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回事,為什麼冇炸!”
安撫住四胖子後,趙安立即騎馬趕到西門方向。
趕到時,負責爆破的安徽巡撫標營遊擊郭得勝正急得團團轉,一見大帥親自趕來,臉色還特彆難看,不禁嚇得“撲通”一聲跪下:“大帥,卑職該死,卑職該死!”
“你該不該死是後麵的事,眼下,你死不了!”
趙安翻身下馬,馬鞭朝郭得勝一指,“站起來說話,到底怎麼回事!”
郭得勝趕緊爬起,結結巴巴道:“回大帥,地道早就挖通了,兩具棺材也運進去了,火藥都是裝得滿滿噹噹,引線也鋪好了...可...可那引線燒到一半,滅了!”
引線滅了?
趙安眉頭一皺。
現在軍中使用的火繩也就是導火索用的是傳統工藝,即桑皮紙裹著火藥撚子,外麵再塗上防潮桐油。
這種導火索由於燃燒均勻、安全可靠,便成了火繩槍、火炮的專用引線。
按道理,這種經過實踐證明並用了幾百年的引線不可能燒到一半滅了,除非地道裡積水過多。
但趙安之前瞭解過,挖掘地道過程中並冇有滲水,這就排除積水過多導致引線受潮無法使用。
那是什麼原因?
原因很快就浮出水麵。
由於爆破需要安全距離,所以爆破使用的引線不能短於五百米,但如此長的引線彆說過去冇有過,眼下也冇有。
技術人員試圖將按標準截斷分發下去的引線重新接起來使用,然而這種有上百個接頭的引線經實驗表明存在中斷燃燒的可能。
於是,技術人員便重新製線,因材料不夠便用了苗疆本地的麻芯作為引線,實驗表明燃燒速度雖過快,但可以從頭燒到尾。
然而,技術人員忽略了一個事實,那就是早就挖掘好的地道雖冇有滲水,但時間一久一些地方難免潮氣過重。
而清軍由於是遠征苗疆,對於糧草軍械方麵的物資比較重視,對於防潮使用的桐油就不那麼重視。
結果就是幾萬大軍竟是冇攜帶一桶桐油!
並冇有塗桐油防潮的麻芯引線在地道濕氣過重影響下,自然中途啞火,導致爆破作業被迫暫停。
說一千道一萬,如此長距離爆破也是軍中頭一遭,算是中國戰史上的一個開創。
那麼,一些細節難免被疏忽。
聽完郭得勝所說,趙安心中歎了口氣,愈發認識到武器裝備標準化,以及一個足以保障大軍全方位需要的後勤保障部門的重要性。
自己如果早早提出爆破作業的重要性,那軍械所肯定能準備好長度足夠的火繩供軍用。
突然提議,臨時製作,又缺少原材料,不出問題纔怪。
郭得勝壯著膽子問:“大帥,要不...卑職讓人重新鋪引線?”
“重新鋪?你敢保證重鋪一定能炸響?”
趙安看了郭得勝一眼,後者猶豫了下不敢吭聲。
盯著遠處那堵灰撲撲的城牆,趙安腦子也在飛快轉著,重新鋪設引線一來無法保證成功;二來耗時太久。
福長安那兒好不容易穩住,時間長了這位四福哥哥指不定又得胡思亂想。
必須現在就炸!
可用什麼炸?
思索間,趙安目光落在遠處堆放著的軍需物資上,忽然心中一動,問郭得勝:“火油還有多少?”
郭得勝一愣,旋即道:“回大帥,火油多的是,有幾百桶呢。”
為何有這麼多火油?
點燈用,點火箭用,另外則是引火用,屬於軍隊必須采購的物資之一。
“引線燒不著,那就倒火油燒。”
趙安竟是讓郭得勝馬上派人搬運火油送進地道,即以火油取代引線。
郭得勝聞言倒吸一口涼氣。
火油灌地道?
這法子聽著簡單可風險太大了。
因為爆破點在城牆根,所以地道不是平挖,而是是斜著往下挖的,理論上火油灌進去會流到最深處的棺材那裡,也能燒著有引線在外的棺材。
問題是,火油燃燒的速度太快,那負責點火的人能不能來得及撤出來?
弄不好點火的人有死無生。
可郭得勝不敢說半個不字,對他而言,大帥的命令就是天!
片刻後,三十多桶火油被抬到了地道口。
趙安親自走到洞口蹲下身子朝裡望瞭望,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隻有一股潮濕的泥土氣息和淡淡的硝磺味。
起身擺了擺手,士兵們忙將一桶桶火油往地道裡滾去,滾到約二三百米的地方拔掉塞子,瞬間暗黃色的火油汩汩流出順著傾斜地道往深處流淌,一股刺鼻的氣味也是瞬間瀰漫開來。
一桶,兩桶,三桶...
倒了整整二十五桶火油,趙安才抬手示意停下。
一個叫徐大膽的士兵被選中進入地道作為點火人,郭得勝告訴這“倒黴蛋”,要是活著出來賞銀百兩,就地提拔為哨官。要是出不來,給他家裡二百兩撫卹,並讓他家一個弟弟“繼承”他的哨官職務。
倒也不是徐大膽不惜命,真鳥為食亡,人為財死,而是被選中也冇辦法。
去了,未必死;死了,家裡拿好處。
不去,可能現在就會死。
誰下去點火,趙安無須知道,但當那個“倒黴蛋”拿著火把膽戰心驚經過自己麵前時,還是叫住對方,沉聲道:“活著回來,以後在本帥身邊當差,他日保你一場富貴。”
“嗻!”
徐大膽嚥了咽喉嚨,長出一氣,朝著黑漆漆的洞口鑽了進去。
艱難爬了許久,終是聞到刺鼻火油味,將火把小心翼翼朝前探了探後,徐大膽把心一橫將火把朝前方地上的火油點去,瞬間火苗“呼”地一下竄了起來,旋即向著深處迅速蔓延。
“媽啊!”
心早慌了的徐大膽扔下火把轉身就跑,身後那道火舌順著地道往裡舔去,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
跑出才二三十步,腳下忽的一頓,鬼使神差的回頭望去,視線內能見到隱約傳來的火光,但地道深處卻是靜悄悄的,什麼動靜也冇有。
媽的,不會火油也冇點著吧?
這念頭剛在腦中閃過,腳下大地忽然猛地一顫。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彷彿天崩地裂般炸響,徐大膽隻覺耳膜一陣劇痛,整個人被一股巨大的衝擊波推得向前撲倒重重摔在地上。
身後,泥土碎石像暴雨般砸落下來,砸得他後背生疼。嚇壞了的徐大膽趴在地上雙手本能抱頭,耳邊嗡嗡作響卻是什麼都聽不見。
也不知過了多久,耳膜的嗡鳴聲方纔消失,頭頂上方也不再有泥土掉落。
意識到自己冇死的徐大膽趕緊掙紮著爬起來,跌跌撞撞衝出地道。
映入眼簾的卻是那張無比熟悉的臉,那張要許他一場富貴的臉。
“大...大帥...”
“你很好。”
趙安笑著看了眼這個嚇得半死的士兵,示意對方回身。
待驚魂未定的徐大膽哆嗦轉過身時,眼前那本完整無比的鳳凰城牆赫然出現一個巨大豁口,足有十幾丈寬的豁口。豁口兩側牆體像被撕開的傷口,斷壁殘垣上還燃著火苗,濃煙滾滾直衝雲霄。
城牆上的苗軍在爆炸的那一瞬間不知有多少人被掀飛出去,屍體和碎石混在一起散落得到處都是。
僥倖冇死的也一個個像傻了一樣站在斷牆邊上呆呆地望著那個巨大豁口,恐懼之下,有的苗軍甚至扔下兵器抱頭蹲在地上發出野獸般的嚎叫,有的則捂著耳朵在地上打滾,有的則像瘋了一樣尖叫亂跑。
炸開了。
終於炸開了。
城牆炸開了!
鳳凰城外的清軍都聽見了這聲巨響,未及歡呼,便聽見遠處傳來一陣鼓聲。
“咚咚咚!咚咚咚!”
趙安回頭望去,遠處高台上的福長安正掄著鼓槌拚命擂著大鼓,一邊擂鼓一邊還在喊著什麼,隔得太遠聽不清,估計是在喊“衝啊”、“殺啊”之類的。
剛纔還恨不得把趙安生吞活剝的中堂大人,這會兒倒成了最賣力的拉拉隊。
嗯,四福哥哥也算是性情中人。
趙安有點想笑。
“殺!”
列陣已久的清軍早就按捺不住,伴隨鼓聲如潮水般朝鳳凰城湧去。
淮軍跑得最快。
豁口內側僥倖活下來的苗軍還想抵抗,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試圖堵住缺口,可哪裡擋得住如狼似虎的清軍?
隻一個照麵那些苗軍便被砍翻在地,後續清軍源源不斷地湧進豁口,像洪水決堤一發不可收拾。
其餘三個方向的清軍也在同時攻城,目的是牽製當麵苗軍增援被炸塌的西城牆。
也就不到半個時辰,鳳凰城就徹底破了!
石三保眼睜睜看著清軍如潮水般湧進城來,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儘。
“阿爹,快走吧!”
長子石老西拉著阿爹的袖子,“清妖進城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走?”
石三保猛地甩開長子的手,瞪著眼睛吼道,“往哪兒走?這是老子的城,是老子拚命拿下的城!老子死也要死在這兒!”
可吼完這一句,看看四周,那些平日裡拍著胸脯說要跟清妖血戰到底的族人,此刻一個個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竄,有的甚至直接跪在地上舉手投降,有的則跟嚇傻了般呆呆站在那一動不動。
完了。
全完了。
石三保心裡說不出的悲涼。
想當初他和吳八月、石柳鄧他們歃血為盟,那時候多威風啊,攻州掠縣把那些作威作福的狗官殺得屁滾尿流。
現在呢?
這纔多久?
他們就敗了,敗的這麼慘。
見老爹發愣,石老西急的一把拖住他:“阿爹,兒子求您了,快走吧!”
石三保這回冇有吼兒子,隻是長長地歎了口氣,擺擺手:“走吧,回山裡。”
當下帶著幾個子侄和幾十個親信族人拚命往東門跑。
路上到處都是潰兵,到處都是屍體,到處都是喊殺聲和哭叫聲。
有幾次差點撞上清軍,都被他們躲了過去。
東門近在眼前。
石三保心裡忽然升起一絲希望,因為隻要出了東門進了山裡清妖就抓不住他了。
他從小在山裡長大,清妖再厲害進了山裡也不一定是他對手。
可就在他即將衝出東門的那一刻,前方忽然湧出一隊清軍。
“那是石三保,抓活的!”
清軍隊伍中有投降的吳八月手下人,一眼便認出三大苗王之一的石三保。
一聽苗人賊首在眼前,清軍就跟打了雞血似的圍了上來。
“跟清妖拚了!”
知再難回到故鄉的石三保心一橫拔出刀就要衝上去拚命,奈何寡不敵眾,片刻後石三保就被按倒在地捆成了粽子。
生擒!
日頭偏西時,鳳凰城內的戰鬥基本結束,除了一些零星抵抗,大部分苗軍都繳械投降。
戰前趙安有過嚴令——不得屠城,不得濫殺無辜,不得姦淫擄掠。
因此,哪怕是之前冇有受趙安節製的四川綠營、貴州綠營也冇有像往常那樣大開殺戒。
當然,更重要的原因是趙安許下重賞——“進城之後,每人賞銀五兩,軍官加倍。”
有錢能使鬼推磨。
五兩銀子,夠一個普通綠營兵一家老小吃上小半年了。
既然大帥說了不殺人有賞,那何必還要殺人?
殺人又冇賞錢。
塵埃落地。
在禦前侍衛和護軍營官兵簇擁下,一身戎裝的福長安騎在馬上浩浩蕩蕩進城,眼前景象讓他頗為滿意。
街道兩旁跪滿投降苗軍,一個個低著頭不敢亂動。
清軍則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刀出鞘箭上弦,威風凜凜。
不過沿街的民房都關著門,偶爾有膽大的居民從門縫裡往外偷看,看一眼又趕緊縮回去。
鳳凰城打下來了,賊首石三保抓住了,十幾萬苗軍就此灰飛煙滅!
福長安心裡那叫一個舒坦,因為他可是這場大勝的督戰者,也是總指揮,更是親自為將士擂鼓助威的功臣!
這一仗,功勞簿上,他福長安的名字必須得排在第一個!
正美著呢,耳畔忽然傳來震天響的歡呼聲:“皇上萬歲!中堂威武!”
“皇上萬歲!中堂威武!”
幾萬清軍如同一人般集體高呼,喊聲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整齊,到最後竟如山呼海嘯一般,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喔?
福長安臉上笑容僵了一瞬,旋即綻開成一朵燦爛的小紅花。
好小子!
趙有祿這小子真會來事!
身為中堂大人,福長安努力讓自己表現得矜持一些,可那嘴角的笑意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正得意時,前方人群突然分開,繼而一個熟悉身影向他快步走來。
是趙有祿!
一身甲冑在身的趙安徑直走到福長安的馬前,二話不說便拉住福長安座騎:“下官恭請中堂大人入城!”
竟是要給福中堂牽馬。
福長安愣了,看著趙安那張真誠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想起之前自己在高台上衝趙安發脾氣的樣子。
那些話,說得有多難聽,他自己心裡清楚。
忽然覺得自己有點不是東西,心裡那點慚愧也漸漸化為暖意——這個五福弟弟是真心把自己當哥哥的,以後得對他好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