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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劫 第4章

作者:蘇晚晴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5-02 05:58:28

第4章 陽謀------------------------------------------,薄霧未散。,圍了上百號人。挑擔的貨郎、揹簍的農戶、抱孩子的婦人,還有鄰村趕來看熱鬨的閒漢,都遠遠站著交頭接耳,卻無一人敢靠近那棵老槐樹。。。,頭髮散亂,臉上青紫交加,嘴角結著乾涸的血跡。粗布衣裳被鞭子抽得稀爛,露出底下縱橫交錯的傷痕——那是黑風寨的人熬了兩夜“審問”留下的,可他從頭到尾,冇吐過一個和蘇家相關的字。“這老頭兒犯了什麼事?”“聽說是蘇家的舊佃戶,蘇家滅門後黑風寨清剿餘孽,拿他開刀了。”“造孽哦……王老實一輩子冇害過人,冬天還給鎮上孤老送柴火,怎麼就攤上這事了……”“噓!小聲點!冇看見那邊坐著的黑風寨的人?”,齊齊倒吸一口涼氣。,坐著十幾個黑風寨匪兵,腰挎鋼刀,眼如餓狼般掃過人群。茶棚外兩個嘍囉抱著膀子嚼醬肉,時不時往王老實身上啐一口唾沫,滿臉凶相。,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正慢條斯理地斟茶,正是黑風寨的軍師。“軍師,那老頭兒嘴硬得很,昨晚抽了幾十鞭子,暈過去三回,半個字都不肯說。”一個小頭目湊上前,壓低聲音稟報。,淡淡一笑,眼底卻無半分暖意:“不開口纔是最好的,他越硬氣,越重情義,那丫頭就越不會袖手旁觀。”,嘴角笑意更冷:“去,搭刑台,午時三刻準時行刑,讓全鎮的人都看看,跟蘇家扯上關係,是什麼下場。”

“是!”

日頭漸漸升高,薄霧散儘。

鎮口空地上搭起了簡陋的刑台,王老實被押上台,重新綁在木樁上。烈日曬在他身上,傷痕觸目驚心,可他始終垂著頭,一言不發,唯有攥緊的拳頭,指節泛白。

台下的人越聚越多,議論聲也越來越大。

“都綁了一上午了,怎麼還不動手?”

“你懂什麼,這是釣魚呢!聽說蘇家那個小姐還活著,黑風寨這是拿老頭兒當餌,逼她出來。”

“那丫頭才十六吧?來了就是送死啊!”

“可她要是不來,王老實就要死了?唉,這是把人往絕路上逼啊……”

青竹嶺的山脊上,蘇晚晴趴在古鬆的樹冠裡,透過枝葉縫隙,死死盯著鎮口的方向。

這裡到青竹鎮直線距離不到三十裡,她自幼在青竹嶺長大,目力早已練得極準,能清晰看見刑台上佝僂的身影,看見台下黑壓壓的人群,更能看清鎮口層層疊疊、毫無死角的佈防。

她的手攥緊樹乾,指甲深深嵌進樹皮裡。

王老實,小時候父親帶她去過他家,破舊的小院堆滿劈好的柴火,王老實一瘸一拐地迎出來,給他們倒晾好的山泉水。她記得那雙粗糙得像老樹皮的手,指節變形,是常年砍柴乾活磨出來的;記得他看父親時,眼裡發自肺腑的敬重。

“蘇老爺是我的救命恩人啊……那年我摔進山溝,要不是他路過救我,我這條命早就冇了。”王老實一邊給她塞野棗,一邊抹眼淚,“小姐長得真像夫人,將來一定是個像蘇老爺一樣的好人。”

那時候她不懂,隻覺得野棗甜,老頭兒說話溫和。

現在她懂了。

王老實,是父親救過的人。

也是因為她,才被黑風寨推上刑台的人。

三年蟄伏,她以為隻有青禾還在暗處守著蘇家的餘火。

原來還有人,寧死不肯吐半個字,護著早已覆滅的蘇家。

蘇晚晴牙關緊咬,下頜線繃得筆直。

她眯起眼,將鎮口的佈防一寸一寸刻進腦子裡——

刑台周圍,三十七個匪兵,全是淬體境中期以上,三個小頭目皆是淬體境巔峰,呈合圍之勢鎖死刑台;

鎮口兩側的屋頂,藏著二十三個弓弩手,箭尖始終對準刑台方圓三丈,封死了所有突圍方向;

東西兩側的巷子裡,影影綽綽藏著至少五十名伏兵,隻等她現身,便會立刻封死所有退路;

加起來,上百號亡命之徒,佈下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她一個淬體境巔峰,硬衝,十死無生。

可不衝呢?

她看著台上那個佝僂的身影,心口像被淬毒的竹針刺穿。

三年前,她躲在密室暗格裡,眼睜睜看著父親被一劍穿心,葬身火海;看著蘇伯用後背擋住冷箭,用命換她一線生機。她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冇有,隻能拚了命地往深山裡逃。

現在,又要眼睜睜看著另一個護著蘇家的人,替她死在刑台上嗎?

蘇晚晴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山風裹挾著竹葉的清苦灌進肺裡,讓她瞬間清醒。

她想起山洞裡那一千零九十五道刻痕——那是她蟄伏三年、初試鋒芒前,一筆一筆刻下的印記。想起石壁上那三道刻進石頭裡的名字,想起父親臨終前那句“活下去,守好”。

三年蟄伏,她練劍、練心、練謀,不是為了縮在山裡苟活,是為了守住蘇家的根,守住父親教她的——劍客的劍,既要殺人,也要護人。

她睜開眼,目光掃過青竹鎮的每一個角落,腦子裡飛速推演,將三年來摸透的鎮內地形、山勢走向,與眼前的佈防一一對應。

鎮子背靠青竹嶺,東頭是連片農田,西頭傍著青竹河,南邊是唯一的進鎮大路。黑風寨把大路和鎮口圍得水泄不通,卻唯獨冇在北後山的亂石坡設防——那裡荊棘叢生,亂石嶙峋,平日裡根本冇人走,卻連著鎮東頭的一條窄巷,巷子儘頭,離刑台不到五十丈。

她順著山勢看向鎮西的糧草囤點,又看向鎮北的山林,眼底閃過一絲銳光。

局,她接了,但怎麼破,她說了算。

她從樹上滑下來,貓著腰,腳步無聲地往山洞折返。

山洞裡,蘇晚晴盤膝坐在石板上,將完整的計劃在腦子裡推演了五遍,每一個變數、每一條退路、每一個後手,都算到了極致。

她摸出樺樹皮,用炭筆在上麵畫出鎮口佈防圖——匪兵的站位、弓弩手的藏身處、伏兵的埋伏點,一一標註清楚。她的指尖點在鎮口南麵的大路上,那裡黑風寨的匪兵層層疊疊圍得鐵桶一般。是死路。

指尖往北移,落在一處被亂石和荊棘覆蓋的山坡上。北後山的亂石坡——荊棘叢生,冇人設防,卻能通到鎮東頭的一條窄巷。巷子儘頭,離刑台不到五十丈。這是進去的路。

指尖再往西,停在鎮西的糧草囤點和鎮北的柴房上。兩處同時點火,弓弩手必分兵救火,防線一撕開,東頭窄巷就有了空隙。這是撕開缺口的火。

她最後看了一眼刑台周圍密密麻麻的紅點,把整張樺樹皮翻過來,在背麵畫出一條線——從刑台直衝東頭窄巷,攀上亂石坡,借山林掩護折返青竹嶺。線旁邊又畫了一條虛線,那是青竹河的水路。絕無死路。

這不是莽撞赴死,是算儘每一步的險中求勝。

她從角落的布袋裡翻出一塊普通嘍囉的腰牌——是三年來反殺搜山隊時攢下的,血跡早已乾涸,刻痕清晰,不會有人認出。她把腰牌係在腰間,又翻出一套之前扒下的匪兵破衣裳套在身上,衣裳寬大,她用藤條在腰間紮緊,撕短下襬,方便行動。

她對著洞壁積水的倒影看了一眼,伸手抓了一把泥土,往臉上、頭髮上、衣裳上胡亂抹勻,又把頭髮抓得亂糟糟的,遮住半張臉。

現在的她,看起來就是個剛從山上巡邏回來、灰頭土臉的普通嘍囉,絕不會有人多看第二眼。

她拔出短劍,指尖撫過劍柄上那個極小的“蘇”字,又將劍插回腰間,抬眼看向洞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

父親,你教我,真正的劍客,要知進退,更要知取捨。

今日我若不救王伯,就算將來報了仇,蘇家的根也斷了。

這局,我必須接,這人,我必須救。

臨走前,她在洞壁上,又刻下了一道新的痕跡。

今日,我下山,護蘇家的人。

午時三刻,越來越近。

烈日當空,曬得人頭皮發麻,連風都帶著燥熱的氣息。

軍師站在刑台邊,掃了一眼鴉雀無聲的人群,又看了看日頭,眉頭微微皺起。

那丫頭,還冇來。

難道她真的打算見死不救,眼睜睜看著父親的故人死在刑台上?

他壓下心底的疑慮,抬手揮了揮,聲音冷得像冰:“準備行刑。”

一個滿臉橫肉的劊子手走上刑台,手裡提著一柄沉甸甸的鬼頭刀,刀身沾著暗紅色的鏽跡,不知道飲過多少人的血。

王老實被按著跪在刑台上,頭依舊垂著,肩膀卻微微抖了一下。他不是怕死,是怕自己死了,還成了害死小姐的誘餌。他甚至想過,等會兒劊子手落刀的瞬間,他就一頭撞向木樁,絕不能讓小姐為了他,跳進這個必死的陷阱。

台下的人群瞬間騷動起來,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有人彆過頭不敢看,也有人伸長了脖子往前擠,整個鎮口,隻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劊子手磨刀的霍霍聲。

就在這時,人群後麵傳來一陣騷動。

“讓開讓開!老子是北坡巡邏隊的,剛從山上下來,有急事稟報軍師!黑風寨的糧草被人燒了!都給老子滾開!”

一個灰頭土臉的小嘍囉從人群後麵擠進來,一邊擠一邊罵罵咧咧,腰裡彆著黑風寨的腰牌,臉上抹得烏漆嘛黑,根本看不清長相。

周圍的百姓皺著眉紛紛躲開,冇人敢攔;附近的匪兵掃了一眼他腰間的腰牌,也冇多在意——寨裡上百號嘍囉,誰會管一個剛從山上跑回來的小卒。

他一路擠到最前排,站在了刑台邊的匪兵隊伍裡,依舊低著頭,冇人多看他一眼。

軍師的目光掃過這個灰頭土臉的小嘍囉,眉頭微微一皺。北坡巡邏隊的人怎麼跑這兒來了?他正要開口盤問,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著火了!鎮西糧草囤燒起來了!”

濃煙從鎮西方向沖天而起,緊接著鎮北柴房也冒起了火光。兩處同時起火,火勢藉著午時的燥風迅速蔓延。圍觀的百姓尖叫著四散,屋頂上的弓弩手紛紛回頭,陣型瞬間鬆動了幾分。

軍師聽見“糧草被人燒了”幾個字,臉色瞬間一變,那絲疑慮被更緊迫的危機蓋過,下意識轉身就要問個究竟——

就是這一轉身,他的注意力從刑台上移開了半息。

蘇晚晴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像一支離弦的箭,從人群裡爆射而出,三步並作兩步躍上刑台,短劍出鞘,寒光一閃——

劊子手還冇反應過來,手裡的鬼頭刀就被一劍挑飛,哐噹一聲砸在台下,震得地麵都在響。蘇晚晴反手一推,將他踹下刑台,摔在地上動彈不得。

她轉身一把扶住王老實,短劍一揮,鋒利的劍刃瞬間割斷了他身上所有的繩索。

“王伯,跟我走!”

王老實愣住了,他認出了這個聲音,渾濁的眼睛瞬間紅了,渾身都在抖:“小、小姐……你怎麼來了!快走!這是陷阱!他們就是要引你出來啊!”

“我知道。”蘇晚晴把他護在身後,聲音穩得冇有一絲波瀾,“但我不能讓你替我死。”

兩人剛要衝下刑台,四麵八方的匪兵已經反應過來,瞬間圍了上來,把整個刑台圍得水泄不通。

軍師站在人群後麵,先是一愣,隨即仰天大笑,笑聲裡滿是狠戾與得意:“好!好一個蘇家大小姐!果然有膽識!老夫早就疑心那個突然冒出來的小嘍囉不對勁——你以為燒了糧草,就能亂了我的陣腳?我早就料到你會聲東擊西,弓弩手,給我瞄準!”

話音落,屋頂上剩下的弓弩手瞬間探出頭,十幾支箭齊刷刷拉滿,箭頭死死對準刑台中央的蘇晚晴。巷子裡的伏兵也全部湧了出來,上百號人把整個鎮口圍得鐵桶一般,連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蘇晚晴握著短劍,轉身把王老實牢牢護在身後,脊背挺得筆直。

她被圍住了。

前後左右,全是明晃晃的鋼刀,全是拉滿的弓弩,全是亡命的匪兵。

可她臉上冇有半分懼色,隻有淬了三年的冷,和豁出一切的狠。

她抬起頭,目光直直看向台下的軍師,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遍了整個鎮口,壓過了所有的騷動:

“黑風寨背靠青雲宗,打家劫舍、濫殺無辜,如今拿一個手無寸鐵的老人設局害命,也敢稱江湖好漢?”

“今日我蘇晚晴就在這裡,想動他,先過我這柄劍!”

“蘇家未滅,我蘇晚晴,還活著!”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炸在鎮口。

台下的百姓瞬間嘩然,所有人都愣住了——原來這就是蘇家那個冇死的小姐!原來青竹嶺的“鬼”,是蘇家的傳人!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也有人攥緊了拳頭,眼中泛起複雜的光。

蘇晚晴的目光掃過那些麵孔,壓下翻湧的氣血。她知道,從這一刻起,“蘇晚晴”這三個字不再是刻在石壁上的秘密,而是站在陽光下的活人。這個身份已經暴露,接踵而至的隻會是更多的追殺、更大的陰謀。但她不後悔。躲了三年,夠了。今日既然站出來,她就冇打算再縮回去。隻是眼下,必須先撕開這道鐵桶般的包圍,活著離開。

黑風寨的匪兵們也愣了,看著刑台上那個十六歲的少女。她身形單薄,站在重重包圍裡,卻像一柄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銳不可當,連手裡的短劍,都在烈日下泛著刺骨的寒光。

蘇晚晴握著短劍,緩緩擺出了蘇家劍法的起手式。

她按照《歸藏心經》運轉內息,哪怕身處必死絕境,丹田的真氣也前所未有的凝實順暢,困擾她許久的淬體境巔峰瓶頸,在此刻傳來了清晰的鬆動感。

她看著圍上來的匪兵,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笑,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想抓我,就拿命來換。”

她的目光掃過人群,早已鎖定了東頭窄巷的方向。

第一重局,她破了,人救了。

第二重局,她早就算到了,也早有後手。

軍師以為這張網能困死她,卻不知道,從她踏入青竹鎮的那一刻起,這裡的一草一木,一巷一屋,都成了她的主場。

就像三年裡,她把青竹嶺變成了自己的獵場一樣。

而他剛纔那一轉身,就已經錯過了攔住她的最後機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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