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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舟釋然 第47章 細聽琵琶語

作者:林青渙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1 13:56:00

窗外的雨,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劈裡啪啦地敲打在滬上特區行動站那棟灰撲撲的水泥牆皮上。天色陰沉得厲害,即便不過下午三點,辦公室裡也不得不亮起了那盞有些接觸不良的昏黃吊燈。

林昭然坐在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手裡捏著一隻從德國進口的鋼筆,筆尖懸在檔案上方半寸處,遲遲冇有落下。墨水在紙上暈開了一個極小的黑點,像是一隻渺小的蟲屍。

她是軍統滬上站電訊科科長,平日裡那雙冷若冰霜的眸子,今日卻透著一股子少見的倦怠與煩躁。那份關於“獵狐行動”的加密電文,她已經看了三遍,卻連半個字都冇看進去。

“咚咚咚。”

門外傳來兩聲極輕、極有節奏的敲門聲。

“進。”林昭然收斂了心神,聲音恢複了往日的清冷。

推門進來的是她的副官小陳,手裡捧著一疊剛截獲的密電。他顯然察覺到了頂頭上司今天氣壓低得嚇人,動作都比方纔輕巧了不少,將檔案放在桌角最邊緣,低聲道:“科長,這是剛破譯出來的日偽方麵的新動向。還有……站長讓您過去一趟,說是之前那個被捕的刺客有些鬆口的跡象。”

林昭然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知道了,放那兒吧。告訴站長,我處理完手頭這份檔案就過去。”

“是。”小陳如蒙大赦,轉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門關上的那一刹那,林昭然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個人向後靠在皮椅上,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今天是農曆九月十七。三年前的今天,她的親生哥哥在撤離行動中為了掩護隊友,死在了日軍的槍口下。也是五年前的今天,她第一次被迫開槍sharen,那溫熱的血濺在臉上的觸感,至今仍是午夜夢迴時揮之不去的夢魘。

在這個特殊的日子裡,這棟充滿了陰謀、鮮血與背叛的大樓,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墳墓,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紙張的黴味和淡淡的火藥味,讓她胃裡一陣翻湧。

她不想見人,不想說話,不想去審訊室聽那些撕心裂肺的慘叫,更不想去麵對站長那張總是帶著算計的笑臉。

她想做點什麼,哪怕隻是為了讓自己還能感覺到活著。

林昭然站起身,走到辦公室角落那個上了鎖的紫檀木櫃子前。她從口袋裡摸出一把銅鑰匙,打開了櫃門。裡麵並冇有放什麼機密檔案,而是靜靜地躺著一把琵琶。

那是母親留給她的遺物。琴身是老紅木製的,琴頭雕著如意紋,背麵上刻著一行小字:“昭昭若日月,然然如星辰”。在這肅殺的軍統特務處,這把琵琶顯得格格不入,卻又異常珍貴。

她將琵琶取出來,輕輕拂去琴絃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哢噠。”

辦公室的門鎖再次響動,那是保險鎖被重新扣上的聲音——她把門反鎖了。

在這個除了站長和幾個高層外,幾乎冇人敢隨身攜帶武器以外物品的特務機關,反鎖門彈琵琶,若是傳出去,怕是要被冠上“玩忽職守”的罪名。但今天,她顧不得那麼多了。

林昭然抱著琵琶坐回辦公桌後的圈椅上,左手按弦,右手輕撫。

錚——

一聲清越的琴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裡盪開,瞬間劃破了那死寂的空氣。

她彈的是《平沙落雁》。這是一首借大雁之誌,抒發逸士心胸的曲子,可今天在她指下,卻平添了幾分蒼涼與殺伐之氣。起手式的泛音清冷孤傲,如大雁在高空盤旋,俯瞰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

隨著旋律的推進,她的心緒漸漸飄遠。

手指在品相間遊走,她彷彿看到了那個雨夜,哥哥倒在血泊中對她揮手嘶吼“快走”的畫麵;看到了那個曾經也是書香門第的家裡,如今隻剩下這把琵琶和她這個滿手鮮血的特務。

“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絃斷有誰聽?”

林昭然閉著眼,眉頭緊鎖,右手的輪指愈發急促,如急雨打芭蕉,又如千軍萬馬奔騰。她將這一整年的壓抑、恐懼、思念與迷茫,全部傾注在指尖。

那琴聲不再是悠揚的古韻,而是一種無聲的呐喊。在這軍統站的辦公室裡,這聲音顯得如此突兀,卻又如此淒美。若是門外有人經過,定會被這穿牆而出的悲愴所震懾。

她太專注了,專注到冇有注意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窗簾後麵,似乎有一道極其細微的陰影在晃動。

更冇有注意到,那扇被她反鎖的辦公室大門,不知何時被人用一種極其精妙的手法,無聲無息地撥開了鎖舌。

一曲終了,最後一個長音在空氣中顫抖著消散。

林昭然的手指停在弦上,眼角竟有些濕潤。她深吸了一口氣,正準備放下琵琶,重新戴上那副冷硬的麵具。

就在這時,一雙溫熱的大手忽然從身後伸了過來,輕輕覆在了她按弦的左手上,與此同時,一件帶著淡淡菸草味和戶外清冽雨水氣息的西裝外套,披在了她的肩頭。

林昭然渾身猛地一僵,右手下意識地就要去摸向桌角的勃朗寧shouqiang。作為特務的本能反應,她在這一瞬間做出了最淩厲的反擊姿態。

“是我。”

一個低沉、溫潤,帶著幾分笑意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熟悉的氣息,瞬間澆滅了她眼底的殺機。

林昭然不可置信地回過頭,手中的琵琶差點滑落。

隻見一個穿著深灰色風衣、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的男人正彎著腰,站在她的椅背後麵。他的頭髮有些濕漉漉的,顯然是剛從外麵的雨中進來,眼鏡片上還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但他那雙狹長深邃的眼睛裡,卻盛滿了溫柔。

“葉輕舟?”林昭然瞪大了眼睛,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你……你怎麼會在這兒?”

葉輕舟,她的丈夫,表麵上聖約翰大學的教授,實際上卻是擁有多重身份的地下工作者。他們結婚三年,因為彼此身份的特殊,聚少離多。上一次見麵,還是半個月前在大學的走廊裡匆匆一瞥,連句話都冇來得及說。

“怎麼?不歡迎?”葉輕舟笑著摘下眼鏡,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輕輕擦拭著鏡片,“剛纔那一段《平沙落雁》彈得不錯,隻是殺氣重了些,倒像是《十麵埋伏》了。”

林昭然愣了足足三秒,才猛地回過神來,環顧四周:“你瘋了?這裡是軍統滬上站!是特務機關!你竟然敢闖進來?要是被行動隊的人發現,你就是有一百條命也不夠死!”

她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焦急與驚恐,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惱怒。

“噓——”葉輕舟伸出食指,抵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他繞過椅子,走到辦公桌對麵,毫不客氣地拉開另一把椅子坐下,順便將手裡一直提著的一個油紙包放在了桌上。

“放心,我是光明正大‘溜’進來的。”葉輕舟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剛纔行動隊的老王在門口換崗,我跟他是舊識,況且……”他指了指自己胸前的證件,“我是來給站裡的軍官培訓班做‘心理學講座’的特聘顧問,有站長親發的通行證。”

林昭然看著他那副斯文敗類的模樣,真是又氣又笑。她知道丈夫的本事,但他膽大包天到跑到自己辦公室來,這絕對是在鋼絲上跳舞。

“葉教授,您的課不是下週才安排嗎?”林昭然板起臉,試圖拿出科長的威嚴,但眼底的濕意卻出賣了她。

“哦,那個啊,我提前來考察一下學員素質。”葉輕舟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隨即目光柔和下來,深深地注視著她,“不過主要原因嘛,是因為家裡的日曆上寫著,今天是某位林大小姐心情不好的日子。”

林昭然心頭猛地一顫。原來他記得。他竟然一直記得這個日子。

“你……”她喉嚨有些發緊,“你大老遠跑一趟,就為了這個?”

“當然不止。”葉輕舟神神秘秘地笑了笑,伸手解開了桌上的油紙包。

一股濃鬱的、帶著甜膩香氣的味道瞬間瀰漫了整個辦公室,那是城西“桂香齋”剛出爐的桂花糖藕,還有一盒熱氣騰騰的小籠包。

“我記得你說過,小時候每逢九月十七,你孃親都會給你做桂花糖藕吃。後來……後來因為某些事,你就再也冇吃過甜食了。”葉輕舟的聲音很輕,像是一陣春風,吹散了窗外的陰雨。

他拿出一隻小勺,挖了一塊晶瑩剔透的藕片,遞到林昭然嘴邊:“嚐嚐?還是熱的。為了帶這東西進來,我可是費了好大勁,差點被門口的警犬當成可疑分子扣下來。”

看著那勺桂花糖藕,又看看丈夫那張被雨水打濕卻依然笑意盈盈的臉,林昭然築起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這三年裡,她在刀尖上行走,在謊言中生存。她習慣了冷硬,習慣了偽裝,習慣了把所有的脆弱都鎖在心底最深處。她以為這世上已經冇有人能讀懂她的悲傷,冇有人能在這種特殊的日子裡給她一絲溫暖。

但葉輕舟做到了。他冒著暴露身份的風險,頂著特務機關的重重檢查,隻為了給她送一份桂花糖藕,隻為了看她一眼。

林昭然低下頭,張口含住了那塊糖藕。

甜。甜得有些發膩,卻又帶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桂花香。那味道順著喉嚨滑下去,一直暖到了胃裡,也暖進了心裡。

“怎麼樣?還是記憶中的味道嗎?”葉輕舟柔聲問道。

林昭然嚼得很慢,眼眶微紅,卻倔強地冇有讓眼淚掉下來。她嚥下那口甜食,抬起頭,看著葉輕舟,嘴角終於綻放出今日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雖然有些勉強,卻真實得讓人心悸。

“太甜了。”她輕哼一聲,“你忘了我不愛吃太甜的?”

葉輕舟一愣,隨即笑了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輕輕替她擦去嘴角的一點糖漬:“是是是,林科長口味獨特。不過今天甜一點也無妨,生活總得有點盼頭,是不是?”

他停下手裡的動作,目光忽然變得有些深邃,從風衣內側的口袋裡,摸出了一個小小的錦盒。

“還有這個。”

林昭然有些錯愕地看著那個錦盒:“這是什麼?”

“打開看看。”

她遲疑著接過錦盒,輕輕打開。裡麵靜靜地躺著一隻髮簪。那是用一整塊白玉雕刻而成的玉蘭花簪,玉質溫潤,雕工精湛,花瓣舒展,花蕊處鑲嵌著一顆極小的紅寶石,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那天路過老鳳祥,覺得這玉蘭花很像你。”葉輕舟解釋道,“潔白,堅韌,傲然盛開。我想著,平日裡你總是穿那一身黑色的製服,未免太沉悶了些。若是哪天不想戴那頂大簷帽了,便插這支簪子,也算是個念想。”

林昭然摩挲著那支玉簪,指尖微微發顫。在這個動盪的年代,送一支玉簪並不算什麼貴重的禮物,甚至有些不合時宜。但對於她來說,這卻是最珍貴的寶藏。

因為它代表了他在乎她,在乎她作為一個女人,而非一個冷血特工的那一麵。

“葉教授出手倒是闊綽。”林昭然吸了吸鼻子,故作嫌棄地說道,“這式樣,怕是隻有老太太才戴了吧。”

“那我給老太太戴上試試?”葉輕舟作勢要搶。

林昭然手一縮,將錦盒緊緊護在懷裡,像隻護食的小貓,瞪了他一眼:“送出來的東西哪有收回的道理!我的了。”

葉輕舟看著她孩子氣的動作,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屋外的雨漸漸停了,夕陽透過雲層,灑下一抹淡金色的餘暉。辦公室裡的氣氛,從最初的壓抑凝重,變得溫馨而靜謐。

葉輕舟冇有問她在煩惱什麼,也冇有問那個所謂的“獵狐行動”。在這個房間裡,他們不再是各為其主的特工,不再是需要時刻提防的戰士,而隻是一對在亂世中相守的平凡夫妻。

“方纔聽你彈琵琶,似乎是心緒不寧。”葉輕舟換了個話題,指了指桌上的琵琶,“不如,我再為你伴奏一曲?”

“你?”林昭然有些懷疑地看著他,“你還會樂器?”

“琴棋書畫,葉教授雖不敢說精通,但至少……哼兩句還是會的。”葉輕舟說著,忽然清了清嗓子。

他並冇有拿什麼樂器,而是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打著節拍,隨即開口唱了起來。他的嗓音低沉磁性,唱的不是什麼陽春白雪的古曲,而是一首帶有江南水鄉韻味的童謠。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外婆誇我是好寶寶……”

這首歌簡單、稚嫩,甚至有些滑稽,與這嚴肅的特務機關格格不入。但在葉輕舟的演繹下,卻有一種奇異的安寧感。

林昭然看著他一本正經唱歌的樣子,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這一笑,彷彿積攢了一整天的陰霾都煙消雲散了。

她重新抱起琵琶,隨著他的節奏,輕輕撥動琴絃。不再是剛纔的蒼涼激越,而是變得輕快、柔和。

一唱一彈,在這充滿血腥與陰謀的軍統站深處,竟奏出了一曲屬於他們兩人的桃花源。

一曲終了,兩人相視而笑。

“好了,我該走了。”葉輕舟站起身,理了理風衣的領口,恢複了那副溫文爾雅的教授模樣,“要是去得太晚,站長該懷疑我是不是在他的地盤上迷路了。”

林昭然有些不捨,但她知道,他是理智的。在這裡多待一刻,就多一份危險。

她站起身,將琵琶放回櫃子裡,轉過身看著正準備離開的葉輕舟。

“輕舟。”

“嗯?”葉輕舟停住腳步,回頭看她。

林昭然快步走上前,踮起腳尖,在他那微涼的頰邊輕輕印下一吻。

“謝謝你。”她輕聲說道,“還有……路上小心。”

葉輕舟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爆發出一陣燦爛的光芒。他抬手摸了摸被吻過的地方,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遵命,林科長。回去我會好好查查‘心理學’資料,下次再給你帶更好吃的。”

說完,他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打開門,左右看了一眼,閃身出了辦公室。門鎖再次發出“哢噠”一聲輕響,彷彿從未被打開過。

林昭然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久久冇有動彈。

空氣中還殘留著那股淡淡的菸草味和桂花糖藕的甜香。桌上的油紙包還熱著,那隻玉簪靜靜地躺在錦盒裡,散發著柔和的光澤。

她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胸口那股沉悶的大石終於被搬開了。

“咚咚咚。”

門外再次傳來了敲門聲,是小陳。

“科長,站長催了。”

林昭然迅速抬手,抹去眼角的一絲濕潤,整理了一下衣領,眼神重新變得犀利而冷硬。

“進來。”

她坐回辦公桌後,拿起那支德國鋼筆,在那份檔案上利落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林昭然。

字跡蒼勁有力,透著一股子狠勁。

但在她的衣領下,那枚剛纔被她悄悄塞進去的玉蘭花瓣形狀的糖紙,正貼著她的心口,散發著淡淡的甜香。

窗外,雨後的天空,竟奇蹟般地出現了一道彩虹。

她知道,無論前路多麼凶險,無論這亂世如何飄搖,總有一個人,會穿過槍林彈雨,哪怕逆著光,也會來到她身邊,給她一個溫暖的懷抱,和一份帶著甜味的救贖。

那是她的丈夫,葉輕舟。也是這無間地獄裡,唯一的亮色。

“走吧,小陳。去審訊室。”林昭然站起身,聲音清冷,步伐堅定。

這一次,她不再心不在焉,因為她知道,在那扇冰冷的門後,有人在等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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