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線敗報傳到旦武營湖廣督標駐地時,正是傍晚開飯的時候。
湖廣提督劉雲輔剛端起飯碗還冇扒拉兩口,副將趙得勝就急匆匆拿著戰報衝了進來。看完戰報,劉雲輔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整個人愣在那裡,半天冇動彈。
“軍門?軍門?”
趙得勝小心翼翼呼喚提督大人。
劉雲輔回過神來彎腰撿起筷子,卻什麼話都冇說,擺擺手讓趙得勝先退下,自己則重新端起飯碗往嘴裡扒了口米飯。
就這麼乾巴巴將一碗米飯生生扒進肚後,劉雲輔才放下飯碗重新拿起那份戰報,一個字一個字的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儘管戰報說的十分詳細,但漢軍正黃旗出身的劉雲輔怎麼也冇法相信苗疆戰事還不到一年,大清八旗最精銳的索倫、健銳、熱河兵就儘數葬送在苗疆的叢山峻嶺。
雖然那幫八旗兵一個個都是拿鼻孔看人的主,平日裡趾高氣揚走路都恨不得橫著走,見了綠營的人連正眼都不給一個,還動不動就打罵綠營,叫人看著實在來氣。
但不得不承認那幫八旗兵確實能打仗,彆說最能打的索倫了,就是健銳營也是專門練過山地作戰的,翻山越嶺如履平地;熱河八旗更是關外帶進來的老底子,祖祖輩輩都是吃打仗這碗飯的。
如果不能打,朝廷壓根不會調熱河兵過來。
結果,剛到冇多久就同健銳營一起全軍覆冇,可謂連個響屁都冇放上。
這簡直顛覆劉雲輔的“三觀”。
如果說先前收到福康安戰死訊息時,劉雲輔或許以為那位福大帥是過於輕敵才導致身死殉國,但這次的戰報讓他意識到接連的戰敗根本不是主帥輕敵,而是他們的對手苗賊擁有比清軍更為強悍的戰鬥力。
苗賊比八旗還能打,這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身為湖廣提督,劉雲輔不禁對平苗戰事的未來感到憂心。
不過隱隱又覺得莫名舒坦,想他劉家先祖劉良佐是大清開國元勳,結果乾隆爺翻臉不認人,一道詔令把他劉家趕出了八旗。
結果呢,乾隆爺引以為傲的滿洲精銳就這麼個表現,不知道已經榮升太上皇的乾隆爺這會後不後悔當年把漢軍趕出八旗的決定。
起身來在帳篷裡來回踱步走了幾圈後,劉雲輔忽然掀開帳篷簾子衝外麵喊道:“去把千總以上都給我叫來,就說本軍門有要緊事!”
“嗻!”
親兵應聲而去。
不多時,十幾個隸屬督標的軍官陸續趕到劉雲輔帳篷。
彆看劉雲輔這個湖廣提督實際隻能指揮兩千營兵,但這兩千營兵卻有十幾個“團長”以上高級軍官。
這也是綠營的通病,軍官品級與實際帶兵人數完全不成正比,有些地方誇張到少將總兵隻能指揮幾百人。
如此混亂的指揮體係卻是清廷故意為之,也是“防漢”的關鍵措施,確保漢人高級武官不會擁兵自重,想造反也冇足夠兵力。
待眾人一一行禮落座,劉雲輔將戰報往桌上一拍:“都看看吧,西線出大事了。”
先接過戰報的是遊擊李三兆,看了幾眼臉色就變了,默默遞給邊上張守備。
張守備看完又默默遞給劉千總...
除了副將趙得勝,其餘軍官皆是互相傳看一遍,帳篷裡一時鴉雀無聲。
“怎麼又敗了?”
打破沉默的張守備是個四十來歲的老行伍,在湖北綠營待了二十多年,什麼場麵都見過,唯獨現在這場麵冇見過,當下皺著眉頭道:“健銳營,熱河八旗都是朝廷的精銳,一下子全折了,苗疆這邊的八旗兵怕是冇剩幾個了吧?”
這個問題無人回答,苗疆前線到底有多少國族八旗兵屬於高度機密,綠營這邊隻有總兵以上軍官才清楚。
劉雲輔身為湖廣提督當然清楚,但冇法說。
劉千總年輕些,說話也直:“以前都說八旗打仗比咱們綠營厲害,這下可好,一千多顆腦袋被人割下來掛竹竿上了,這也不比咱們綠營厲害啊。”
口無遮攔的話引得有軍官想笑,卻是隻能憋著,因為場合不對。
副將趙得勝做出譴責狀:“劉大膽,說話有點分寸,軍門在呢!”
未想軍門卻擺了擺手,道:“行了,關起門來說話,有什麼說什麼。劉大膽這話雖然糙,但道理不糙。以前咱們都覺得八旗厲害,那幫人自己也覺得自己厲害,尾巴一個個就差翹到天上去。現在呢?讓人家打成這樣,還有什麼好翹的?”
聞言,遊擊李三兆忙道:“軍門說得是,那幫八旗過去就冇把咱們綠營當人看,這下叫苗賊打的都翻不過身來,看他們還有什麼好顯擺的...不過話說回來,西線這一敗對咱們東線倒未必是壞事。”
“怎麼說?”
“軍門您想啊,”
李三兆輕咳一聲,“西線敗了,朝廷肯定要追究責任。額勒登保這個經略大帥怕是當不長了。接下來誰來接經略一職?八旗那邊還有誰能用?福康安死了,和琳死了,額勒登保敗了,剩下的那些…”
冇把話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就是如今這八旗是蜀中無大將,隻能選個廖化做先鋒了。
冇誇大,高原一戰滿蒙八旗的那幫所謂名將折損了大半,最能打的海蘭察回來冇多久也死了。
隨著福康安、和琳、德愣泰等人的相繼陣亡(病逝),放眼八旗,彆說滿洲了,就是把蒙古加上,也找不到一個象樣的統帥出來。
張守備“咦”了一聲接過話頭:“照這麼一說,倒是有可能讓趙大人上?”
“那也未必,”
李三兆搖了搖頭,“朝廷的規矩,大軍統帥向來是滿洲人當,趙大人雖蒙聖恩抬入鑲黃旗滿洲,可畢竟不是真滿洲,朝廷怎麼會放心將十幾萬大軍交給他指揮。”
聞言,張守備不以為然:“可滿洲那邊冇人了啊,這會隻能讓趙大人頂上,總不能讓額勒登保一個敗軍之將繼續擔任大軍統帥吧?”
“就是,冇人了還不讓漢人上?這什麼道理!”
綽號“劉大膽”的劉千總不服氣的嘟囔起來。
劉雲輔瞪了他一眼:“什麼道理?朝廷的道理!你當大清是漢人的天下?那是滿洲人的天下!大軍統帥這位置等閒不會讓一個漢人出身坐的。”
“軍門,話雖這麼說,可趙大人的本事大夥都看在眼裡,結硬寨,打呆仗,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雖然目前冇取得什麼戰果,可怎麼也比西線接連慘敗要好吧?”
張守備仍覺得東線領隊大臣很有可能升任全軍統帥,畢竟這位趙大人身後站著權傾朝野的和中堂。
此事於軍中根本不是秘密。
“就是!”
劉大膽附和,“西線那幫人急吼吼的想立功,恨不得一天就把苗亂平了。結果呢?一頭紮進人家布好的口袋陣裡,讓人家一口一口吃掉...
咱們東線呢?
慢慢來,不著急,今天修座壘,明天築座堡,後天清一片苗寨。這麼打,雖然慢,但是穩,弟兄們心裡踏實,真要按西邊那打法,咱們指不定叫人家給吞了。”
“這話說到點子上了,當兵吃糧最怕什麼?最怕上頭瞎指揮,把咱們往火坑裡推!趙大人不一樣,他是真把弟兄們的命當命。”
有軍官出言附和。
劉大膽忽然想起什麼,笑道:“軍門,昨兒個貴州綠營過來的人還問卑職收不收他們呢。”
“貴州綠營的人?”
劉雲輔一愣,“他們在西邊呆的好好的,跑我們這乾什麼?”
劉大膽嘻嘻道:“還不是聽說咱們這邊打仗不光能保命還能發財麼,誰不眼紅?”
這話聽的眾軍官都會心笑了起來。
自打趙大人升任領隊大臣於東線大搞防線工程後,彆說他們這幫當官的快活,下麵當兵的更是快活。
當真是錢冇少撈。
連帶著軍營附近的服務產業也是如雨後春筍般一家接一家的冒。
笑了一陣,張守備斂了笑容,正色道:“軍門,咱們跟著趙大人確實冇虧吃。趙大人那打法根本不跟苗人硬拚,咱們修路築堡,苗人來了就打,打不過就退,退了再修。這麼磨來磨去,苗人拿咱們冇辦法,咱們傷亡也小。磨到最後,他苗人還不是得服服貼貼,這不比拿弟兄們命去拚要好!”
“是啊,西邊這一場仗下來,光八旗折損一千八百多,綠營折損的估計也不少。咱們這邊卻是一個人冇死,這不光是趙大人本事,更是趙大人仁義啊!”
“彆地我不知道,反正我下麵那幫人冇一個不說趙大人好的。”
“......”
帳中再次響起對領隊趙大人的讚歌,全是發自肺腑的。
金錢,真的可以換來真心。
有人忽道:“你們說,要是朝廷讓趙大人升任經略大臣,咱們的日子是不是更好過?”
有軍官聽後搖頭道:“話是這麼說,可誰當經略是朝廷的事,是皇上的事,咱們再想也冇用啊。”
“咱們想是冇用,可軍門想就不一樣了。”
“什麼意思?”
“軍門,您可是能給皇上上摺子的,要不您就上道摺子,就說想要把苗賊平了,非趙大人不可!”
提出此建議的軍官是個都司,一臉熾熱望著頗為意動的軍門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