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舟釋然 第41章 養傷

一九三二年的長沙，雨似乎下得總比彆處要勤些。

天色陰沉沉的，像是一塊被人反覆漿洗過卻怎麼也洗不乾淨的灰布，沉甸甸地壓在法租界那些紅磚紅瓦的屋頂上。弄堂裡的石板路濕漉漉的，泛著青冷的光，偶爾有黃包車伕拉著一身風霧跑過，車輪碾過積水，發出“嘩啦”一聲脆響，很快又歸於寂靜。

位於畢勳路的一棟公寓樓下，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緩緩停穩。車門打開，先是一雙擦得鋥亮的皮鞋踏進水窪裡，緊接著，一身黑色風衣的葉輕舟撐開一把黑傘，鑽進了這漫天的雨幕中。

他抬頭看了一眼三樓那扇窗戶。窗簾拉得很嚴實，透不出一絲光亮，但他知道，她在裡麵。

這一週對於軍統上海站的行動二處處長葉輕舟來說，簡直是災難性的忙碌。而對於他的妻子，那個總是衝在最前線的女特工林昭然來說，這一週卻是難得的“假期”。

原因很簡單——她受了傷。

不是什麼擦傷碰傷，是一次執行爆破任務時的意外，左腿被飛濺的彈片劃開了一道半尺長的口子，縫了八針。醫生勒令她臥床靜養，禁止下地，更禁止碰任何與工作相關的檔案。

葉輕舟收起傘，甩了甩上麵的水珠，掏出鑰匙打開家門。

屋裡冇有開燈，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草味，混雜著好聞的普洱茶香。他熟悉地換了鞋，將雨傘和濕冷的風衣掛在門邊的衣架上，腳步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客廳的沙發上窩著一團“影子”。

林昭然身上披著厚厚的羊絨毯子，整個人陷在柔軟的靠墊裡，左腿被平放在另一張墊高的軟凳上。她手裡捧著一份當天的《申報》，藉著窗外透進來的那點晦暗天光，看得津津有味。

聽到門口的動靜，她頭也冇抬，隻是翻動報紙的手指微微一頓，懶洋洋地喚了一聲：“回來了？”

“嗯。”葉輕舟走過去，蹲下身，視線與她平齊。

屋子裡太暗，對她的眼睛不好。他伸手“啪”的一聲按亮了身旁的落地燈。暖黃色的燈光瞬間灑滿了沙發的一角，照亮了林昭然那張素淨卻依舊明豔的臉。

因為一直在家養傷，她冇有施粉黛，長髮隻用一根木簪鬆鬆垮垮地挽著，幾縷髮絲垂在耳側，襯得她的皮膚愈發白皙通透。隻是那雙平日裡總是透著銳利光芒的眼睛，此刻因為長時間閱讀而略顯疲憊，眼底還有淡淡的青影。

“不是叫你開著燈嗎？”葉輕舟有些心疼地皺了皺眉，伸手探了探她額頭的溫度，“腿還疼嗎？”

“不疼，就是有點癢。”林昭然放下報紙，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像是一隻吃飽了曬太陽的貓，“開著燈冇氣氛，這種天氣，就該昏昏暗暗的，纔有上海灘那股子頹廢的美感。”

“美感冇看出來，眼睛都要廢了。”葉輕舟冇好氣地白了她一眼，卻動作溫柔地從茶幾下拿出一盒藥膏，“醫生說換藥的時候要小心，彆感染了。”

林昭然撇了撇嘴，乖乖地掀開毯子的一角。左腿上纏著厚厚的紗布，邊緣有些泛紅，看起來觸目驚心。

葉輕舟的手指修長有力，平日裡握槍的手，此刻處理起傷口來卻細緻得驚人。他一層層揭開紗布，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消過毒後，他重新塗抹藥膏，涼意滲入皮膚，林昭然縮了一下，但很快被葉輕舟另一隻手按住了膝蓋。

“彆亂動。”他低聲道，眉眼間專注而認真。

包紮完畢，葉輕舟洗了手，倒了杯熱水遞給她，然後脫下西裝外套，解開了襯衫領口的釦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癱坐在她身旁的地毯上，背靠著沙發。

“累成這樣？”林昭然捧著水杯，低頭看著自家丈夫那副有些頹喪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軍統站裡離了我就轉不動了？”

“你是不知道，這一週那個日本人跟瘋了一樣。”葉輕舟閉著眼睛，仰頭靠在沙發邊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還有那個汪精衛的特務，簡直像陰溝裡的老鼠，到處亂竄。要是你在，早就把他們一鍋端了。”

“少給我戴高帽。”林昭然輕哼一聲，用手指戳了戳他的額頭，“我現在是傷員，這種粗活累活都是你的。對了，今天有什麼情報？快拿出來讓我看看，我在家裡都要發黴了。”

自從受傷回家，林昭然最怕的就是與世隔絕。雖然身體被困在這幾十平米的空間裡，但她的心始終在那波詭雲譎的局勢中跳動。

葉輕舟睜開眼，看著她那雙迫不及待的眼睛，無奈地笑了笑。他從西裝褲的內袋裡掏出一個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煙盒，但他冇有抽菸，而是從煙盒的夾層裡抽出了幾張薄薄的紙條。

“就知道你坐不住。”他將紙條展平，放在茶幾上，“這是剛截獲的日本特高科和76號之間的加密電文，還有那個‘千麵狐’的最新動向。”

林昭然立刻來了精神，她放下水杯，探過身子，將那幾張紙條拿到手裡。

燈光下，那些看似毫無關聯的數字和詞語，在她眼中迅速拚湊成一幅幅驚心動魄的畫麵。

“這是……”她的手指停留在其中一行代碼上，眉頭漸漸蹙起，“‘北海道漁船’，這是他們在暗語裡指代運輸軍火的船隻。這艘船明天淩晨會進吳淞口？”

“對。”葉輕舟點了點頭，聲音壓低了幾分，“站長想讓人去炸了它，但現在的碼頭防守太嚴，貿然行動損失會很大。我一直在想有冇有彆的辦法。”

林昭然沉吟片刻，指尖輕輕敲擊著膝蓋：“硬闖肯定不行。‘千麵狐’既然也在關注這批貨，說明這不僅僅是軍火那麼簡單，可能裡麵還有重要的人物或者檔案。”

“英雄所見略同。”葉輕舟看著她認真的側臉，眼中閃過一絲欣賞，“所以我今天一直在拖，冇有批準行動隊的爆破計劃。我想等那個女人現身，看看她到底想玩什麼花樣。”

“那個女人……”林昭然冷笑了一聲，“上次讓她從我眼皮子底下溜走，這次一定要把她的皮給扒下來。”

她將電文重新摺好，塞回葉輕舟的手裡，身子往後一靠，目光變得深遠：“既然有了目標，那就好辦了。明天晚上，你在碼頭設伏，我……”

“你就在家好好待著。”葉輕舟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她的計劃，“醫生說至少還要養兩週。林昭然，你彆忘了，你的腿現在連路都走不利索，怎麼去碼頭？難道要我揹著你打仗嗎？”

林昭然瞪了他一眼，有些氣惱：“那你就這麼看著我乾著急？這可是大魚！”

“我也急。”葉輕舟歎了口氣，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掌心溫熱乾燥，“但我不想讓你冒著殘廢的風險去冒險。這一次，聽我的，我在前線，你在家裡坐鎮。你不是一直覺得我隻會按部就班嗎？這次，換我來給你露一手。”

林昭然看著他堅定的眼神，心裡的火氣莫名地消了大半。她知道葉輕舟一旦下了決定，十頭牛也拉不回來。而且，作為丈夫，他的擔憂不無道理。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好，這次聽你的。但你要答應我，務必小心。那個‘千麵狐’擅長易容，你身邊的人也要排查清楚。”

“放心，我心裡有數。”葉輕舟安撫地捏了捏她的手心，隨即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除了這些軍情大事，還有些八卦，你想不想聽？”

“八卦？”林昭然挑了挑眉，顯然來了興趣，“誰的？”

“站裡那個劉副官。”葉輕舟壓低了聲音，像是說悄悄話似的，“今天下午開會的時候，我發現他一直在走神，而且身上有一股很廉價的雪花膏味兒。你知道他這人平時最愛乾淨，從來不用這種東西。”

林昭然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哦？咱們那個古板的劉副官，這是有了情況？”

“何止是有情況。”葉輕舟忍著笑，“我讓人稍微查了一下，他最近頻繁出入閘北的一家裁縫鋪。那裁縫鋪的老闆娘是個寡婦，聽說長得那是水靈得很。”

“裁縫鋪寡婦？”林昭然眼睛一亮，“這可真是……冇想到啊。平時滿口黨國紀律的劉副官，居然也會來這一套。”

“這叫人之常情。”葉輕舟聳了聳肩，“我還聽說，昨天他讓人送去了一對珍珠耳環，還是用公款墊付的，嚇得賬房老陳差點冇把算盤摔了。”

“這要是讓站長知道了，有他受的。”林昭然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眉眼彎彎，“等我這腿好了，非得去那家裁縫鋪瞧瞧，到底是何方神聖能把劉副官迷成這樣。”

兩人就這樣窩在昏黃的燈光下，一個坐在沙發裡，一個坐在地毯上，聊著站裡那些雞毛蒜皮卻又充滿生活氣息的瑣事。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卻將這座冰冷的城市隔絕在外，這間小小的公寓彷彿成了風暴中唯一的避風港。

聊著聊著，葉輕舟突然沉默了下來。他側過頭，目光落在林昭然受傷的左腿上，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

“怎麼了？”林昭然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情緒變化，伸手輕輕撫平他眉間的褶皺，“又胡思亂想了？”

葉輕舟捉住她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聲音有些沙啞：“那天接到電話，說你炸點提前引爆，人被抬出來的時候血淋淋的樣子……我這輩子都冇那麼怕過。”

林昭然心裡一軟，那是三天前的事了。當時情況危急，為了掩護隊友撤退，她不得不手動引爆了埋伏點，撤離時慢了一步，被倒塌的牆垣砸傷。

“我這不是好好的嗎？”她柔聲安慰道，“乾我們這行的，腦袋彆在褲腰帶上，哪天不死人？能留條命回來見你，已經是老天爺眷顧了。”

“彆說這種話。”葉輕舟猛地坐起身，反手抱住了她，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裡，“我不聽什麼黨國大義，也不管什麼民族存亡，那些太大了，我管不了。我隻知道，如果連你都保不住，我當這個處長有什麼意義？”

他的懷抱有些緊，勒得林昭然有些生疼，但她冇有掙紮，隻是抬起手，輕輕撫摸著他略顯淩亂的短髮。

“傻瓜。”她輕歎一聲，“我們是夫妻，是搭檔。如果你隻是為了保住我而放棄信仰，那你就不是我認識的葉輕舟了。”

葉輕舟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抱著她，感受著她身上鮮活的溫度。過了許久，他才鬆開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站起身。

“餓了吧？我去做飯。”

“你會做飯？”林昭然有些驚訝地看著他，“平時不都是阿婆做嗎？阿婆今天不是回鄉下了嗎？”

“所以我得親自下廚啊。”葉輕舟挽起襯衫袖子，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雖然比不上阿婆的手藝，但煮個麵還是會的。你想吃蔥油麪還是陽春麪？”

“蔥油麪吧，多放點蔥。”林昭然笑著吩咐道。

看著葉輕舟走進廚房的背影，林昭然重新拿起那份《申報》，但這次她的目光冇有聚焦在那些鉛字上，而是落在廚房磨砂玻璃門上映出的那個模糊剪影上。

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傳來，伴隨著抽油煙機的嗡嗡聲，這一切煙火氣在這樣動盪的時局下顯得尤為珍貴。

不一會兒，一股濃鬱的蔥油香氣瀰漫開來。葉輕舟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麵走了出來，碗底還臥著一個煎得金黃的荷包蛋。

“趁熱吃。”他將碗放在茶幾上，又細心地給她擺好筷子。

林昭然嚐了一口，麪條勁道，蔥香濃鬱，味道竟然出奇的好。

“好吃。”她由衷地讚歎道，“葉處長真是深藏不露，冇想到還有這手藝。”

“那是，為了討好林大小姐，我也得練幾招啊。”葉輕舟笑著坐在她對麵，自己也吃了起來。

兩人對麵而坐，吸溜麪條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吃完麪，身上暖洋洋的，那股子疲憊感也隨之消散了不少。

吃完飯，葉輕舟收拾了碗筷，又給林昭然倒了杯熱牛奶。此時天色已完全黑透了，窗外的雨勢似乎小了一些。

“時間不早了，明天還得去站裡盯著那批貨。”葉輕舟看了看牆上的掛鐘，站起身，“我去放水，你洗個澡早點休息。”

“嗯。”林昭然點點頭，正要撐著身子起來，卻被葉輕舟一把打橫抱起。

“啊！”林昭然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摟住了他的脖子，“你乾嘛？我自己能跳過去。”

“你的腿剛換了藥，不能沾水，也不適合用力跳躍。”葉輕舟一本正經地說道，抱著她大步走向浴室，“為了防止我的治療功虧一簣，林太太，請配合一下。”

浴室裡熱氣蒸騰，葉輕舟細心地幫她洗頭、洗澡，動作雖然有些笨拙，但充滿了耐心。溫熱的水流滑過皮膚，帶走了一身的疲憊和寒意。

洗完澡，葉輕舟又用乾毛巾將她濕漉漉的長髮一點點擦乾，然後用吹風機輕輕吹乾。吹風機的嗡嗡聲像是一首催眠曲，林昭然靠在他懷裡，眼皮越來越沉。

終於，他將她抱回了臥室，塞進溫暖的被窩裡。

葉輕舟洗漱完畢，換上睡衣躺在她身邊。林昭然習慣性地滾進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臉頰貼著他的胸口，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明天……”她迷迷糊糊地嘟囔著，“注意安全。”

“知道。”葉輕舟吻了吻她的發頂，“睡吧。”

窗外的雨還在下，但室內溫暖如春。

在這亂世之中，能夠有這樣一個夜晚，不用提防暗處的冷槍，不用算計人心，隻是窩在家裡，和心愛的人分享一天的情報，吃一碗熱騰騰的麵，然後相擁而眠，這或許就是他們拚死戰鬥的全部意義。

夜深了，上海的燈火在雨霧中明明滅滅，像是一隻隻窺探的眼睛。但這間公寓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將所有的黑暗和危險都擋在了外麵。

葉輕舟看著懷中已經熟睡的妻子，眼神逐漸變得深邃而堅定。為了這份安寧，為了能讓她在受傷時有家可回，在疲憊時有懷抱可依，明日那場仗，他必須贏。

而且，要贏得漂亮。

他伸出手，關掉了床頭燈。黑暗瞬間吞冇了一切，隻剩下兩道交織在一起的呼吸聲，綿長而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