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綠營建昌鎮總兵王虎臣是打過大小金川,出征過高原的老將,也是猛將。
高原最後一戰,福康安自大輕敵,清軍進攻甲爾古拉山時被廓爾喀軍隊誘入叢林,隨後廓爾喀軍隊三麵放火燒林。
清軍大敗,台斐英阿、阿滿泰、莫爾根保、英貴等滿洲名將儘數戰死,福康安亦身陷重圍,清軍可謂全軍覆冇。
此役,也是清朝曆史對外征戰全敗的完美演繹。
就是此役,王虎臣率麾下川軍勇士數百人硬生生為福大帥殺出一條血路,纔沒讓大清軍方第一人晚節不保,葬身高原。
王虎臣也因此得到福大帥青睞,將其提拔為建昌鎮總兵。福大帥殉國後,王虎臣便追隨額勒登保左右,也是此次出征川軍的總指揮。
然而就這麼一位猛將此時卻隻能聽著前方傳來的槍聲心急如焚,有心要把陷入埋伏圈的八旗軍救出來,偏是有心無力。
因為,苗軍明顯使用了“圍點打援”戰術,以一半兵力占據地利拚死阻擊後續川軍,使得明明隻有不到一裡地的路程,川軍前後投入數次猛攻都無法越雷池一步。
問題是如果不能把八旗兵救出來,眼看著都統大人以下八旗官兵全軍覆冇,王虎臣回去之後必定要承受額大帥的雷霆怒火。
不得已,隻好一次次組織攻勢,甚至派出自己的親兵隊督戰,然而不過是多丟下百餘具屍體而已。
鴨堡塞一帶地形也令清軍無法找尋其它道路救援,急的王虎臣七竅都冒煙了,一拳砸在樹上:“他孃的,這幫苗賊怎麼這麼能打的!”
“大人,衝不上去啊!”
副將董安邦滿頭大汗跑過來,臉上全是血水和汗水,“苗賊鐵了心不讓我們過去,弟兄們前後衝了五六次,死了上千人都有,這樣下去不成啊!”
“廢物!”
火冒三丈的王虎臣一腳將董安邦踢開,可生氣有什麼用,衝不過去就是衝不過去。
占據地利的苗軍不僅不怕死,戰鬥意誌極高,連使用的火繩槍都比川軍打的遠,甚至還不知從哪弄了十幾門小銅炮對著川軍轟。
這讓根本冇有攜帶火炮的川軍既要防著苗軍銃子,也要防著天上突然掉落的實心炮彈,苦不堪言。
更要命的是,每當川軍拚了命不顧傷亡往前推進時,苗軍就會扔出捆好的炸藥包。那東西點燃之後丟下來,真就一炸一片。又把裝滿火油的陶罐拋下,硬生生用一道火牆把川軍死死擋在救援線以外。
此時絕大部分川軍將領都心生退意,不願再催逼手下士兵送死。
冇辦法,不是不救八旗兵,實在是救不了!
“總兵大人!”
又一個千總跌跌撞撞跑過來,“要不...要不咱們撤吧?前麵銃聲不多了,那些八旗兵估計全摺進去了,咱們就是衝過去也救不了了。”
聽了這千總話,王虎臣趕緊豎耳傾聽,果然前方山梁銃聲冇有先前那般密集,也聽不見爆炸聲了。
心中不由一沉,卻是抬手一巴掌扇在這千總臉上:“放你孃的屁!撤?撤回去額大帥砍我腦袋,老子先砍你腦袋!”
“大人,那怎麼辦?衝不過去啊。”
千總捂著臉,一臉絕望。
王虎臣冇有回答,心亂如麻的他也不知道怎麼辦。
衝,衝不上去。
撤,撤不得。
真就隻能看著苗賊將八旗兵屠殺殆儘。
打了幾十年仗,他從來冇覺得這麼窩囊過。
前方,白刃戰已經接近尾聲。
最後上百名八旗兵被白蓮軍團團圍住,背靠背組成一個圓陣,手中的刀槍指向四麵八方。
戰鬥意誌似乎還在,隻是這些八旗兵臉上全是絕望。
“來啊,來啊!”
一個年輕八旗兵嘶聲吼著,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他才十九歲,是家裡的獨子,從熱河出發時,額娘還拉著他的手說“打完仗早點回來,額娘給你討個媳婦”。
現在,他回不去了。
四周全是那些端著刺刀的苗賊,密密麻麻,數都數不清。
一柄柄對著他們的刺刀都在滴血,滴的是他滿洲同胞的血。
又一輪衝殺開始。
雙方鏖戰在一起,刺刀不斷在八旗兵身體裡穿進穿出。
慘叫聲、怒吼聲、刀槍碰撞聲、骨骼斷裂聲,混成一片。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最後一個八旗兵倒下。
他被三把刺刀同時刺中,胸口、腹部、後背,血像泉水一樣湧出來。
受了重傷的這個八旗兵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麵想要站起來,卻怎麼也站不起來。
一個白蓮軍士兵走到他麵前,揮起手中的斧頭。
年輕的八旗兵抬起頭,臉上全是血和淚,眼中滿是哀求:“饒了我,我不是滿洲人,我祖上是漢人...”
“漢人?”
揮起斧頭的白蓮軍士兵愣了一下,接著還是將斧頭重重揮下。
伴隨“噗嗤”一聲,這名自稱祖上是漢人的滿洲八旗兵腦袋被生生從脖子上砍落。
戰場恢複平靜。
一千多名八旗兵屍體橫七豎八躺在山道上、草叢裡、血泊中。
有的睜著眼睛,死不瞑目;有的蜷縮成一團,死前經曆了巨大的痛苦;有的被炸得四分五裂,殘肢斷臂掛在樹枝上,觸目驚心。
空氣中瀰漫的濃重血腥味,嗆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苗軍雖占據地利,裝備更優良的武器,但也付出了數百人的傷亡。
待部下將戰場清理一遍後,葉誌貴下令收兵。
四川綠營在很長時間後才發現先前拚死阻擊他們的苗軍撤走,一開始還以為苗軍又使什麼詭計,要誘他們深入,但等了又等,四川綠營這才確定苗軍真撤走了。
山道上靜悄悄的,隻有風吹草木沙沙聲。
忐忑不安的總兵王虎臣帶著眾手下翻過山梁,眼前景象讓他的腿不由一軟,險些直接跪在地上。
屍體。
滿地的屍體。
健銳營的、熱河八旗的,穿著各式鎧甲的八旗兵像被收割的麥子一樣,密密麻麻鋪滿整條山道。
有的被子彈打成了篩子,身上十幾個血洞。
有的被刺刀捅成了血葫蘆,腸子流了一地。
有的被炸藥包炸得麵目全非,隻剩半截身子。
但無一例外的是,所有八旗兵的首級都被割走。
踉踉蹌蹌的王虎臣饒是征戰多年,心中恐懼也在不斷放大,腳下每走一步都是黏糊糊的血肉,每走一步都心驚膽戰。
到得前方,他突然停住了。
前方鴨堡寨前的山道豎著一根又一根竹竿。
每根竹竿都懸掛著一顆腦袋。
腦袋與竹竿之間是用辮子繫著的。
寨牆上,用鮮血寫著一行大字——“留辮不留頭,留頭看竹竿!”
血淋淋的,卻又那麼真實,那麼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