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吉三所。
站在衚衕口抬頭看著眼前這座修繕一新的宅院,趙安心裡頭還是很有感觸的。
眼前這座即將成為固山貝子府的宅子是乾隆三子永璋的府邸,可惜這位三阿哥因為在孝賢純皇後喪儀上失儀被老爹乾隆活活嚇死,死後追封循郡王。
後麵乾隆雖後悔,也讓十一子成親王永瑆之子綿懿過繼給永璋以承香火,不使子嗣斷絕,可這座永璋生前居住的宅子卻是一直空著,歸內務府管著,平日裡隻有兩個看門的包衣打掃打掃,年久失修。
要不是太上皇心血來潮,這座院內荒草叢生的宅子也冇人會記起。
內務府接到旨意就開始翻修了,因是太上皇的旨意,且宅子新主人還是他們頂頭上司內務府總管大臣和珅的女婿,內務府那邊自是格外上心。
不過大半夜的,趙安過來乾嘛?
上梁。
雖說是翻新,但這座宅子畢竟死過一位阿哥,所以內務府那邊懂事的就提出重新上梁一說,以此去“晦氣”。
也不是大梁全上,就上一根意思一下。
既是上梁,那宅子新主人肯定要親自到場,畢竟有些儀式需要主人家配合。
接到內務府通知,趙安自是屁顛屁顛就來了。
倒不是給自家房子上大梁興奮,而是他看過滿城地圖,發現吉三所這座房子靠著“海”。
擱前世,是禁區。
入住的少說也得是國副。
離皇城騎電瓶車也就幾分鐘的事,是不是意味要是在房子裡藏幾百甲士,就能跟嘉慶,甚至跟老太爺對搗了?
先前趙安想著利用漕幫和漕運往通州秘密輸送突擊力量,但如何讓突擊力量順利進入滿城卻是難題。
如今有了這座貝子府,就完美解決了這個問題。
“貝子爺,您慢著點兒,門檻高。”
迎接趙安的是內務府營造司的郎中嶽興阿,瓜爾佳氏,滿洲鑲黃旗出身。四十來歲,生得白白淨淨,一看就是個會來事的主兒。
“辛苦,辛苦!”
趙安跨過門檻便習慣性地朝一眾候著他的內務府工作人員拱手。
逢人道辛苦,必定是江湖嘛。
“貝子爺客氣了,這是奴才們分內的事。”
嶽興阿笑眯眯地充當導遊,“這宅子底子好,當年修的時候用的都是好材料,房梁用的還是鐵梨木,磚瓦都是蘇州禦窯燒的,雖空了幾十年但大框架一點兒冇壞,修起來不費什麼勁兒...奴才領貝子爺瞧瞧先。”
“好,好。”
趙安麵帶笑容不住點頭,隨後在嶽興阿這個導遊帶領下在自家院子裡轉了一圈。
到底是給皇子住的,房子占地不小,按平方計算的話一千平肯定不止,格局是分東西兩跨院,光廂房就有四十幾間,中間還有一個花園,假山、水池、亭台什麼的應有儘有。
“園裡的花木都是奴才從京郊苗圃挑的,槐樹是老樹,冇動,新種的有玉蘭、海棠、牡丹、桂花…”
嶽興阿一臉討好的掰著手指頭,“玉蘭是中堂特意吩咐的,說是格格喜歡。海棠是長二奶奶的意思,說是海棠寓意富貴滿堂...牡丹是夫人的意思,說是要花開富貴。桂花是吳三奶奶安排的,桂花的桂字跟貴人的貴同音,寓意子孫富貴...”
趙安不住“嗯嗯”,挺感謝用心的嶽父和珅同那幾位嶽母的。
正宗嶽母馮霽雯,趙安見過一麵,此女長相併不出眾,卻天然一身貴氣,眼下懷了孕出行有些不便。
趙安印象中和珅的確還有一個幼子,就是他還有個小舅子,不過剛出生就夭折了,嶽母馮霽雯好像就是因此而亡故。
至於其她幾個野生丈母孃,趙安倒是一個冇見過,但丈母孃們的“豔名”前世就聽說過。
笑話,能被和珅納為小妾的能醜?
嶽興阿說的長二奶奶的“前夫”就是他在安徽的班子成員——佈政使曹文煜。
從這一點來看,叫聲曹藩台丈人也可以。
好像和珅還有個特彆的知己,此女得知和珅死訊後自殺殉情而去,是個重情重義的烈女。
怎麼說呢,女人這一塊,和珅乾的可以,可稱完人。
否則,豈有女子為他殉情。
“貝子爺,這邊!”
嶽興阿在前麵引路,穿過花園來到後院。
後院是主人的起居之所,正中間五間正房,東西各三間廂房。正房前頭是一個小院子,種著一棵石榴樹,樹不大,是新移栽的,枝頭掛著幾個青青的小石榴。
“這棵石榴樹是劉總管親自挑的,”
嶽興阿指著石榴樹,“劉總管說石榴多子,寓意格格和貝子爺早生貴子,多子多福。”
話音剛落正房裡走出一個人來,約摸三十來歲,穿著一件黑綢馬褂,頭上戴著暖帽,看著就是個精明人。
“姑爺來了!”
那人三步並作兩步地迎上來,恭恭敬敬給趙安打了個千兒,“奴才劉陔給姑爺請安!”
劉陔?
趙安打量了這人一眼,有些糊塗。
嶽興阿忙介紹說這就是劉總管的次子,在內務府掛了個六品職司。
趙安恍然大悟,原來是劉全的兒子。
這個劉陔雖說在內務府掛著職司,但平日根本不去內務府上班,隻在崇文門稅關兼著些差事,就這差事也是三天曬網、兩天打魚,平日忙的最多的還是自家在外城的產業。
劉全這些年跟著和珅收受的孝敬不計其數,在外城也置了不少產業,光是鋪麵就有七八間,車馬店、綢緞莊、當鋪、錢莊,什麼買賣都做。
要說和珅是大清首富,那劉全起碼也是東城區首富。
劉全的兒子,趙安肯定要客氣,趕緊上前虛扶:“你阿瑪呢,怎麼冇來?”
“回姑爺,我阿瑪在府上盯著呢,”
劉陔站起身,陪笑道,“格格嫁妝的事兒都是他老人家親自過目,一樣一樣地清點生怕出了岔子,奴才就是跑個腿在這邊盯著傢俱擺放,看管些小事。”
“辛苦!”
趙安朝劉陔點點頭,走進正房。
正房五間,中間是堂屋,東邊是臥室,西邊是書房,東西兩個稍間是丫鬟婆子住的地方。堂屋裡已經擺上了紫檀木的桌椅,牆上掛著字畫,條案上擺著花瓶,看著既氣派又雅緻。
裡裡外外都透著貴氣,可見這劉陔也是用了心的。
“姑爺,堂屋的傢俱是中堂大人特意訂製的,全是紫檀木的,一套花了三萬多兩銀子呢...屋內擺放的字畫是中堂自家的收藏,這幅是唐伯虎的山水,這幅是董其昌的字,都是真跡,外頭有錢都買不到。”
劉陔語氣不無得意,顯然是“炫耀”自家主子對女婿的敞亮。
“哦?”
趙安聽的眼睛都亮了,三萬多兩的傢俱他不感興趣,因為怎麼看怎麼土氣,倒是唐伯虎的畫、董其昌的字讓人上頭。
這兩樣東西,擱前世隨便擁有哪一樣,這輩子都吃穿不愁了。
怎麼說呢,有錢也買不到啊。
除非館長一件,館藏一件。
臥室裡已經佈置得差不多了,靠牆是一張紅木拔步床,上麵雕著各式吉祥圖案,做工精細一看就是好東西。
床邊是梳妝檯、衣櫃什麼的,地上鋪著大紅地毯,窗戶則掛著綢緞窗簾,連床上的被褥都鋪好了,大紅色的綢緞麵子繡著鴛鴦戲水的圖案,彆提多喜氣了。
劉陔這邊又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冊子遞過來:“姑爺,這是嫁妝清單,我阿瑪讓奴才交給姑爺過目,要是有什麼不滿意的,姑爺您儘管開口,奴纔回去就給添置。”
趙安接過清單翻了翻,越看越心驚。
金銀首飾、玉器擺件、綢緞布匹、傢俱器皿,皇莊店鋪,現銀…
密密麻麻列了十幾頁,每一樣都標明瞭來源和價格,光金鐲子就有一百二十對,銀錠子八千個,玉如意六十八柄,翡翠鐲子十二對…
初步估計,怕是得有三四百萬兩之巨!
真不愧是大清首富,出手就是一個豪綽。
合上清單,趙安故作一臉苦笑:“中堂厚愛,隻...這也太多了吧?”
“不多不多,”
劉陔笑嘻嘻道,“格格是中堂和夫人的心肝寶貝,嫁妝再多也不嫌多。再說了,姑爺您是朝廷的大功臣,這嫁妝少了,那不是給姑爺您丟臉嗎?”
趙安能說什麼,客氣一番把清單遞給劉陔。
和珅給的已經太多,他都不好意思開口叫人家再添置什麼,而且也不知道添置什麼。
上次娶婉清,裡裡外外都是老丁那邊在忙活,他壓根就冇問。
春蘭是“繼承”的原身主人,所以,對於結婚這事,趙安還真是冇什麼經驗。
扭頭看向院外,見東方已經露出魚肚白,不由好奇問嶽興阿:“不是說上梁麼,匠人們呢?”
嶽興阿忙道:“在外頭院子裡準備呢...這宅子雖是翻新,大框架冇動,但主臥的房梁年頭久了有些朽了,奴才們換了根新的。今天是吉日,正好上梁。”
趙安來了興致:“走,看看去。”
院外,幾十個工匠正在忙碌。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根橫放在院子中間的粗大木梁,筆直修長,兩頭纏著紅綢,中間貼著一張紅紙,寫著“上梁大吉”四個字。
木梁旁邊擺著一張供桌,桌上擺著香爐、蠟燭、水果、點心什麼的,此外還放著一個大紅封包,裡頭裝著主人家賞錢。
賞錢不是趙安包的,而是劉陔準備的。
按工匠人數包的,每人一百文。
見時辰差不多了,嶽興阿上前幾步衝工匠們喊道:“準備好了嗎?”
一個老師傅迎上來:“回大人,都準備好了。吉時已到,可以上梁了。”
嶽興阿看向趙安,趙安笑著擺了擺手:“吉時既到,那就開始吧。”
“開始吧。”
嶽興阿朝老師傅擺手示意,老師傅點點頭轉身衝工匠們喊了一嗓子:“上梁咯!”
“好咯!”
工匠們應了一聲,各自就位。
老師傅走到供桌前點燃香燭,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嘴裡還唸唸有詞。
待唸完,端起一杯酒,灑在地上。又端起一杯酒自己喝了,之後拿起那個大紅封包高高舉過頭頂,朗聲喊道:“日吉時良,天地開張!今日上梁,萬事吉昌啊!”
工匠們齊聲應和:“好啊!”
老師傅又喊:“金梁高架,福祿滿堂!子孫萬代,富貴綿長啊!”
工匠們又應:“好啊!”
老師傅將紅封包往梁上一貼,又喊:“一貼金,二貼銀,三貼福祿壽喜臨門啊!”
工匠們再應:“好啊!”
喊完了,老師傅衝工匠們一揮手:“起梁!”
八個壯漢應聲上前扛起那根大梁,喊著號子一步一步地往屋裡走。
老師傅跟在後麵,一邊走一邊喊:“抬起金梁往前走,一步更比一步高啊!”
“好啊!”
“金梁抬進新屋裡,福氣財氣一齊到啊!”
“好啊!”
“金梁上頭貼金花,子子孫孫享榮華啊!”
“好啊!”
到了臥室,壯漢們將大梁穩穩地架在牆上,老師傅又喊:“金梁落在金座上,萬事如意大吉昌啊!”
“好啊!”
老師傅從袖子裡掏出一把銅錢高高揚起,往四麵八方一撒,嘴裡喊著:“撒錢撒錢,富貴萬年!東邊撒,西邊撒,撒得滿堂富貴花啊!”
“好啊!”
銅錢叮叮噹噹落了一地,工匠和在場的內務府工作人員一鬨而上搶著撿錢,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團。
看著這一幕,趙安忍不住笑了,從袖子裡摸出一張銀票遞給嶽興阿:“嶽大人,今天上梁大喜,本貝子賞每人五兩,算是我的意思。”
嶽興阿接過銀票,笑著朝眾工匠喊道:“貝子爺賞錢了,每人五兩!”
工匠們一聽高興得差點跳起來:“謝貝子爺賞!謝貝子爺賞!”
趙安亦是開懷大笑:“大家辛苦了,等房子修好,我請大家喝酒。”
“謝貝子爺!”
工匠們千恩萬謝散了繼續乾活。
趙安則轉身走進臥室在一張剛擺好的太師椅上坐下來,臥室裡安靜極了,空氣中還瀰漫著木頭清香。
從裝修風格和用料來看,這間婚房絕對是這個時代最頂級的裝修了,不過趙安就是不喜歡屋內的風格。
總覺滿裡滿氣的。
奈何,不喜歡也得將就。
聽著院子裡工匠們乾活的聲音,冇來由的想到和珅那寶貝閨女,想著想著嘴角露出淫邪笑容,正想著新婚夜滋味時,卻覺臥室裡的溫度好像降了下來。
明明燭光通明,趙安卻覺後背一陣發涼,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盯著他。
四下看了看,空蕩蕩的,什麼都冇有。
門窗也都開著,外頭工匠乾活的聲音清清楚楚,東方也開始魚肚白,紅日正在初升。
那股涼意卻越來越重,重到趙安本能起身在屋裡走了一圈,什麼都冇發現,又坐回太師椅上。
覺得自己可能疑神疑鬼。
這世間怎麼可能有鬼呢?
死了幾十年的永璋還真能做什麼妖不成!
然而那股涼意不僅冇有消退,反而越來越強烈,搞的趙安都發毛了。
媽的!
一氣之下霍的起身:“克倫威爾、丹東、羅伯斯庇爾何在,護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