下時滿溢位來的慈愛,也看見了陛下向著母親時全然的信任與依賴。就好像她們纔是真正的母女。

那是梁茵頭一回看見那樣溫柔的母親,那樣的溫情梁茵從未得到過,她以為母親就是那樣的性子,卻不想她隻是把滿腔的愛意都傾注在了另一個人身上。

而那個人擁有一切,她富有四海,她享萬民供奉,她不是什麼都有麼,為什麼還要搶走我的母親?

那一日,梁茵知曉了何為嫉妒何為怨恨。她垂下眼睛不再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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