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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濁 第19章

作者:楚楓李雲天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1 11:51:59

諸臣還在與陛下打擂,該辦的公事卻半點不能懈怠,加之立儲大典已定了來年開春,多得是籌備的活計。

又因著大殿下太過年幼,典儀便不能照常例,都得現改,改了便容易有疏漏,出了疏漏便又得議一議。

也因這,此前議好的事總有反覆的時候,禮部先得議個清楚纔好叫下頭的各衙門辦事。

殿院掌著各大典儀的秩序,自然也是跑不脫的,忙得人仰馬翻,反倒發現了疏漏叫禮部議著的時候他們倒是能歇上口氣。

風清來傳話的時候魏寧已得了樊諒貶謫的訊息——值房裡同僚們已閒話過一回了。

這事若冇有梁茵在裡頭,大傢夥自然是鬆了口氣的,可有一個梁茵的加官在一塊兒,就叫人怎麼都不自在。

陛下拿她做筏子的姿態明明白白,大傢夥也知道這是高拿輕放了,雖不知梁茵是正著勸了還是反著勸了,多少是給了陛下和朝臣一個台階下。

這事大家看得也明白,偏就是心裡頭彆扭得很,難不成大傢夥還得承她的情不成?

她一個武官,她一個靠著裙帶起來的小兒,冇什麼功勞也冇什麼苦勞,全靠了阿諛奉承討好陛下的奸滑之人,她,她怎麼就紫袍加身了,那可是紫袍!

她還不到三十歲!

剛承了情,自詡君子的清流自然不會在這時候說梁茵什麼,可心裡頭怎麼想怎麼酸,彼此看看都覺得倒牙,一個個的麵色都怪怪的。

魏寧悄悄鬆了口氣,不論是不是因著她,梁茵肯做這事那便是好事。她因著心中騰起的些許喜悅而感到羞赧。

因此風清來傳話的時候她自然地就應了。

今日難得地事少,瞧著同僚們都在閒話,魏寧悄摸去說了一聲便溜走了,這會兒還不到下直的時候,人少些,免得叫人看見。

她在值房換下公服,一路避著人從後門進了梁茵的彆院。

梁茵近來好像常住之前那處彆院,這也好,她往那邊去也更便利些,大宅裡頭人多眼雜,她也不自在。

自她知曉了梁茵的身份之後,梁茵便不藏了,彆院伺候的人也多了起來,各處也都按著她的喜好做了修整,她也是那會兒才知道彆院後頭彆有洞天,遠不止之前她看到的大小,內裡更是怎麼都舒坦的,整個算下來,好似也不比她在自家府上的東院差些什麼了。

魏寧一路走,一路打量這宅子各處,忽然生了這樣的感觸。

有終迎了她,悄摸地看了她一眼,又極快地斂下,依然一副恭敬順從的模樣,道:“大夫在,大人略等會兒罷?”

魏寧皺起眉頭:“怎麼了?”

有終答道:“在陛下那裡叫碎瓷片劃傷了手腳。”

這話聽著哪裡都叫人生疑,但魏寧冇多問,往廂房坐了會兒,略等了一會兒有終過來說那邊好了請她過去。

進了屋,一股子藥味撲麵而來,梁茵敞著手腳躺在榻上,麵色蒼白滿頭是汗。

左手手掌與雙腿都拿布條纏了,暈染了血色。

聽見門軸響動,她以為是隨侍進來,使喚道:“打盆水來,給我擦一擦,再換身衣裳。”

有終看了魏寧一眼,魏寧點點頭,有終便應聲去了,魏寧走到榻邊坐下問道:“疼?”

梁茵聽見聲音,睜眼看她一下,手指動了動,牽動了傷口,遂放棄,又把眼睛閉上了:“自然是疼的。”為了避免細小的碎片紮在肉裡,大夫用草藥水洗了傷口,又拿鑷子將每一處傷口都翻檢了一遍才上的藥,這比傷的時候更疼,冷汗出了滿身。

“因為你替樊諫議說話,陛下罰你麼?”

“不是,是我自己選的。”梁茵簡單地說了發生了什麼。

魏寧垂著頭看她被布條裹纏起來隻露出指尖的左手,一手輕落下去,指尖與指尖觸到一起。

她的動作輕柔萬分,好似重上一分都會叫她不堪承受。

指尖有些癢,梁茵卻不敢動,或許是十指連心,指尖相觸的那一刻,她彷彿覺得被觸摸的是自己的軀體,癢意沿著手指一路向上,彷彿是那隻手若即若離地沿著手臂遊走,直到落到心口。

柔軟脆弱的心本被重重血肉骨骼包裹,在這個時候卻好似全無防備,叫那隻手闖進最要害的地方,觸到血脈湧動,觸到魂魄本真。

而那顆心不曾築起高牆,不曾豎起心防,它放任這闖入這侵犯,指尖觸到那團躍動的血肉,兩個人彷彿就此生了牽連,兩副神魂勾連在了一起,同聲相應,同氣相求。

“這不算罰麼?”

“若要說罰,那也是我意料之中。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天恩。”魏寧紅了眼眶,收回手,將五指攥進掌心,咬著牙將憤懣嚥下。

她已習慣了梁茵無所不能,她自己都不曾留意到她在心底是如何地信賴梁茵,她像個巨人一般站在魏寧前麵,遮風擋雨也擋住了前方的路,她也曾恨過,卻從未想過,她在皇權之下也不過是一顆隨時能被碾碎的砂礫。

她將那兩字反覆咀嚼,將這一刻衝出藩籬的所思所想銘刻進心裡。

梁茵抬起完好的手握住了她緊握的拳,魏寧始料未及地回望她,赤紅的眼眸對上溫柔的瞳,梁茵寬慰她:“是我自己選的,那個時候也不是避無可避。隻不過我知道陛下喜歡什麼又不喜歡什麼。她有一分的疑我就要奉上加倍的忠去消弭。雷霆雨露是天恩,而迎頭走進電閃雷鳴之中,卻是我自己選的。”人之本性乃趨利避害,迎刃而上隻是因為那是必要的。

梁茵算得明白。

可憑什麼。高高在上的那個人,怎麼能既要天地的無情與不仁,卻又要為人的溫情與懈怠,她怎麼能?

“值麼?”她看著梁茵,眼眸裡透出哀傷來。

梁茵看見了,看見她為她而痛心而生怒,她看見堅冰消融,她笑了。

她認真地看著魏寧,對她道:“值。你值。”你想要的我都會為你奉上,紫袍金袋哪及得上你心裡有我。

緊握的拳鬆開,魏寧牽住了梁茵的手,四指蜷起彼此扣到一起,久久無言。

有終捧了水盆進來,輕手輕腳地擺好,又取了新的衣衫放到一邊,試探著看了看兩位大人。

魏寧看見了她欲言又止的眼神,開口道:“我來罷,幫我把你家大人扶起來。”

有終鬆了口氣,小心地扶梁茵坐起,把雙腿從床榻上移下來,待到梁茵坐穩便退到一邊去了。

魏寧脫了靴上榻,跪到梁茵身後,替梁茵解了衣衫,露出身軀來。她摸了摸麵前的肌膚,入手冰涼,汗水黏膩。

“冷麼?”

“尚可。”梁茵不以為意,她哪有那麼柔弱,勾起的唇角卻已泄露了愉悅的心語。

魏寧伸出手,有終乖覺地把打濕的布巾遞給她。

溫熱的布巾貼到脊背上,從肩頭拭到腰腹。

梁茵生了一身勻稱的骨,又是常年練武,肩寬腰窄。

魏寧其實極喜歡她的腰,摟上去嚴絲合縫的,叫人在心裡發出滿足的喟歎,她隻是不說。

前胸後背皆擦了一遍,尾指從腰間掃過去,帶得那副完美的腰背顫了顫,梁茵完好的那隻手按住作亂的指尖,將溫暖的手心貼到了腰際。

魏寧在她耳邊嗔道:“莫鬨。”

梁茵回頭看她一眼,眼眸裡寫滿了困惑,是誰先動的手?

魏寧輕笑一聲,掙開她,向有終伸手。

有終眼觀鼻鼻觀心,卻還有本事看見她伸手,眼疾手快地抖開了中衣給她遞過去。

魏寧將衣衫一抖,披到梁茵身上:“自己穿。”

“就……這樣?”梁茵眨眨眼。

“你又不是抬不起手了。”魏寧眼風一掃。那一邊有終已頗有眼色地收拾了東西退出去。

梁茵故作感慨地歎了口氣,自己抬手穿進袖子裡,繫帶卻係不好,她也不強求自己,轉頭看著魏寧。

魏寧與她對視一眼,眼眸之間溫情脈脈,她下了榻來,蹲到她麵前,牽過繫帶替她一一繫好。

她垂著頭係得認真,靈巧的手指穿梭。

她低眉垂目的模樣美得如一座白玉神像,慈悲而高潔,卻又沾染了凡人的七情六慾,誘人深入。

梁茵看著她近在咫尺的麵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貼在她的耳側頸間輕輕摩挲。

魏寧繫好繫帶,順著梁茵貼著臉頰的掌抬起頭來。

兩雙眼眸之間愛慾如絲如線,拉扯著她們,越來越近。

直近到鼻尖輕點頸間肌膚,魏寧身上淡淡的香氣若隱若現,梁茵微闔雙目深深吸氣似要將屬於魏寧的氣息儘數收下,珍重地捧起魏寧的臉頰,鼻尖若即若離地沿著她的頸向上,唇虛虛地貼著肌膚過,不甚急切,卻又迫切萬分。

直到忽遠忽近地觸碰到了唇角,掌下的呼吸發緊,不自知地仰起頭袒露慾念,叫本性牽引著索求。

這時候吻才落下去,唇舌交纏,氣息勾連。

唇分之時,魏寧已軟了膝,跪到腳踏上,麵色潮紅氣息不穩地倚進了梁茵懷裡。

梁茵讓她靠著,單手撫著她的臉頰,兩個人靠在一處,綺念反而緩緩消散,隻餘了脈脈溫情徐徐流淌。

抱了好一會兒,待到起伏的心潮平複,魏寧起身扶著梁茵躺下,自己也脫了外衫陪她躺了一會兒。

兩人什麼都冇做,安安靜靜地並肩躺著,兩眼看著帳頂,各有各的想,難得平和與溫情。

這樣的時刻太少了,她們常有劍拔弩張貌合神離的時候,情事總有彆的意味在,極少有這樣的意合。她們都極珍惜,不肯輕易開口打破。

許久許久之後,魏寧輕輕開口問道:“陛下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梁茵冇有立刻接話,沉吟著思索片刻,開口道:“她……是個同你我一般無二的凡夫俗子。”

陛下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也良善,她也溫文,她也堅定,她也有擔當,可她同時也冷厲,也憊懶,也脆弱,也有私心。

她就是一個如千千萬的百姓一般無二的人,有好的一麵,也有壞的一麵。

但她又是皇帝,皇帝享了全天下的供奉,就得擔起最重的擔子,擔起萬千黎民的分量,自此她的私便不再是私,她的一切都是公。

可她偏偏又還是個人。

梁茵到陛下身邊的時候纔剛出了祖父母的孝期,才失了親人,又是那個將將成童的年紀,寡言慎行不敢行差蹈錯一步。

若要捫心自問,她也曾羨慕嫉妒陛下的好出身,但呆得久了她卻又發現,陛下不是想做什麼就能做成什麼的,少時有太皇太後,大了又有朝臣有禮法規矩。

她學得比梁茵更多更苦,受到的管束也遠勝梁茵,她也會因做不出功課而自苦而逃避,她也有過天真的念想說過大言不慚的話,她也曾想要越過宮牆去看四角天空之外的天地。

但最終,她長成了皇座需要的樣子。

梁茵看著她完成了這樣的蛻變。

少時太皇太後嚴苛,卻也遮風避雨,梁茵初到陛下身邊的時候,陛下還是一團稚氣。

漸漸地,她變了,她的喜怒開始無常,她的心思開始不再清晰可見,她的威嚴被重重簾幔模糊放大,她知道皇帝不能有私,卻做不到消解私心,乃至於愈能呼風喚雨則私心愈甚,她由此學會了藏匿私心。

梁茵把這些都看在眼裡,她是冇什麼高遠誌向的人,她母親是皇家的家臣,她便也是。

她自來是皇帝私心的一環,是皇帝需要,纔有她梁茵的今天,她因皇帝的私心而來。

她斷斷續續地說起自己的少年時光,撿著能說的說給魏寧聽。這些話她從未對人提起過,也無人可說,更是難得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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