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軍機處,暑氣漸濃。
今日當值的和珅一早便入了值房處理昨天通政使司及各部遞交上來的奏摺檔案,隻目光時不時卻瞥向對麵正埋頭批示的劉墉身上。
劉墉是以體仁閣大學士兼吏部尚書入的軍機處,按製,排名最末。
照規矩,劉墉本職是吏部漢尚書,現為軍機大臣那自然是要分管吏部的。
嘉慶也有此意,奈何太上皇那裡冇通過,仍叫心愛的四福兒分管戶部和吏部,隻叫劉墉分管都察院。
也就是讓劉墉負責紀檢工作。
通過“奪寶”一役打出名頭的劉墉,如今不再是從前那個看到和珅就自覺走人的“劉羅鍋”,而是成了同王傑一樣的硬骨頭。
於軍機處內與和珅屢屢針鋒相對,而本應緊跟和珅的福長安不知為何開始有意無意保持“中立”,這使得和珅雖有軍機處的一票否決權,但權勢顯然被“帝黨”極大壓製。
畢竟,其他軍機大臣也是可以麵君或直接求見太上皇的。
太上皇又那麼大年紀了,和珅總不能事事都要去勞煩他老人家吧。
而且福長安那小子最近老往太上皇那裡跑,隱隱成了太上皇的“發聲筒”,使得和珅這個原本的太上皇“發言人”倒有些邊緣化了。
總而言之,和珅在軍機處內遇到了從未有過的壓力,壓力之大迫使他必須引進外援,也就是得拉一些黨羽進入軍機處為他搖旗呐喊,從而起到壓製王傑、董誥、劉墉這三個鐵桿帝黨。
軍機大臣名額是固定的,最少五,最多九,乾隆朝一直穩定保持在七人。
現任軍機大臣排名依次是阿桂、和珅、福長安、王傑、董誥、鬆筠、劉墉。
想要進新人,就得去舊人。
和珅的第一個目標就是同為旗人的鬆筠。
去年太上皇冇退前,因高原那邊上報說西南邊境又出現廓爾喀兵,為防廓爾喀人捲土重來,和珅便建議太上皇派一位軍機大臣到高原巡視一下。
結果這個任務落在了鬆筠頭上,太上皇一道旨意任鬆筠為鑲白旗漢軍都統,欽差巡視高原。
鬆筠剛到高原冇一個月,在和珅建議下太上皇竟直接改任鬆筠為駐高原辦事大臣,一下把元嬰級彆的鬆筠弄成了駐防邊界的金丹長老。
鬆筠經查訪得知不是廓爾喀人捲土重來,而是境外部落帶兵催索欠債,並無他故。因恐邊民疑懼,鬆筠特地前去安撫,並向四川藩庫借銀五千兩撫卹貧窮高原民眾。
事情到這,鬆筠便上書請求回朝,可在和珅的操作下這位前元嬰重臣愣是冇法回來,就這麼滯留在高原。
換言之,同為軍機大臣的和珅把另一位軍機大臣給流放了!
因這件事是太上皇冇退位前定下的事,嘉慶上台後也不好召回鬆筠,如此,軍機處就空了一位軍機大臣出來。
為此,嘉慶讓軍機處商議新的軍機大臣人選。
帝黨眾人原以為和珅肯定推薦其黨羽骨乾蘇淩阿入軍機處,未想和珅推的人選卻是左都禦史沈初。
沈初是浙江人,乾隆二十八年的榜眼,其與和珅並無工作上的交集,也非和珅黨羽,但和珅卻推薦他入主軍機處,這讓嘉慶和帝黨成員百思不得其解。
人選已報到太上皇那裡,太上皇若批準,沈初就能入軍機處,連帶著劉墉排名也會提高一名。
和珅推舉沈初的原因其實很簡單——中立。
掌控軍機處未必軍機大臣全是自己人,隻要不是反對者就可以。
相比推薦為人老實的沈初,推薦蘇淩阿等黨羽遇到的阻力反而會大,因而和珅才采取慢慢來的步驟。
搞定鬆筠,下一個就是搞定眼前的劉墉。
想到這,和珅隨手拿起一份奏摺,笑著對正在埋頭工作不與他說話的劉墉道:“劉中堂,你看看這道摺子。山東巡撫尹江阿上報說黃河決口災民數十萬,朝廷當時撥了銀子下去,可摺子上卻說賑災款項遲遲不到位,伊江阿和山東的官員急得直跳腳...此事非同小可,我尋思著得派個得力的人去查一查。劉中堂,意下如何?”
劉墉接過和珅遞來的奏摺仔細看了一遍,冇什麼不對,便說可讓剛升任刑部尚書的慶桂前去。
“慶桂另有要事,”
和珅擺擺手,“再說,他一個尚書去分量不夠。崇如你畢竟是大學士,又是軍機大臣,隻有你去了才能鎮得住場麵。”
聞言,劉墉心中不由冷哼一聲,知道和珅這是想把他支開。
隻是山東黃河決口是真,朝廷撥下的銀子出問題也是真,他劉墉作為分管紀檢工作的軍機大臣,於情於理都得去山東跑一趟。
因為這件事很有可能涉及尚書侍郎、督撫這樣的重臣,除了軍機大臣誰能辦?
一時不知如何拒絕,隻含糊其詞表示若皇帝派他去山東,那他自當儘心王事。
和珅等的就是劉墉這句話,當下表示要將此事向皇帝、太上皇報告。
劉墉眉頭微皺,心知和珅真要報到太上皇那裡,那自己肯定要收拾東西離京前往山東,心中暗罵和珅無恥,麵上卻依舊是同僚相處模樣。
把劉墉弄到山東查案隻是第一步,下一步得想辦法讓劉墉在山東摔跟頭,唯有如此才能把這個發臭的劉羅鍋趕出軍機處。
不過相比趕走劉墉,和珅心頭還有一件大事壓著。
那就是他準女婿趙有祿向朝廷誇下的“三月平苗”海口,吹牛之餘,準女婿還在書信中向準老丈人表示平苗成功進京敘職時完婚。
想法是好,凱旋而歸大辦婚事,雙喜臨門嘛。
問題是準女婿怎麼就三月能把苗疆給平了?
福康安是什麼人?
一等公,大學士,久經沙場的宿將!
結果呢,把自個給葬送在苗疆了。
額勒登保是什麼人?
跟著福康安打了一輩子仗的滿洲名將!
結果呢,把大清最後那點精銳八旗家當全送光了。
還有自家親弟弟和琳和親信福寧也在苗疆雙雙摺戟。
這麼多人都冇能辦成的事,你趙有祿就敢隨便吹牛,說三月平苗?
年輕人有誌向,有野心,是好。
但也要看什麼時候,什麼事!
三月若不能平苗,屆時局麵如何收拾?
頭疼,真就頭疼。
卻是不便書信斥責準女婿亂說大話,隻能儘力為其籌措糧餉,保障大軍後勤萬無一失。
放下擔心女婿念頭後,和珅便準備進宮向嘉慶和太上皇說劉墉辦案的事,外頭忽然一陣喧嘩,緊接著門被猛地推開,一個通政使司的筆帖式跌跌撞撞衝進來,手裡高舉一份文書,臉上帶著說不清是激動還是興奮的神情叫嚷道:“中堂,大捷,苗疆大捷!”
“噢?”
和珅霍地站起,劉墉也瞬間抬起頭來。
“固山貝子、平苗經略趙有祿奏報:本月初三苗賊上萬來犯,貝子爺親率精兵三千設伏於山間,大破之,斬首兩千餘級,俘虜無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