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州城,湖南巡撫臨時駐地,薑撫台也正在跟幕僚們商討西線兵敗一事。
身為巡撫,薑大人共請了六個有名師爺,但唯獨對一位鄔師爺言聽計從,信任到無以複加程度。
原因無它,隻因這位鄔師爺寫文章太厲害,厲害到常令太上皇他老人家心花怒放,以致太上皇在位時都親自詢問鄔師爺的前任老闆閩浙總督陳輝祖:“鄔師爺安否?”
如果師爺也有修煉等級,那鄔師爺必定是大清獨一份的化神老祖。其受聘陳光祖時,工資不是以年計算,也不是以月計算,而是以日計算。
日薪一百兩!
摺合年薪三萬六千五百兩。
這收入,彆說師爺圈了,放眼大清官場那也是躋身第一排的存在。
當然,單指合法收入。
不過因捲入陳輝祖案受到牽連,鄔師爺有了政治汙點,所以這幾年身價掉了些,受聘湖南巡撫幕僚不敢談日薪,隻談月薪。
每月八百兩,合計年薪九千六百兩。
能拿近萬兩年薪的師爺肯定也不是一般師爺,可以說鄔師爺完全對得起這份高工資,因為他幾乎是直接充當了巡撫角色。
巡撫大人在也好,不在也好,巡撫衙門的大小事務都是鄔師爺一手操持,做的也絕對是滴水不漏,叫人挑不出半點毛病,省了巡撫大人多少事。
給皇帝的摺子也全是鄔師爺代筆,不管是太上皇在位時,還是如今的嘉慶皇帝,都對湖南巡撫的摺子予以高度認可。
苗疆生亂後,巡撫大人到前線督戰,鄔師爺就在後方同佈政衙門的人一起負責大軍錢糧供應,忙的不可開交。
今天過來一是有批軍糧運到;二是有不少賬目需要巡撫大人覈銷;三來是衙門內部有些人事調整需要巡撫大人簽字。
未想剛到就傳來清軍再次兵敗的噩耗,同噩耗前後腳送過來的是一封信——寄信人湖廣提督。
這封信薑撫台看了兩遍,這才遞給坐在下首的鄔師爺。
鄔師爺接過就著燭光細細翻閱,看的很是認真。
彆看這位快七十歲的老師爺生得清瘦,但那雙眼睛看人看物卻是厲害的很,就跟一眼能洞穿人心似的。
薑是老的辣,完全不假。
信中內容也冇什麼,核心意思就一條,就是劉軍門希望與薑撫台聯名上奏,為東線年輕的領隊大臣趙有祿唱一曲“讚歌”。
目的也隻有一個,就是藉此將趙有祿推上大軍統帥高位。
這樣,你好我好大家好。
誰讓額勒登保軍人的不是,戰術的不懂,一天到晚瞎指揮,打敗仗就算了,還把大清僅有的那點八旗精銳給打光了呢。
這層意思薑撫台看的出,鄔師爺自然也看的出,把信放下冇有急著說話,而是端起茶盞慢慢呷了一口,反問等著自己拿主意的雇主:“東翁自己怎麼看?”
“我?”
薑大人猶豫了下,“若趙有祿能出任經略一職,對本省官民有利無害,這道聯名摺子上得。”
這話聽的鄔師爺眉毛微微一挑:“東翁真是這麼想的?”
老臉有些微紅的薑大人無奈用輕咳掩飾尷尬。
趙有祿成為大軍統帥,對湖南官民是有利,因為他大搞基建有利地方開發,不僅帶動官兵富裕,還帶動地方雞帝屁發展,餐飲業、服務業、建築材料業都跟著賺翻了。
當然,對他薑大人更有利。
冇辦法,誰讓那年輕人太會做人,給的太多呢。
八字還冇一撇,四十萬兩就先打到賬上,還不提後續的工程款分成。
少說都得上百萬兩!
不衝彆的,就衝這份誠信,這份钜款,薑大人也得與之達成長期合作關係。
何況,花花轎子眾人抬,趙有祿會做人,他薑大人難道就不會做人了?
做官也好,做人也好,都不能差事!
自家雇主讓全省官員跟長沙內務府錢莊借銀一事,鄔師爺是知道的,也冇什麼稀奇,官場常例而已。
但見自家雇主閃躲眼神,用屁股想也知道自家雇主定是從此事得了不少好處,而這好處顯然是那位年輕的領隊大臣給的。
心知肚明,卻不點破。
給人打工,就得有打工的覺悟。
前後服務過十幾位老闆的鄔師爺也不想拐彎抹腳,便直接了當道:“老朽想問東翁一句,趙有祿這個人,值不值得東翁押寶?”
薑大人愣住:“鄔先生這話什麼意思?”
“老朽鬥膽說幾句,東翁姑妄聽之便是...趙有祿這個人確是會做人,也有本事,有手腕,有銀子,有兵。連東翁這等聰明人都念其好,可想這上上下下就冇有不念他好的。這樣的人,老朽以為放在哪兒都是人物。”
說到這,鄔師爺話鋒一轉卻是來了一句:“不過老朽勸東翁千萬莫與劉雲輔聯名上奏,這趙有祿千好萬好,歸根結底還是本係漢人...打康熙爺到如今一百多年,何時有過本係漢人統領十幾萬大軍的?”
“本係漢人”是八旗歧視鏈的一種說法。
具體為“佛滿洲”,也就是純滿洲人為第一等;後期編入八旗的索倫、達斡爾、錫伯等“伊徹滿洲”,也就是新滿洲為第二等;蒙古八旗為第三等,漢軍八旗為第四等。
包衣則介於新滿洲與蒙古之間,比漢軍高一等。
而漢軍八旗又分遼東八旗與關內八旗兩等。
關內八旗即所謂“本係漢人”,位於八旗歧視鏈的最底端,全是清軍入關以後投降入旗,以及後續賞恩抬旗的。
“本係漢人”哪怕抬入滿洲上三旗,做到軍機大臣,理論上也不可能出任大軍統帥。
無關乎能力,隻關乎血統。
那麼,作為“本係漢人”的趙有祿想接替兵敗的額勒登保成為大軍統帥,難度可想而知。
“這...”
儘管很想推趙有祿上去,可鄔師爺所言也是事實,這讓薑撫台一時拿不定主意了。
“東翁就彆胡思亂想了,就算額勒登保不行,朝廷估計也會讓他接著乾。實在不行再從京裡派一個來,哪怕是頭豬,隻要是滿洲人,坐在那個位置上也比漢人強。”
鄔師爺這番話說的太過直白,把滿洲人比喻成豬也犯忌,且隱指朝廷一直猜忌漢員,不過這也正是鄔師爺能成為大清第一師爺的根本原因。
奏摺寫的好隻是其次,關鍵是得與自家雇主交心窩子,有什麼說什麼,千萬不能藏著噎著。
這世間幾個老闆喜歡下屬不跟自己說實話的?
見自家雇主還在猶豫,鄔師爺不禁搖了搖頭:“東翁,您想想,要是皇上真讓趙有祿當了平苗經略,下麵那些滿洲將領怎麼想?京裡的滿洲大員怎麼想?那些王爺貝勒怎麼想?
...他們不會說趙有祿有本事,隻會說皇上糊塗,說漢人奪了滿洲人的兵權。”
聽的薑撫台額頭沁出一層細汗。
“而且,”
鄔師爺放下茶盞,“趙有祿背後是誰?是和珅!東翁,您琢磨琢磨,皇上會讓和珅的人當大軍統帥?若您執意與劉雲輔上奏,皇上當如何看東翁?”
這話如同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徹底打消薑撫台想做個人的心思。
鄔師爺這邊緊接著卻讓撫台大人趕緊上本參趙有祿一本。
薑大人瞪大眼睛:“參趙有祿?參他什麼?”
鄔師爺伸出兩根手指:“第一,參趙有祿自擔任領隊大臣以來,隻知防禦不知進攻,以致寸土未進,虛耗錢糧;第二,參趙有祿縱容部下劫掠苗寨,私分繳獲,中飽私囊。”
為何要參趙有祿?
鄔師爺給出的解釋是必須幫自家老闆撇清與和珅一黨的關係,因為老師爺篤定太上皇蹦躂不了多久。
甭看和珅跳的歡,太上皇一死必是和珅死期。
如此,自家東翁有必要跟和珅一黨攪和在一起麼。
這就是純粹的經驗主義作祟。
殊不知太上皇他老人家還能再蹦躂四年呢。
從幕僚角度出發,鄔師爺的出發點肯定是好的,就是不希望自家雇主在退休前再被捲入一場註定失敗的黨爭。
撫台大人左思右想,承認鄔師爺的指點纔是正解,但又覺這樣做良心不安,吞吞吐吐的。
見狀,鄔師爺隻覺好笑,出於幕僚職責便建議自家恩主給趙有祿寫封信。
信中不隱瞞欲上書彈劾其一事,卻換了個說法。
這個說法很有趣——上本參你不是害你,而是幫你。
因為,冇有哪個皇帝樂意看到領軍的主帥與地方督撫交好打成一片的。
冇準,湖南巡撫的彈章倒能成為促成東線領隊大臣更進一步的契機。
總之,不管趙有祿能否接替額勒登保,湖南巡撫都處於不敗地位。
說中立也可以,說牆頭草也可以。
.......
紫禁城。
放下前線六百裡加急軍報的嘉慶皇帝痛苦閉上眼睛,腦海裡滿是八旗將士血灑疆場的畫麵。
許久,嘉慶睜開眼睛,目光落在牆上掛著的那幅地圖上。
苗疆那片區域,已被他用硃筆畫了好幾個圈。
福寧敗了一次。
福康安敗了一次。
額勒登保又敗了一次。
三場敗仗,把大清最精銳的八旗兵幾乎摺進去大半!
接下來,怎麼辦?
盯著地圖看了很久,最後,嘉慶皇帝的目光落在地圖上一個他從未注意過的地方——野毛坪。
那裡,有個他最討厭的人,姓趙名有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