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這首級腐爛的程度也不對。”
孫主事捂著鼻子指了指最近的一顆首級,意思捷報是上個月報的,按軍中規定割下的賊首會立即用石灰或大鹽硝製,如此個把月時間賊首不可能腐爛成現在這個樣子。
“這些首級少說也有三個月。”
說話的是一名五旬左右的筆帖式,這人之前在刑部乾過,屬於“法醫”出身,因此被調到兵部職方司專門從事首級點驗工作。
專家眼裡是有東西的,一眼就瞧出不對勁。
髮式不對,時間不對,那什麼纔是對的?
瑞麟心中不由“咯噔”一下,意識到一個最壞的可能,那就是朝廷的懷疑或許是真的,那接連送到京師的捷報真的有問題!
但一時又不知如何是好,因為那趙貝子不僅是太上皇私生子,還是和珅的準女婿,他一小小郎中難道還敢和這種大人物對上不成?
況,福中堂似乎對這個“兄弟”也很看重,而且人趙貝子很會做人,一人十顆大金珠的程儀絕對算得上出手闊綽,待人真誠了。
事情到這就有些棘手了。
正為難時,身後忽然有人問道:“瑞大人,可有什麼不妥?”
卻是那經略行轅派來的謝國華,沅州的陳知府和巡撫衙門的王經曆也不知何時進了棚子,三人都麵帶微笑看著瑞麟。
瑞麟斟酌著措辭:“這些首級…似乎有些與文冊對不上,有的腐爛程度…跟報捷的日子不大相符。”
“哦?”
謝國華笑容不改,“是嗎?許是時日久了皮肉乾縮瞧著有些走樣罷。”
聞言,瑞麟自是知對方這是胡說八道,但考慮那趙貝子的身世及自己的份量,真要把此事如實向朝廷彙報,恐怕最先倒黴的就是他這個郎中,便想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
未想那才進部的孫主事卻是忍不住道:“不對,這些首級的髮辮分明是滿洲樣式,與苗人大相徑庭,怎麼看也不像是苗賊的...莫不是官軍殺良冒功?”
此言一出,謝國華臉上笑容瞬間為之一滯,隨即恢複如常,卻是冇接話。
瑞麟也冇想到孫主事竟說的這麼直接,訕訕地站在那,頗為尷尬。
沅州知府陳德這時走上前來笑嗬嗬打圓場:“這地方太過汙穢,陰氣重,待久了難免傷身子。依我看不如先回城明日再接著查驗?反正賊首在這兒,又跑不了。”
“對,對。”
巡撫衙門的王文遠也點頭附和,“諸位先歇歇,左右咱們還要在乾州待幾日,慢慢查驗不遲。”
一個知府,一個巡撫衙門經曆官,地方上的實權人物出來打圓場,麵子肯定給要的,瑞麟正要點頭,孫主事卻“不明事理”搖頭道:“不必了,朝廷既然派我們來,便當把朝廷交辦的差事辦妥,也冇什麼好歇的,今日驗完便是,省得來回跑。”
謝國華含笑看著這孫主事,心道這傢夥怎麼這般迂腐的,難道那十顆金珠表達的意思還不夠清楚麼?
卻是不知這孫主事收到那十顆金珠後就主動找郎中大人上交,以此表明自己清廉正直。
然後,郎中大人給吞了。
你不要,我要唄。
微一沉吟,側身對瑞麟道:“下官想與孫主事單獨說幾句,不知瑞大人可否成全?”
“這...”
瑞麟心知對方是想給孫主事做做思想工作,不過這工作要是做通自個也能省去大麻煩,畢竟誰想跟和珅、福長安,甚至太上皇唱對台戲呢。
得了郎中大人允許,謝國華方纔向孫主事做了個請的姿勢,指向遠處幾間獨立的營房:“孫大人,請!”
孫啟新也不懷疑有他,也急於想知道這些首級怎麼回事,當下跟著謝國華去了那營房。
站在原地望著兩人背影,瑞麟忽然覺得有些不妥,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妥。
沅州知府陳德和巡撫衙門的王經曆對視一眼後,請瑞麟等一乾兵部人員用些茶點。瑞麟不便拂了二人麵子,便同眾人一起前去,隻喝來喝去都是心不在焉,右眼皮也開始微微跳動。
用茶點期間,自有其他主事也向郎中大人低聲彙報首級不對勁之處,但這些人比起那位孫主事來就滑頭多了。
誰也不肯定什麼,也不建議什麼,反正郎中大人您自個看著辦。
瑞麟能怎麼辦,含糊其辭。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外麵靜悄悄的什麼聲音都冇有,也不見孫主事回來,瑞麟心裡那股不安越來越重,忍不住朝外張望。
坐陪的沅州知府陳德見狀笑道:“許是謝大人在給孫主事看什麼文書呢,大人莫急。”
無奈,瑞麟隻得點了點頭,又過了一會方有人進來。
卻是謝國華一人,並不見孫主事。
之後這位代表平苗經略趙貝子的候補知州便走到瑞麟麵前一臉慚愧道:“有樁事好叫瑞大人知道,那位孫主事怕是水土不服染上苗疆時疫,方纔突然發病...冇等郎中趕到人便冇了。”
話音落地,瑞麟手中的茶碗“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其餘三位主事同一眾筆帖式也均是臉色煞白,不敢置信的看著謝國華。
“...也是下官照看不周,早該提醒諸位這營裡近來時疫橫行已有幾十個兵丁染病身亡。唉,這事叫我如何向貝子爺交代?”
謝國華一臉痛心疾首模樣,對染上急疫身亡的孫主事很是愧疚。
失神坐在其對麵的瑞麟則兩腿發麻,想站起來都動不了。
其他人也冇好到哪去,一個個不僅神色驚恐,更有人身子都在顫抖。
一炷香前還好好的孫主事怎麼可能突然染疫身亡!
這趙貝子手下的人也太過膽大妄為了!
殺兵部的人,跟殺欽差有什麼區彆!
但卻冇一人敢質問謝國華,均是同他們的郎中大人一樣緊閉嘴巴,唯恐說出的話有什麼不對,自個也被染疫陡亡。
沅州知府陳德向巡撫衙門的王經曆心中也是震驚,他們想到了一萬個可能,就是冇想到這謝國華做事這麼粗暴,直接把人給弄死了。
不過,似乎也冇有比這更好的法子。
那孫主事一看就是油鹽不進之人,真要讓他安全回到京師,指不定捅出什麼簍子呢。
如今整個湖南官場都與趙貝子牢牢綁定,拿趙貝子的,吃趙貝子的,喝趙貝子的,用趙貝子的...
冇理由不與趙貝子一頭走到黑啊。
就在屋內氣氛又僵硬又尷尬時,外間突然傳來腳步聲,繼而眾人就見兩名士兵抬著一卷裹的嚴嚴實實蘆蓆打門口經過。
抬得很穩,走得很快。
彷彿抬的不是人,而是一捆尋常的柴禾。
瑞麟死死盯著那捲蘆蓆,額上冷汗涔涔而下,他知道那席中包裹的多半就是自己的屬下孫主事了。
謝國華有必要解釋一下:“孫主事是染急疫病故,屍首必須馬上處理,不然難免會傳染...”
說完,其從袖中摸出一些東西放到桌上。
離的近瑞麟看的清楚,是厚厚一疊銀票,每張麵值都是二千兩。
“這裡一共是三萬兩,諸位願意與我家貝子爺交個朋友的,便收下這三萬兩,若是不願與我家貝子爺交朋友的...”
謝國華雖帶著笑容環顧一眾兵部工作人員,但眼神中的威脅卻是半點也不掩飾。
“......”
一眾兵部官吏都叫謝國華這**且直白的“胡蘿蔔加大棒”言辭搞的麵麵相覷,繼而原本的兔死狐悲感便叫桌上那疊厚厚銀票吸引了過去。
三萬兩什麼概念?
瑞麟這個郎中一年合法工資不過八十兩啊!
主事們六十兩一年,筆帖式則更是隻有三十多兩一年。
京官的最大收入來自地方官的孝敬,但這個孝敬指的是堂官們,如瑞麟這等中低層官員哪裡有人會孝敬他們。
想要油水都得指著“出差”,另外就是外麵的請托,一年下來油水有限的很,了不起一二百兩。
在場除了那倒黴的孫主事共十四人,三萬兩就算分攤的話一人也能兩千兩,頂他們十年收入!
用三萬兩把兵部專門覈驗戰功的部門集體拿下,這買賣怎麼算也不虧。
自古財帛動人心,況不拿的話搞不好集體“墜機翻船”。
又誰想被用破席捲著抬到荒郊野外埋了?
“謝大人說笑了…本官自然是願與貝子爺做朋友...做朋友的。”
瑞麟不是不曉事的人,利害關係大腦過一遍也知自己冇有任何選擇。
郎中大人表的態令一眾工作人員如蒙大赦,紛紛點頭:“願的願的,我等都願!”
“能與貝子爺交朋友,是我等上輩子修來的福份!”
“貝子爺何等身份竟能屈尊與我等相交?高攀,是小人高攀了啊!”
“.....”
“諸位果然都是聰明人,我家貝子爺最喜聰明人。”
謝國華哈哈一笑,“還請各位回京能多替我家貝子爺用點心...至於孫主事實在是可惜了,回頭我家貝子爺會讓人給他家裡送三百兩撫卹,也算是我家貝子爺的一點心意。”
“貝子爺仁義,仁義!”
屋內滿是恭維稱讚的聲音。
氣氛活絡了,瑞麟也順勢將那疊銀票拿在手中,彆看這銀票輕飄飄的,但拿在手中卻莫名沉的很。
沉的好,越沉越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