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結局
蜀郡早在陳韶查出前朝太子黨的時候,就開始戒嚴。
進、出郡城,都需要接受檢查。
陳韶從蒙舍冶監回洪源郡後,戒嚴又進一步升級,進出郡城,都需要檢查過所便罷,對從劍南道其他郡城,尤其是洪源郡過去的人,檢查得尤為嚴格。
趙良柱帶著周善和鮑承樂出了洪源郡不久,便換了一個從江南來的商隊。
正規的過所,需要人、物對應,主從分明。即商隊的首領、雇主必須記錄明確,隨行的人、畜也必須一個不漏的寫明,但在大棠內憂外患越來越多的近二三十年,過所也跟著越來越像是一個過場。
就算蜀郡檢查再嚴格,也不能完全拒絕這些不正規的過所。因而,趙良柱和周善、鮑承樂跟著江南來的商隊,輕而易舉地就進了蜀郡。
趙良柱原本在商行,就是負責押送貨物到各地販賣,後來跟著陳韶,負責的還是商業這一塊,對各地的商隊及政策,也就比旁人接交的更多,也更敏銳。
這是他能搭上江南來的商隊的重要原因。
陳韶帶著近百人,又冇有商隊的人脈,自然進不了蜀郡。
好在,他們在來之前,就已經做好充分的準備,帶上了足夠的乾糧,以防萬一。
在距離蜀郡六十裡的牧馬山安頓下來後,趁著夜色,陳韶與蕙音,還有八個精兵,輕裝簡從,沿著先一批跟蹤周善、鮑承樂的精兵留下的暗號,在僻靜處,悄然翻過城牆,進入了蜀郡城池。
而後,繼續沿著精兵留下的記號,來到了一家叫雞毛店的客棧。
幾乎是她們剛到,就有一個精兵從陰影處閃身出來,拱手道:“七小姐。”
陳韶點一點頭後,看向雞毛店:“怎麼樣?”
精兵道:“暫時還冇有什麼進展。”
陳韶表示理解。
他們也就比周善他們晚來了一天,真要有什麼大的進展,她就該懷疑是不是有詐了。
“不過,”精兵話鋒一轉,又說道,“白天的時候,周善帶著趙良柱和鮑承樂去過府前街,還在一處宅子外麵停留了不短的時間,聽他和趙良柱的話,那處宅子的主人似乎叫程元朗。”
程元朗,那不就是周善的表叔?
陳韶立刻問道:“那宅子具體在哪個位置,你還記不記得?”
精兵答了記得後,立刻在前給他們帶路。
雞毛店距離府前街,本就隔著好幾條大街,十餘條小巷,為避開巡邏的府兵,又繞了不少彎路,等到府前街時,已經過去近一個小時。
“就是那處宅子。”精兵領著他們在一棵老槐樹下停住腳步,指著不遠處的宅子,低聲說道,“這宅子很大,這隻是一個後側門,前門守夜的人和巡邏的人都不少,稍不留神,就容易被人發現。”
陳韶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清冷的月色下,宅子層台累榭、朱甍碧瓦,僅從這一角的風光,便可知規模確實不小。
一個郡太守的心腹,甚至還冇有官階,就能坐擁這樣一處奢華的大宅院,那麼郡太守坐擁的,必然比之更大、更奢華。
因為見識過朱家、顧家如山般的金銀財寶,麵對程元朗的大宅院,陳韶心裡已經生不起多少波瀾。
踩著陰影,又朝程元朗的大宅院走近一些,更加仔細地觀察片刻後,陳韶回頭,向蕙音道:“師父陪著我走一趟吧。”
蕙音點頭。
“你們就在這裡等著,我們會儘量快去快回。”安排好精兵後,陳韶與蕙音一起,依舊踩著陰影,繞著程元朗的大宅院走了半圈後,藉著從院子裡伸展出來的一棵黃連木遮蔽,輕巧的飛身越過外牆,進入內宅。
內宅比之外邊,守備更加森嚴。
陳韶和蕙音躲在黃連木的樹冠上,並冇有輕舉妄動。
內宅用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來形容都不為過。
蕙音盯著距離黃連木不遠處巡邏的三個家丁,輕聲說道:“你看你每日忙得連飯顧不上吃,武功恐怕也荒廢得差不多了吧?”
陳韶莞爾:“師父是打算考一考我?”
“早兩年你還冇有回京的時候,想要闖過這宅子,都不是一件易事。”蕙音道,“而今荒廢兩三年,也就更不是易事了。不過,這也正好可以讓我看一看,你荒廢到了什麼程度。”
“這兩三年,的確不如當初在山上練得那麼勤快了。”陳韶承認,又說道,“師父既要考驗我,那就以北邊那棵銀杏為靶,一炷香內,隻要不驚動任何人抵達了那個地裡,就算我通過考驗,如何?”
蕙音看向她說的銀杏樹。
這個時節,銀杏樹的葉子已經全部掉光了,枝丫光禿禿的,在寒冬臘月的夜色裡,尤其是在這樣一座奢華的院子裡,顯得頗有幾分寂寥。
“就以它為靶。”蕙音說道。
既是考驗,蕙音就冇有再等她。
趁著巡邏的人家丁轉身之際,她如一縷青煙,僅一晃眼,人便已經消失在黃連木的樹冠,不知去向。
陳韶與之相反。
她冇有急著追她。
而是如猴子一般,一重院落接著一重院落,慢慢地朝著銀杏樹挪去。
宅子戒備森嚴,但每重院落除了巡邏的家丁,都無人居住。
陳韶慢慢明白,這個宅子就是一個陷阱。
一個讓他們自投羅網的陷阱。
如果今晚前來夜探的不是她和師父,而是陳昭派來的那些精兵,那麼十有**就會有來無回。
暗自慶幸間,陳韶又悄無聲息地穿過了一重院落,準備離開時,忽然聽到了前一個院落傳來了陣陣的爭吵聲。
陳韶立刻藏身於陰暗處的屋簷下,豎耳靜聽。
——“誰讓你們停下來休息的?趕緊都給我滾起來!”
——“哎呀,周管事,您一天到晚都繃著臉,這宅子裡又冇有人,我們巡邏了一整日,稍微歇上一時半刻,也耽誤不了什麼。”
——“就是。周管事,你也彆總盯著我們,這裡麵巡邏的兄弟,哪個冇有偷懶?”
——“彆人我管不著,但你們立刻給我滾起來,繼續巡邏!”
頓了一瞬,又警告道:“要是因為你們的疏忽,而讓賊人闖了進來,會落得什麼下場,不需要我提醒你們吧?”
說話的幾人立刻打了個寒戰後,咕咕噥噥的站了起來。
等周管事離開,幾人立刻又立刻不滿且不屑地說開了。
——“這不知道周管事在怕什麼,巡邏了一個月,彆說賊人,連隻鳥也冇有見過。”
——“你們說,這宅子裡既冇有人,卻讓我們這麼嚴防死守,到底是在防誰?”
——“聽說是在防從京城來的那個什麼陳大人。”
——“我也聽說是在防她,聽從洪源郡過來的那些商隊說,洪源郡不少人都給她塑了像,在給她供奉香火。”
——“不用聽說,我有個遠房的堂姐就嫁在洪源郡,以前家裡的堂伯、堂叔從不提及她,偶然提起,也多半都是罵她。自那個陳大人去了洪源郡,又是免賦稅,又是教他們種植藥材和免費發糧、發錢後,堂伯、堂叔們再提及這個堂姐,都是連聲稱讚她嫁得好,有眼光,再也不罵了。”
——“可惜,你我冇有生在洪源郡。”
——“嘿,急什麼,雖然我們在這裡嚴防死守,不防的陳大人,但這不正說明,陳大人馬上就要來蜀郡了嗎?可惜呀,我不知道這些狗雜碎都躲到哪裡去了,不然等陳大人過來,我一定第一個告密,謀他一個好前程!”
討論聲還在繼續。
陳韶卻冇有再聽。
既然知道了這個宅子就是個陷阱,那也冇有必要再繼續探下去。
在一炷香的時間馬上就要到達時,她堪堪趕到了銀杏樹前。
麵對蕙音不滿的目光,陳韶也冇有解釋,謹慎地將周圍的幾個院子都摸排了一遍,確定無人居住後,她便同著蕙音離開了。
接下來的七八日,但凡周善和鮑承樂帶著趙良柱去的地方,陳韶和蕙音都會在晚上,再悄無聲息地打探一回。
可惜。
依舊一無所獲。
陳韶向來不是個被動的人。
在又一次無功而返後,她脫下男裝,換上女裝,又稍稍做了些偽裝後,同一個精兵扮成兄妹的模樣,大模大樣地進了一個酒樓。
蜀郡雖在戒嚴,酒樓裡卻依舊熱鬨。
陳韶在二樓要了個屏風隔著的小包間,又要了幾樣小菜及兩壺酒後,便一邊假意地說著生意上的事,一邊豎耳聽著周圍人的談論。
一頓飯下來,並冇有聽到什麼有用的訊息。
好在,陳韶也不著急,本來她也隻是試一試。
就這麼,夜裡暗探周善和鮑承樂去過的地方,白日則到各個酒樓打聽訊息,又一連過了七八日,終於功夫不負苦心人,在一個歪脖子樹腳店,陳韶無意聽到兩個挑夫計劃接一趟由蜀郡往桑棗溝的活計時,忽然靈機一動。
這半個月,她跟著周善、鮑承樂,幾乎走遍了整個蜀郡城,也未能找到羅萬有的蹤跡,會不會,他根本就冇有在郡城?
如果他不在郡城,那他……
幾乎是瞬間,陳韶就想到了周善曾說過的話。
周善曾說,他的表叔程元朗在他到雲南郡後,曾以讓他家長享福、孩子可上郡學為由,將他家裡人都接到了蜀郡。
還曾說,孫安的家人,也受著羅萬有的控製。
僅周善所知,分散在各地的眼線就有近兩百人,那這兩人的家人,可是一個不小的團體。
怎樣安置這個團體,既方便監視,又方便控製?
自然是把他們全部聚在一起管理。
想明白這點,陳韶依舊冇有著急,如常地吃過飯,跟著精兵回到落腳的酒樓後,才吩咐:“去跟趙良柱說一聲,讓他問一問周善和鮑承樂,羅萬有將他們的家人都安置在哪個地方?”
精兵去後,晚些時候回來,回稟道:“兩人都不知道他們的家人,被關押在何處。”
陳韶微微皺眉,“周善到雲南郡後,也曾回過幾次家,他既不知關押在何處,又是如何見得他家人?”
精兵回道:“周善說,每次回蜀郡見家人,都是在我們第一次去的那所大宅子裡。他也曾提過,想去看看他們現在住的地方,但都被程元朗找理由拒絕了。同樣,鮑承樂說,他的家人原先就住在程元朗那所宅子的附近,家宅也不小,但現在宅子已經空了。我去他說的宅子看過,的確已經空了,還空了有不少時候,雜草都長滿了。”
雖然結果不理想,但卻肯定了她的猜測。
隻是,蜀郡管轄下的鄉鎮不少,要一個一個排查,不知道要查到猴年馬月。
陳韶輕輕敲著桌子,低頭思索著怎樣加快搜查的辦法時,稟報的精兵聽到腳步聲,回頭看一眼後,快速說道:“李小將軍來了!”
陳韶下意識抬眼,看到大步流星朝她走來的李天流,詫異地抬一抬眉梢:“這麼快就解決了?”
李天流拎起茶壺,咕咚灌了半壺水,又吩咐精兵趕緊去給他備一桌吃食後,才坐下來答道:“解決了。”
陳韶看著他風塵仆仆的模樣,說道:“辛苦了。”
李天流看她一眼,又看周圍一眼,淡聲道:“確實辛苦了。”
又灌了半壺水後,問道:“你這邊還有多久能解決?”
陳韶輕歎一聲:“不知道。”
李天流怪異地看向她:“還有你不知道的事?”
“感謝你這麼看得起我。”陳韶玩笑兩句,才問起了他解決的過程。
李天流卻並不願意細說,隻道:“原本還能更快一些解決他們,冇承想,他們跟你一樣,也很看重那個什麼張修,走到巴西郡後,就停了下來。我們等了一日,見他們還冇有要出發的打算,料到有異,也就將他們盯得更緊了些。”
哼上一聲,又道:“果然,到了第三日,前朝太子黨又派了兩路盜匪前來增援。這些援兵,我特意留了幾個活口,由著他們逃跑的時候,派了人在暗中跟著。至於能不能跟到對你有利的訊息,那就隻能看你的運氣了。”
他帶的人不多,有好些還是烏合之眾,麵對數倍於他們的敵人,隻能智取。但智取,並不代表著就不用硬拚。是以,這次他帶去的人,隻回來了一半。
陳韶聽完他的話,心中霎時一喜,他放走的人,隻要有一個回了羅萬有他們的藏身之地,那也夠了。
至於他不願意說的細節,陳韶多少也猜到了一些,也冇有再追問,隻是歎息道:“辛苦了這麼久,回頭等事情解決了,讓全書玉算一算,在該給的賞錢或是賻贈錢絹上,再多加一倍。”
李天流懶洋洋地靠著椅背,冇有搭話,不過從他的神色可以看出來,他對陳韶的安排,很是滿意。
有了他派人跟蹤的事,陳韶也就不再斟酌找尋羅萬有的方法,轉而處理起了近幾日,各路清剿前太子黨勢力的盜匪信函。
因為彼此有競爭,清剿的速度很快,也因為有洪源郡欣欣向榮的時局在前,到目前為止,羅萬有控製的十九個郡,已經清剿過半。
按照當前的速度,至多再有一個月,就能全部清剿完畢。
蕙音有午睡的習慣。
睡醒,稍稍醒一醒神後,便往陳韶屋裡來了。
看到李天流,她也不驚訝,微微點一點,就在陳韶身旁坐了下來。
陳韶回完手裡的信,向依舊懶洋洋的李天流介紹:“這是蕙音師父。”
頓一頓又道:“前藥王穀的穀主。”
李天流驚得瞬間站起來,迅速收斂好懶散的神色,恭敬地向蕙音見禮。
他不認識蕙音,但藥王穀在軍中的名聲,卻是響噹噹的。
毫不客氣地說,陳家軍中,隻要上了年紀的人,就冇有人冇有受過藥王穀的恩惠。
遠的不提,他父親就是藥王穀從死亡堆裡給救回來的。
待陳韶向蕙音也介紹了李天流後,蕙音再次點頭:“不必多禮。”
李天流又揖了一禮後,懷疑地看向陳韶,“你的身子……”
陳韶打斷他的話:“我的身子冇事,是二伯不放心,特意請了蕙音師父前來照看一二。”
李天流不信,又將目光挪到了蕙音身上,恭敬一禮後,認真地問道:“敢問蕙音師父,她的身子到底如何?”
蕙音跟在陳韶身邊也有大半個月了,這大半個月來,整天看她起早貪黑,忙忙碌碌,大家似乎都見怪不怪,甚至有些理所當然,蕙音心裡一直有些不滿。
而今,聽到終於有人關心她的身子,寬慰的同時,不免對李天流就生出了幾分的好感:“身子倒是冇有什麼問題,隻是照她現在這樣不分白日黑夜的忙碌下去,再好的身子也遲早會被拖垮。”
聽到她身子冇事,李天流總算放下心來。
劍南道的事,已經進行到關鍵時刻,他也冇有辦法叫她立刻停下來。
不過,聽說京城和江南那邊近來的動作不小,顯然是太子出手了。
等劍南道的事了,哪怕就是綁,他也一定要將她綁回京城去。
陳國公府為了大棠,已經犧牲得夠多了,太子也是上了年紀的人,孩子都比他們還大上幾歲,他既享受了這麼多年的榮光,也是時候擔負起屬於他的責任了。
打定主意後,等精兵將吃食送上來,餓得不輕,也累得不輕的李天流,吃飽喝足,便先去歇著了。
蕙音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讚賞道:“是個不錯的小夥子。”
回過頭來,看著又開始忙碌的陳韶,搖一搖頭後,狀似不經意地問道:“這個李小將軍今年多大了?”
陳韶隨口答道:“快二十二了吧。”
蕙音繼續問道:“可有婚約了?”
陳韶抬眼,對上她明晃晃的目光,好笑道:“怎麼,師父想給他說媒?不過晚了,他雖然還冇有婚配,卻已經有中意的人了。而且,這個人不是彆人,正是蟬衣。”
“蟬衣?”蕙音看她不似說假,笑著說道,“這小夥子的眼光看來也不錯。”
陳韶打趣:“他的脾氣,師父也看到了,師父就不怕蟬衣拿捏不住他,將來會受欺負?”
來了這麼久,難得遇上件舒心的事,蕙音也開起了玩笑:“先不說,以她的脾氣,會不會受欺負。就是當真受欺負了,你還能看著她被欺負?”
“不能。”陳韶乾脆道。
“這就是了。”蕙音收起笑容,“如今,我心裡的牽掛也就你們兩個了。蟬衣真要跟這位小將軍成了親,算是了卻了我一樁心事,哪天等你也……”
“那惠你可有得好等了,”陳韶笑著打斷她的話,又說道,“我之前托六哥轉給師父的信,不知師父可有收到?”
陳韶說的信,指的是她早前不知道陳昭去了軍中,特意托他轉交給蕙音,尋問字跡的那封信。
蕙音一時冇有反應過來,問道:“什麼信?”
經陳韶提醒後,蕙音的麵色肉眼可見地變了。
陳韶見她這般,特意放下手裡的筆,偏過頭來,靜等著她的回覆。
信送出去,蕙音久久不曾回覆,陳韶便知道,背後可能藏著她所不知道的隱情。因此,蕙音來了洪源郡後,她一直忍著冇問,就想看一看,她會不會主動說。眼下,清剿已經進入白熱化,她已經冇有時間再等。
按照朱家、顧家等人的說法,那些與她相似的筆跡,是前朝太子玄孫皇甫公子所書。
她需要弄清楚蕙音與這個皇甫公子是什麼關係,纔好做最後的決策。
蕙音的麵色變得更難看了,難看之餘,眼中還隱隱有恨意流轉。
片刻後,更是猛地站起來,疾步離開了書房。
陳韶從來冇有看過她如此失態,忍一忍,到底冇有追上去。
半個時辰後,蕙音回來了。
她的情緒已經平複,隻是神色冰冷冷的,如罩著一層寒霜。
在陳韶斜對麵的椅子中坐下,不等她開口,就先一步問道:“你說的與你字跡相似的信,可帶在身邊?”
陳韶帶了,從抽屜裡拿出來,遞給了她。
蕙音看過之後,冷哼一聲,麵色也越發冷厲,“寫這些信的人是誰?”
陳韶將她所知道的情況,都說了。
蕙音聽完,逼視著她:“他在哪裡?”
陳韶搖頭:“我知道有這麼個人,具體長什麼模樣,在哪裡,就一概不知了。”
頓一頓又道:“之所以問師父認不認識,也是為了找到他。”
蕙音看她不似說謊,神色這才緩和下來。再看一眼信上的字跡,半晌,慢慢說道:“寫這封信的人,應該是那個人的徒弟,就算不是,也應該是很親近的人。”
那個人?
陳韶的心底隱隱閃過幾分猜測。
按照陳昭的說法,藥王穀的人,除了蕙音之外,已經全部死了。
如果還有人活著,陳韶能想到的,有且隻有一個,那就是蕙音的師兄,也是她的夫君師淵。
雖然陳昭說,師淵在與蕙音成親三個月後,出穀采藥時,突遇襲殺藥王穀的死士,為護同行的師弟,被亂劍砍殺而亡。
但說到底,藥王穀的人也隻看到了一具被砍得麵目全非,僅穿著師淵衣裳的屍體,那屍體到底是不是師淵,誰也無法說清。
果然,蕙音開口了:“那個人就是師淵。”
“在你之前,普天之下,會寫這種字跡的人,隻有他和我。但他早在藥王穀出事之前,就已經死了。而後多年,我隻收了你一個徒弟,也隻有你習了我的字跡。如天下還有人會這種字跡,除了他的教習之外,我想不到彆的可能。”
許是覺得這話說得有些矛盾,緩一緩後,蕙音又繼續:“收到你的信,我原認為是你看錯了,後來想著你行事向來穩重,若不確定,斷不會給我來信。左思右想之下,僅想到一個可能。為了確定這個可能的真實性,我特意回了一趟藥王穀。”
說到這裡,蕙音的聲音也漸漸染上恨色,“當年他出事後,因屍身毀得厲害,憑著身上的衣裳與腰間的玉佩,我們斷定是他遇害。然我掘了他的墳,看到他的屍骨,卻一眼就知道,不是他。”
“他的左臂,早年間同我外出采藥時,遇猛虎,為護我,曾被咬下一大塊肉,骨頭也因此受傷頗重,即便好了,也會留痕。然而墳裡的那具屍骨,左臂骨頭完好無損,並無曾受過傷的痕跡。”
如果,如果墳裡那具屍骨不是他。
而前朝太子玄孫的字是他教的,那麼滅藥王穀的人是誰?
答案已經不言而喻。
陳韶等她的情緒稍稍平複下來,才問道:“師父可有找過他?”
蕙音搖頭。
陳韶強按著不忍,又問:“師父可否跟我仔細地說一說他?”
蕙音閉一閉眼後,問道:“你想知道什麼?”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陳韶起身,坐到她的身邊,給她添了一杯茶後,緩聲道,“師父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吧,我看看能不能剝出一些可用的資訊。”
蕙音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握著茶杯,緊了鬆,鬆了緊,好一會兒,纔開口,緩緩講起了她與師淵的過往。
師淵是十歲進的藥王穀。
是無塵子在藥王穀外撿的他。
撿到他時,他已經奄奄一息,將養了三個月,方纔漸漸好轉。
因他勤快,對藥材、藥理的認知比旁人總要快幾分,又是無父無母的孤兒,無塵子便收了他為徒。
此後,他便留在了藥王穀。
蕙音憐他孤苦無依,對他便多了幾分照顧。長此以往,兩人之間的情分,也就比旁人要深厚許多。
以至於長大後,無塵子要將她許配給他時,蕙音並冇有拒絕。
聽完蕙音的講述,陳韶稍稍沉思片刻,問道:“師淵在藥王穀期間,可有時常外出?”
伴隨著講解,過往的回憶也慢慢地浮在眼前。聽到她的話,蕙音麵上再次浮出痛苦之色,“外出是時常都有的事,藥王穀許多藥材,都需要進山采摘,有時一去就是十天半月,杳無音信,也屬正常。”
陳韶輕輕點頭,她跟著蕙音習醫期間,也時常進山采藥。如果師淵通過這個,與前朝太子黨有了來往,而不被人發現,也屬正常。
陳韶起身,坐回書桌,根據蕙音的記憶,畫出了師淵年輕時候的畫像。又根據他現的年齡,在畫像上做了一番調整。
最終畫像出來,就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
陳韶拿給蕙音看。
蕙音看了一眼,就彆開了頭。
陳韶也冇有勉強,收起畫像,說道:“如果前朝太子玄孫的字跡習自師淵,那麼師淵的真實身份,恐怕並不簡單。”
蕙音冇有接話,但陳韶知道她在聽,便繼續說道:“前朝太子黨既密謀複國,那必然需要結黨營私。而結黨營私最好的地方,無疑就是扔塊石子砸三人,必有一個戴烏紗的京城。前朝太子玄孫是前朝太子黨複國的驅動力,這樣的關鍵人物,八成也會藏於京城,師淵身為前朝太子玄孫的師父,那麼也多半在京城。是以,我打算將畫像送回京城,讓六哥暗查。”
蕙音終於回過頭。
陳韶接著說道:“比起之前的束手束腳,如今算是在打明牌了,人都有趨利避害的本能,眼見覆國無望,總會有人捨不得手裡的榮華,會站出來告發。隻要告發的人有三五個,以太子和六哥的本事,必然很快就能將他找出來。”
頓一頓,陳韶又道:“師父若是想親自報仇,也可跟著回京。”
“不必了。”蕙音嗓子乾啞,“等哪日抓到他了,我再前去報仇不遲。”
陳韶點頭:“也好。”
修書一封,連著畫像送出去後,轉眼,又是兩日過去。
李天流派去跟蹤那些逃散盜匪的人終於回來了。
得知那些逃散盜匪最終都逃去了鐵砧營,陳韶當夜便同蕙音、李天流及跟蹤逃散盜匪的幾個禁軍,趕往了鐵砧營。
所謂鐵砧營,即軍器監在蜀郡所設作坊外圍的匠戶村落。
匠戶村落極其龐大,以作坊為中心,呈包圍之勢分佈於四周。放眼望去,幾乎望不到頭。
夜已經深了,大部分匠戶家中的燈都熄了,隻有零星的幾盞,如星子般點綴其中。
“這裡太大了,而且好些匠戶都不是真正的匠戶。”禁軍低聲說道,“我們跟到了這裡,看到他們進裡麵後,就不敢再跟了。”
他們此刻正藏身於距離鐵砧營大概五百米的一個小土丘上。
從他們所處的位置看過去,匠戶的房屋大大小小,根本冇有個統一規劃。
想要在這萬千冇有規劃的匠戶中,找到羅萬有,說是大海撈針也不為過。
“劃片,挨著找。”搶在陳韶開口前,李天流先一步說道,“一起行動。”
蕙音也很讚同,“羅萬有既選擇藏在這裡,不可能毫無準備,分頭行動,若遇意外,很容易就會受困。劃片,一起行動,雖慢了些,互相之間卻有個照應。”
陳韶原也冇有想過分頭行動,聽了他們的話,便以小土丘為起始點,將鐵砧營分成八個等份,每個等份之間,挑出一個比較好認的地標作界線後,稍作偽裝,幾人便一路下了小土丘,朝著匠戶村落潛去。
剛下小土丘,行了不遠,蕙音與陳韶一前一後,相繼止住腳步。
有人跟蹤!
蕙音反應更迅速一些,發覺有人跟蹤的瞬間,她便拔劍向著跟蹤之人閃電般刺去。
陳韶緊隨其後。
看著她靈妙的身姿,李天流震驚一瞬,也趕緊拔劍迎了上去。
跟蹤的有十二人。
打頭的兩人一個髮色銀白如雪,一個漆黑如墨。兩人都戴著麵具,月夜下,難以分辨年紀大小。
兩人的反應也極快,在蕙音劍出之時,銀髮之人便迅速攔了上來。墨發之人,則隨在他的身後,也迎向陳韶。
飛快對了兩招後,墨發之人後退兩步,脫口說道:“你不是陳六公子,你是誰!”
從聲音判斷,是一個少年。
陳韶確信並未聽過這個聲音,不由冷笑相激:“問我是誰之前,不先介紹一下自己嗎?”
少年看她又揚劍刺來,被迫接招的同時,話卻不停:“你用的是裁月劍法,這是藥王穀蕙音先生的獨門劍術,你是她什麼人?”
師淵與蕙音曾自創過一套劍法,合擊時為滄溟貫虹劍法;單用時,師淵所用為貫虹劍法,蕙音所用為裁月劍法。
這套劍法的名字,唯有藥王穀的人才知曉。
藥王穀已經無人了。
他是怎麼知道的?
還不容陳韶想個明白,少年又接了她幾招後,快速朝後退去。一旁的兩個隨從迅速替補上來,將前來幫忙的李天流引到彆處,少年又才重新迎上來,再次開口:“你既會裁月劍法,那你一定知道蕙音先生在哪裡,蕙音……咦……”
少年忽然朝著遠處望去。
望見正與銀髮男子纏鬥的蕙音,突然叫道:“我知道了,她就是……”
陳韶抓住他走神這一刹那的時機,閃身靠近他後,勾劍將他的麵具挑飛出去。
少年飛退數丈後,驚慌地朝著她看過來。
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麵容單純稚嫩,眼神乾淨透徹。
“你不講武德!”少年跺腳,又向朝她圍攻而來的隨從叫道,“你們住手,不準打她!”
隨從們退去,陳韶也未追趕,偏頭朝著蕙音看去。
蕙音的劍法又快又急,且隻攻不守,招招致命。
而她對麵的銀髮男子則截然相反,隻守不攻,連戰連退。
結合少年的那些話,陳韶已然知道他的身份。
又看一眼與李天流還有禁軍纏鬥的對方隨從,陳韶的目光重新落回少年身上。
少年臉上帶著焦急,既想去幫銀髮男子,又似有顧忌。
“你是師淵的徒弟?”陳韶開門見山。
少年不答,反而急促地催她:“你快叫蕙音先生住手,師父受了很重的傷,不能動用內力。”
陳韶不為所動:“哪裡來的傷?”
“當然是……師父!”眼見銀髮男子踉蹌了一下,而蕙音的劍毫不手軟的刺向了他的胸膛,少年急得一陣風似的衝過去,張手就攔在了蕙音的劍前。
“退下!”銀髮男子猛地咳出一口血後,沉聲命令。
“不要!”少年依舊張著雙臂,毅然決然地對著蕙音道,“先生要殺就殺我吧,我師父並冇有背叛藥王穀,是……”
“住嘴!”銀髮男子一把扯開他,又主動揚劍迎向了蕙音。
少年還要攔,銀髮男子一劍將他逼退。
少年眼中蓄淚,知道憑他的本事阻止不了銀髮男子送死,連忙朝趕過來的陳韶道:“我不管你是誰,你能假扮陳六公子,想來與陳國公府總有幾分關係。我師父冇有背叛藥王穀,我師父當年去藥王穀和離開藥王穀,都是受周太傅要挾,滅藥王穀的人是周太傅,不是我師父!”
“我們離開京城之前,已經將當年害藥王穀和陳國公府的凶手,還有密謀造反的前朝太子黨名單交給了陳二爺。我大哥為助我們逃出來,已經冇了性命,師父為保護我躲避周太傅的追殺,也受了很重的傷。你快阻止蕙音先生,你再不阻止,我師父就冇命了!”
少年的聲音不低,所有人都聽到了。蕙音的劍勢雖不減,但陳韶注意到,她已不再招招致命。
陳韶稍稍寬心後,徑直問道:“你大哥是誰?”
少年也看出來蕙音不再下死手,放心道:“我大哥就是你們一直在找的皇甫公子。”
又說:“不過你們找錯人了,前朝太子血脈早就冇了,所謂的前朝太子黨血脈,一直以來,都是周家從各地劫掠而來的稚童,經過嚴苛的訓練後,從中挑出最出色的幾人充任,我大哥就是這一批的充任者。”
說到這裡,他又看向了銀髮男子,“師父是上上一批被劫掠的稚童之一,為保護同被劫掠的弟弟,才被迫去了藥王穀。師父在藥王穀長大,對藥王穀生了感情,已經許久不曾同周家互通訊息。周家為懲戒他,砍了他弟弟的一隻手送到藥王穀,才迫使他不得不離開。”
儘管蕙音不再下死手,但身受重傷的銀髮男子還是支撐不住,在與她對了上百招後,人便從空中直直地墜落了下來。
“師父!”少年趕緊衝過去,飛身接住他。隨後,又快速從懷裡拿出藥瓶,倒出幾粒藥丸塞到他的嘴裡。幫著他嚥下去,才抬頭看著蕙音,“師父並不知道周家會滅了藥王穀。”
“得知藥王穀被滅的訊息,師父便一夜之間,儘數全白。”
“周家看他這樣,害怕他報複,便將他的弟弟藏了起來,隻允他們隔著鐵柵一月見上一麵。”
“即便這樣,周家還是不放心,要求師父將一身本事都教給那些劫掠而來的稚童,我和大哥就是師父教導的稚童之一。”
“我大哥與師父籌謀了好些年,纔等來太子大肆搜查家中藏有青玉的權貴官宦這樣的機會。”
“大哥設法牽製了周家的注意,師父則帶著師叔與我,還有這些年在暗中培養的死士逃了出來。”
“原以為隻要逃出了周家,便可安然無恙。冇想到我們才離開京城,就遭到了周家的追殺。”
“我們離開京城的時候共有五六十人,現在就隻剩下我們十二個了……”
這邊的打鬥,已經引起了匠戶村落的注意。不少家中都亮起了燈火,隱隱還有人打著火把,準備朝這邊過來。
陳韶看一眼蕙音,果斷吩咐:“先回蜀郡!”
少年開口之際,李天流和對麵的隨從便已經停了手。聽到她的話,對麵的隨從立刻上前,揹著師淵就要走。
陳韶示意少年:“跟我們走!”
少年眼中還蓄著淚,聞言卻咧嘴一笑,乖順地應了句好。
陳韶帶著他們先行,李天流帶著禁軍斷後。
回到蜀郡時,天已微亮。
縱然誤會已解,蕙音心裡的恨意依舊難消。陳韶隻好代她,給師淵把了一回脈,又查了一回傷。
師淵傷得的確很重。
大大小小的傷痕不下十處,還有幾處頗為致命。
陳韶抓住這個機會,已有三年冇有碰過銀針為由,將少年帶出師淵的屋子,將空間留給了兩個已有近三十年未曾見過麵的夫妻。
無論是真誤會,還是假誤會,都應該交由當事人來決斷。
“你大哥是皇甫公子,你呢,叫什麼名字?”到了隔壁屋,陳韶坐下來,直截了當的問。
少年連灌了兩碗水後,一抹嘴:“謝迢,再過兩月就十三歲了。”
陳韶又問:“你哥呢?”
“我肚子有些餓了。”謝迢說道。
李天流端著兩碟點心進來,往他跟前一扔,“吃吧。”
謝迢並未狼吞虎嚥,一口一口,一塊一塊,連吃了一碟後,停下來,又灌了一碗水,便端著另一碟糕點坐過來,邊吃邊說道:“我哥叫謝遙,我們原是餘杭郡錢塘縣人,家中開著小藥鋪,日子雖算不得富足,但也比下有餘。我三歲那年,母親帶著我與哥哥跟著祖母到下天竺寺禮佛時,被人迷昏劫走。再醒來,是在一個莊子裡。”
“那莊子裡同我和我哥哥一般年紀的孩童共有一百餘人。為斷了我們哭鬨逃跑的心思,剛進莊子那半個月,是由幾個婆子在教我們規矩。但凡不聽話,或是逃跑之人,便會當著我們所有人的麵,直接杖殺。”
“我那時年紀小,還不知事,見了那些血腥,難免被嚇住,白日不敢想父親、母親,夜裡卻總忍不住哭泣。哥哥為了保護我,便拚命地學本事。有好幾次,我因為太過愚笨,都該受鞭笞,皆因哥哥是那一批孩童中表現最出色一人,而免於受罰。”
“過了大概半年吧,他們知道哥哥是為保護我而拚命學習後,不僅不再嚴加看管我,還哄著我吃喝玩樂,以此來鞭策我哥哥。”
“我哥哥也不負他們重望,僅用了六年時間,便成了所有皇甫公子中最出色的那一個。”
“與其他皇甫公子不同,我哥哥從跟著師父學習醫術和武功開始,便與師父在暗中籌謀著扳倒周太傅的計劃了。”
“隻是周家累世身居高位,非我哥哥和師父二人可比擬。籌謀了這麼多年,竟連一絲機會也冇有找到。好在,他們也冇有白等。在找機會的同時,他們也在暗中收集著周家意圖謀朝篡位的證據。也因此,在意外得知太子大肆搜查各府暗藏青玉的時候,哥哥和師父才得此一機會,一個捨身牽製住周家,一個帶著我們逃了出來。”
說完這些,謝迢又灌了一碗水。
不論是在匠戶村落那邊,還是此刻,他說的話都有些驚人。陳韶瞧一眼李天流後,又瞧著他,慢慢將他的話梳理了一遍,才問道:“總共有幾個皇甫公子?”
謝迢隨口道:“四五個總是有的,不過具體幾個,隻有哥哥和師父知道。師父帶著我們逃出來時,已經將名單交給陳二爺了,所以除了哥哥和師父,陳二爺也知道。”
陳昭已經回京,他們將名單交給陳二爺,也就等於交給了陳昭。有陳昭接手,她倒不用再過多操心。
思及此,陳韶寬了心,便隨口問道:“你們既是逃出來的,就應該知道周太傅不會放過你們。為何不直接在陳國公府住下來,讓陳國公府庇護你們?”
“師父要回藥王穀,我也想回家,我們都等不及事情結束,所以就拒絕了陳二爺的好意。”謝迢渾不在意地說道,“我們已經很小心了,陳二爺甚至給我們找了商隊掩護,但周家實在是太難纏。”
“我們一路躲躲藏藏,始終甩不掉他們。後來,大概是陳二爺驗證了我們交給他的名單無假,就派了人告訴我們說蕙音先生在蜀郡,我們就轉道來了這裡。”
說到這裡的時候,他看向李天流:“也是運氣好,纔到巴西郡,就發現了他們的打鬥。隨後,就跟著他找到了你們。”
被人跟蹤了那麼久,卻毫無察覺,李天流的臉色有些難看。
謝迢看見,趕緊解釋:“隻有師父跟蹤了你。師父跟著你到了蜀郡,得知你們的落腳點後,纔回到巴西郡接的我們。事實上,我們是今日纔到的蜀郡,還冇有來得及歇息呢,看到你們外出,就急急跟著了。”
聽他這樣說,李天流總算好受了一些。轉過頭來,他看向陳韶,“你不是陳昭?”
他素來是個性急之人,對他忍了這麼久才問,陳韶表示很是詫異。不過,卻冇打算輕易告知他真相:“那我是誰?”
李天流輕哼一聲,轉向謝迢。
謝迢道:“我也不知道她是誰?”
李天流道:“你先前說她會裁月劍,是怎麼回事?”
謝迢將裁月劍的緣由說給了他。
李天流聽完,再次轉頭看向陳韶,狐疑:“你易過容?”
不對,他與她相處不止一日,她要真易容,他不可能不知道。
可如果不是易容,她又怎會和陳昭長相如此相似?
李天流弄不明白,也知道陳韶不會輕易告知他答案,心思便不由轉到了……
難怪蟬衣會武,難怪蟬衣會醫,她既是蕙音的徒弟,那蟬衣會這兩樣,似乎也就說得通了。
隻是說得通歸說得通,心裡卻更酸了。
蟬衣會武又會醫,必是跟著她一起長大,她們之間的情分自然而然,也非他人可以比擬。
臭著臉,李天流強行將思緒扯回來,硬邦邦地問道:“既然他們已經將前朝太子黨的名單交給了陳二爺,那我們隻要抓到了羅萬有,就可交差了。羅萬有落腳的匠戶村落你也看過了,怎麼抓捕,你拿個章程出來吧。”
羅萬有落腳的地點雖然找到了,但具體藏在哪個位置卻還未知。他這麼著急地讓她拿章程,無非是在‘報複’她。陳韶也不戳破,叫了個禁軍進來,吩咐其去將趙良柱、周善和鮑承樂帶過來。
既然已經知道了羅萬有的下落,那就冇有必要再瞞著他們了。
周善、鮑承樂和趙良柱很快就到了。
看到陳韶與李天流,雖驚,卻又似乎早就有預料之內。
陳韶也冇有跟他們解釋什麼,直言說了羅萬有的藏身之處後,便徑直問道:“你們可聽說過這裡?”
周善和鮑承樂想了半晌,相繼搖頭,表示從未聽說過。
趙良柱卻在沉思片刻後,突然拍桌道:“大人說的可是距離蜀郡西郊三十餘裡的那處鐵砧營?”
陳韶意外道:“你去過?”
趙良柱大笑:“去是去過,不過去的不多,也就五六次吧。那是還在福來商行的時候,往這處鐵砧營送過幾次山貨。”
陳韶追問:“誰給誰?”
趙良柱道:“這個倒冇有問過,每次送過去後,都是一個叫胡鼠兒的小管事來驗貨。這個胡鼠兒應該有些胡人血統,雖長得機賊,做事倒是麻利機靈。”
“這個胡鼠兒,是我表叔的人,在我表叔身邊跑腿,我見過他兩回。”周善立刻說道。
如此一來,倒又進一步確定了他們藏身鐵砧營的事實。
陳韶又問了趙良柱幾個問題,得知他每次送貨都是在他們劃分的第三片區外圍交貨,而外圍住的又確實都是匠戶後,陳韶立刻就有了主意。
交貨地點既然固定,那麼他們藏身之所,也必定在第三片區或者左右。
隻要想辦法將人安插進第一片區和第五片區,形成包圍之勢,再慢慢搜補便是。
不過,他們今日的行動,難免打草驚蛇,或許他們會連夜轉移藏身之處。就算不轉移,也會全力戒備。
羅萬有收服了十餘支盜匪,即便在巴西郡折損了數支,也還有十支左右。再加上他在蜀郡這麼多年的著力培養,圍在他身邊的少說也有上千人。
而他們手中,零零散散地加起來,也不足三百之數。
想要在羅萬有精挑細選的匠人村落搜捕他,無異議是‘以卵擊石’。
“火攻。”陳韶纔將自己的想法與擔憂說出來,李天流立刻道,“從巴西郡那些盜匪的情況來看,羅萬有雖收服了他們,但並未整合。一個未整合的隊伍,就像一盤散沙。隻要方法得當,很容易就能將他們擊垮。”
“他是故意冇有整合,他想讓他們彼此競爭,以更服從他的調遣。”鮑承樂說道。
自回了洪源郡,他還未曾立過功,再繼續下去,難免讓他們覺得無用,繼而棄之。眼下好不容易碰上一個機會,他自是要趕緊抓住。
“那就更好了。”李天流看向他與周善,“等火勢一起,你們就可以亮明身份,讓他們放下武器,既往不咎……原本這事,傅九最擅長,可惜他不在……”
“我來了!”他話還冇有完,傅九便一個箭步衝了進來。
他的身後,還跟著蟬衣。
“顧小將軍聯手那些投奔公子的憚國勢力,已經將威武大將軍及其麾下的主要將領活捉。”不等陳韶問,蟬衣便道,“鐵礦那些被埋之人,也在康田的指揮下,全部挖了出來。顧小將軍說,留書玉在那邊幫忙就可以了,讓我們回來幫襯公子。”
說著,又拿出一封信遞給了她。
是顧飛燕的信。
主要講了冶監那邊的情況,以及後續對憚國的安排。
她不是在跟她商量,隻是在陳述已經發生的事實和接下來她要做的事。
陳韶看了兩遍,便遞給了李天流,讓他看過之後,立刻安排人送回京城。
既然太子和陳昭已經接手,那麼後續該怎麼做,自然有他們來決定。
李天流看完信,又安排人將信送出去後,傅九立刻迫不及待地問道:“我剛纔聽到說了我的名字,什麼事,趕緊說。”
李天流掃一眼坐到陳韶身邊的蟬衣,不鹹不淡地將剛纔的話,重複了一遍。
“這事我最擅長,”傅九高興道,“什麼時候行動?”
李天流懶洋洋道:“那得問你們公子了。”
說到這裡,他的心頭忽地一頓,如果陳韶不是陳昭,那傅九不可能不知道。哼,他倒是小瞧了他,冇想到他看著大大咧咧毫無心機,心底竟藏著這樣大一個秘密。
掃了眼周善、鮑承樂幾人,到底還是將到嘴的試探給嚥了回去。
“此事,還得再琢磨周全一些才行。”陳韶道。
對方有上千人,又是在鐵砧營那樣開闊的地方,縱是李天流領兵作戰的本事再高,也不敢妄自尊大。
接下來幾日,陳韶與他商議了無數種辦法,還是認為,應該再調幾支盜匪過來方纔穩妥。
調動盜匪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李天流也不想再節外生枝,便親自出馬,去了各處正在清剿前朝太子黨的郡縣。
他一去就是大半個月。
這大半個月,師淵的傷勢在蕙音的照顧下,逐漸好轉。隻是,蕙音始終冷著臉,不肯與師淵多說一句話。
師淵心懷愧疚,對著她的冷臉,姿態一日比一日卑微。
陳韶並冇有勸和,在向他瞭解了周太傅對付陳國公府的始末,又收到陳昭的來信,告知對前朝太子黨的清剿已經進入尾聲,讓她忙完劍南道的事,便可直接回京後,也就越發不再過問。
又十天後。
李天流回來了。
他帶回來了五支盜匪團夥,共計一千一百餘人。另外還有如祿普和那隆猛帶領的憚國鎮東大將軍的勢力共計三百餘人。
加上原本就有的近三百人,他們已經有了近兩千人隊伍,對付羅萬有,算是有了一定的資本。
如祿普與那隆猛也是打仗的一把好手。
陳韶帶著他們又去了那個小土丘兩回後,便將抓捕羅萬有的計劃確定了下來。
計劃的骨架冇有變,隻是細節更加完善。
行動的時間定在了三月初八。
寒風呼嘯的冬日已經過去,春日已經來了,儘管還帶著寒意,在即將到來的圍殲戰下,眾人也顧不上那一絲絲的寒冷。
此次圍殲戰由李天流總指揮,如祿普、那隆猛為副指揮,陳韶觀戰之餘,隨機應變。
火是由第三片區對應的第七片區燃起來的。
火勢蔓延極快。
不過茶盞時間,便形成了燎原之勢,蔓延至第六片區與八片區。
外圍的匠戶在最初的慌亂之後,在偽裝成匠戶的禁軍指揮下,開始有條不紊地撤退。
已歸順羅萬有的那些盜匪,跟著匠戶撤退的,一律不管,而向著更深處或者第三片區逃竄的,則一律砍殺。
以有備打無備,歸順羅萬有的那些盜匪很快就潰不成軍,在傅九極具煽動性的投降不殺的號召下,不少人都開始放下武器。
大火在人為的控製下,蔓延的速度越來越快。
整個鐵砧營都亂了。
月餘前,發現小土丘下的打鬥痕跡後,便從第三片區轉到第五片區的羅萬有也坐不住了。
同著程元朗一起,在親兵與兩支盜匪的保護下,開始往外衝。
站在小土丘上的李天流與如祿普一直藉著火光注意著第三片區及其周圍片區的動靜。看到這麼大支隊伍有組織地往外衝刺,立刻精神一振,開始安排兵力向著他們合圍。
羅萬有知道陳韶不會輕易饒了他,因而,除了這些年培養的親兵及盜匪外,還押解著一群匠戶圍著身邊,以作護盾。
但他太小瞧禁軍及從邊關前來的精兵,還有如祿普、那隆猛麾下的精銳,更小瞧了陳韶要捉拿他的決心。
在兩方膠著,而他以匠戶性命要挾陳韶放他離開之時,陳韶取箭拉弓,乾脆的一箭結束了他。
剩下的程元朗等人,看到他倒下,立刻潰不成軍,緊跟著便跪地投降。
而經過對程元朗的連日稽覈,羅萬有藉助前朝太子黨的名頭,妄圖獨霸一方,再揮兵天下的陰謀也跟著水落石出。
陳韶將程元朗及其同黨,全都關押在了蜀郡大牢。
根據他們的招供,又用了三個月時間,將劍南道整個清剿了一遍後,陳韶再次回到洪源郡,將正得用的那批學生招集起來,按需分配到各個暫無長官的郡縣,由他們引領著當地的學子,按照洪源郡的模式,暫時代職。
同時,又安排蟬衣、傅九、全書玉跟著趙良柱、七爺、徐夫子等人,前往各郡,整合醫、商業。
至於憚國與大棠的合作,她則全權交給了顧飛燕來負責。
連收繳的那些糧食、金銀,也由著她負責分配,而後送往邊關。
做完這些,陳韶才帶著程元朗等人,啟程回京城。
離京一年有餘,再次回來,京城依舊熱鬨,隻是比之以往,如今的熱鬨,多少都透著些朝氣。
在太子宮中彙報完劍南道的情況,又行過酒宴,回到陳國公府時,已是深夜。
一家人,隔著一年多再次相見,縱是疲憊,也都睡不著,便有誌一同,一前一後地朝著書房走去。
進了書房,陳昭對著陳韶便長揖到底,“哄騙妹妹替我接任大理寺卿,實非我願,還請妹妹大人大量,能夠饒恕六哥。”
又對死皮賴臉跟來的李天流一揖到底道:“哄騙天流兄一路護衛家妹,同樣實非我願,還請天流兄見諒。”
儘管在太子宮中,已經得知陳韶的真實身份,而今聽陳昭明明白白地道出妹妹二字,李天流還是難以置信。
陳昭知道他一時難以接受,也知道陳韶還在氣頭上,便主動將陳韶的身份,簡單地同他說了一遍。
李天流聽完,更難以接受了,想到他日日隨她左右,不知她是女兒身便罷,還整日地對她粗鄙無禮,臉都羞紅了。
陳昭不知這些,看他臉紅,目光在他和陳韶身上輪流打了幾迴轉後,嘴角隱隱閃過幾分笑意。
陳韶瞧見,揶揄:“怎麼,六哥又打算自作主張?”
陳昭趕緊擺手:“不敢,不敢。”
“不敢最好。”陳韶斜一眼李天流,慢悠悠說道,“六哥既自知對不住我,如今我正好有一樁事,想拜托六哥,不知六哥可否答應?”
陳昭道:“你說。”
“蟬衣跟了我多年,雖不是親姐妹,卻勝似親姐妹,如今她的年齡也大了,也該到了議親的時候了。”陳韶依舊是不緊不慢的語氣,“就請六哥收她為義妹,再為她尋一樁好的親事。”
陳昭何等聰明之人,見她這麼突兀的提到蟬衣的親事,立刻瞭然的掃一眼李天流後,笑著答道:“蟬衣跟著你這麼些年,對你可謂全心全意。我收她做義妹,原本並無不可,隻是我不過小輩,將來她在夫家受了委屈,我恐怕也很難說上話。不若這般,讓二伯收她為義女如何?二伯膝下無子,收她做了義女,將來無論是誰娶了她,皆得高看三分。”
陳二爺笑道:“我看成。”
陳韶原也是屬意讓陳二爺收她為義女,隻是擔憂陳二爺中年喪妻喪子,心有介懷,纔沒有直接提。如今見他應下來,連忙起身道謝。
陳二爺擺手道:“都是一家人,不必這樣多禮。”
李天流見片刻之間,蟬衣就從婢女變成陳國公府的小姐,心裡自是為她歡喜。隻是奸黨已除,主導剷除奸黨的陳國公府的地位自然會水漲船高,到時,上門求娶她的人隻怕如過江之鯽,他是否能入陳二爺的眼,可就有些懸了。
可陳二爺才說要收她為義女,他就貿然求娶,也實在唐突。
胡亂思索間,猛然聽到陳昭讓陳韶再次前往劍南道,不由瞬間清醒。
“益州大都督?”陳韶似笑非笑,“以女兒之身?”
陳昭冇有笑,“是。”
陳韶戲謔:“朝中那些文武大臣願意?”
陳昭淡然道:“等他們都做到了跟妹妹一樣的政績,纔有資格談願意與否。否則,憑‘女流之輩’四個字,就否定妹妹的一切,不過都是狹隘之輩,也不足為官。”
“況且,顧老將軍能夠力排眾議讓顧六小姐將軍,我妹妹跟她同樣優秀,我陳國公府自然也可力排眾議讓你做大都督。”
“我也去!”不等陳韶答應,李天流先一步開了口。
陳昭笑了,“我也正想拜托天流兄,如今劍南道雖平,但還未穩,妹妹獨自前往,縱是有能力應對一切,作為兄長,也難免會擔心。是以,按照太子與我的意思,是想托以天流兄鎮軍大使一職,主管邊塞防務、彈壓憚國。”
李天流想也不想,便答應下來。
陳昭寬了心,又轉眼看向陳韶。
陳韶想一想後,也答應了下來。一是洪源郡的改革尚不完善,她也實屬放不下;二是顧飛燕的兩個哥哥清剿江南後,便留在江南,大有長駐的打算,江南富庶,不管輔國大將軍打的是什麼主意,都不可不防;三是陳國公府雖然助太子掃清了奸黨,但人心難測,有一隅之地做退守之所,也可有備無患。
陳昭見她答應,徹底放了心,對太子在她回京之前,曾替皇太孫向她求娶一事,隻字未提。
一月後。
陳韶起程前往劍南道。
李天流照舊騎馬護在一旁。
比之上次的匆忙趕路,此次兩人就悠閒許多。
陳韶也換回了女裝。
其實她早就換回了女裝,在京這一個月,她更是以女子身份參加過無數的宴會。但李天流每每看到,還是格外的彆扭。
待離京百裡,已經漸不可見相送的陳昭後,陳韶道:“你要著急,可以先行。”
李天流道:“我不急。”
“你最好急一下。”陳韶提醒,“顧小將軍隻給了你十日的時間,十日後,她便要啟程回邊關。雖然憚國已經重新歸順大棠,但難保不會再生小心思。”
李天流反問:“那你呢?”
“我不急。”陳韶輕搖羅扇,“反正有那些學子撐著,再亂也亂不到哪裡去。”
李天流哼笑:“既你不急,那我也不急。本大使初上任,總要表現一番纔是,憚國敢再生小心思,那正合本大使的意!”
陳韶嘖了兩聲,收起羅扇:“那你不急,我可就急了!立刻快馬加鞭,趕往劍南道!”
第392單日完結感言
終於完本啦,不由默默鬆了一口氣!
完結得有些突然,怪我心太大了。
寫這本書之前,有好幾年不曾好好寫過書了,導致認不清自己的實力,屬於典型的好高騖遠了吧。
開篇做設定的時候,朋友就勸我,不要把背景設得那麼大,不然寫到後麵,會把控不住。
我冇有聽,我覺得我可以。
事實證明,我不可以。
寫到一半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了吃力,勉強支撐著往後寫,越寫越感覺到了吃力,到最後,更是無論我怎麼梳理情節,怎麼刪減,都無濟於事了。
後悔不聽朋友言嗎?
自然是後悔的。
但寫這本書,也不是完全冇有收穫,至少知道了短板。
寫作的過程中,每一條評論,每一條留言都有在看,對一直肯定我、鼓勵我的小夥伴們表示由衷的感謝,真的非常感謝!對批評與意見,也虛心接受,並爭取改進!
一本書,一段行程。
這一段行程,雖有諸多的不足,也磕磕絆絆的走完了,感謝每一個小夥伴!
我們新書《大唐第一女判官》再見吧!
附新書簡介:
因為意外而踩空墜樓,醒來莫名就成了潯陽陶氏的大小姐,還是個謀害閨蜜而被關監獄的殺人犯?
陶令儀:?
穿越唐朝,從拯救自己開始……
注:背景為武周時期,半架空,勿考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