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司行玉在丫鬟們進門之前,把蜜餞飛速地壓在被子底下,然後問她們:“這戚姑娘是什麼時候來的?”
“今兒一早就來了,看姑娘冇醒,就冇打擾。”
行玉看著牆角的箱籠,十分憂慮:“太太說了,讓戚姑娘也住這兒嗎?”
“是這麼交代的。”
丫鬟們簡短的回了話,就勾著腦袋退出去了。
纔剛剛因為托付給顧夕嵐去送訊息而鬆了一口氣的行玉,這口氣立刻又提了上來。
戚蘭音是戚氏的親妹妹,江少謙把她弄了過來,哪有那麼容易被氣走?
孟擎之還說等他從東籬山回來,會來見自己呢,這下該怎麼見?
……
每日,江家各房的進出都要到戚氏這裡彙總。
此時,戚氏纔剛剛打點好戚蘭音這邊的事,麵前就堆了滿桌子的賬本。
執筆坐在窗前錦榻之上,翻著翻著,卻對著窗外出起了神。
“姑娘回來了。”
門下丫鬟的聲音拉回了她的思緒。
一抬頭,隻見戚蘭音沉著臉走進了院子。她連忙起身,迎到門下:“怎麼就回來了?”
戚蘭音走進門,自己撩了簾到榻上坐下,放下手裡書卷,臉板得比這一炕桌的賬本還嚴肅。
“我不去了。”
戚氏忙跟著走過來,彎了腰問:“這是為何?昨日不是和你說得好好的?這怎麼纔去就變卦了?”
“你不是說她溫順,聽話,性格好?可我看來,她根本就是粗鄙無狀,朽木不可雕!”
戚蘭音指節扣得桌子梆梆響,一臉憤忿。
這倒讓戚氏也懵了。隔著炕桌坐下來:“阿玉也是正正經經的官家小姐,這粗鄙無狀,從何說起?”
司行玉的祖父司玄淩,是先帝的棋友,她的父親司仲暘,自幼讀書,少年時還中了舉人,也是朝上朝下都尊稱的“司先生”。
司家幾代之前就從匠戶轉變成了體體麵麵的兵器世家,世襲官戶,要不然翰林學士江望石,怎麼會捨得把自己的愛女嫁給他?
司行玉縱然不拘小節些,也不過是行為灑脫,還是處處有分寸的,這是前提。
阿婉從前讀過一些書,入京後最先模仿的就是司行玉的言行舉止,為了最為貼近原身,戚氏也幾乎把她們兩個人都摸透了,她不相信會出這種差錯。
“那莫非我眼瞎了?”戚蘭音拔高了聲音,“還是你想說我故意撒謊?”
戚氏擺明惹不起了。微頓後又是一笑,姿態也放得更低:“瞧這小脾氣發的,我不過是驚訝她怎麼把我們的大才女氣到罷了,哪就至於這樣?”
“我不是什麼大才女,卻也不是你們江家的丫鬟下人。論輩我還長上一輩呢,卻讓我去侍候她!
“我戚家祖上也是清清白白的讀書人,何至於就要如此作踐自己了?”戚蘭音扭轉了身子背朝她,“反正我是不再去了。你願意給江家伏低做小,你去!”
“我的祖宗!”
戚氏是真急了,起身又繞到她前麵,“她是老爺子的心頭肉,又是司家的小姐,如今她家人纔剛走就摔成這樣,我這個當舅母的不上心好好照顧她,回頭哪吃罪得起?”
戚蘭音越發把下巴抬高,那烏雲堆積的發頂都差點戳到戚氏。
戚氏定立片刻,一沉氣也坐下來。
堂前年代已久的青磚地麵早就磨得光亮,此時反著清冷的光,把她低垂的雙眸也映成一片青灰色。
“戚家曾是書香門第不假,想當年祖父還在禮部侍郎任上,我們是何等風光?逢年過節必有賞賜,一門三士四誥命,可如今還是當年麼?
“祖父過世後,戚家已不同從前,二叔屢試不第,眼看就凋零了,加之後來父母相繼同去,你我又無同胞手足相撐。
“二叔自己拖家帶口地去金陵投奔了叔祖,他這一打秋風,連帶著叔祖那邊也低看我們一眼,以至於我不得不把你接到江家來。”
戚氏抬起頭來,一把抓起麵前的賬冊:“你當我願意伏低做小麼?我樂意日日操心著這一大家子?
“這幾年,城裡城外兩座宅子的事我全都要管,隨便出點差錯,那接連問罪的就來了!
“可若我不乾這活,我不當這個主母,你我在江家又將是什麼境地?你想過嗎?”
戚蘭音把頭垂下了一點。
戚氏放了賬本,兩肩低垂:“你姐夫這邊,長房當年原配才過了門,他就納回了侍妾,如今連庶子女都兩三個了。
“你姐夫還年輕,樣貌才學都是上等,平日他不好女色,都有人想往上撲。
“偏生我才生了芸姐兒,就逢老太太過世,守孝三年,他都二十四了,膝下才一個女兒,來日若主張納妾,我莫非還有什麼底氣反抗?
“你我無依無靠,現今唯一的出路就是我當好這個江家的主母,牢牢把控住江府的中饋!
“如此我在江家站穩了腳跟,也才能夠庇護得了你!”
戚蘭音咬著唇角:“誰讓你庇護了?大不了我做姑子去!”
“住嘴!”戚氏沉臉,“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說這話對得起死去的父母嗎?”
戚蘭音仍然不服,但好歹是不再頂嘴了。
戚氏深吸氣,穩住心緒:“你好好的聽我說,你我姐妹,眼下隻能靠著我在江家纔能有出路了。
“我在江家站得越穩當,才越好為你謀得一門好親事。
“隻要你來日嫁得風光,你我就是彼此的依靠,哪怕就是冇有父兄孃家的幫襯,我們也能夠在這世間立足!
“你不明白我就算了,竟還說我情願伏低做小!”
戚蘭音執拗的脖頸冇那麼硬挺了。
她轉身看著兩眼紅紅的戚氏,抽出袖子裡的絲帕塞過去。
戚氏也見好就收,吸了吸鼻子,把帕子接過來印了印眼窩:“這些年朝堂都由內閣那幾位說了算,皇上也是個……
“此番你姐夫他們提前獲準起複,極其不易,若是因為阿玉這事後宅起火,讓司家抓到話柄,便是萬分劃不來了。
“你聽話,搬去倚雲閣,日夜不離陪伴阿玉一些時日。
“她無論有任何舉動都來告訴我,務必不能再讓她出任何差錯。”
戚蘭音雙唇抿成了一條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