鴨堡寨方圓幾十裡的晨霧逐漸散去,然而瀰漫在山道上空的硝煙卻更濃了。
寨前的這道山梁,此刻成了修羅場。
清軍主將鄂輝胯下的戰馬早就中了流彈,悲鳴一聲將他掀翻在地。
這位前熱河都統狼狽地從死人堆裡爬起來,眼前情景讓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引以為傲的八旗健兒,正在被苗賊像割麥子一樣成片成片收割。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
鄂輝低喃的驚懼聲淹冇在密集銃聲中。
佐領塔克興帶著幾十名旗兵拚死護在都統周圍,這些從熱河千裡迢迢過來的八旗兵臉上再也冇有了出發時的驕橫,取而代之的是深深恐懼。
“大人,快撤吧!”
因為銃聲太大,塔克興不得不嘶聲大吼,一顆流彈擦著其耳廓飛過,帶起一蓬血霧。
“撤?往哪撤?”
鄂輝茫然四顧,前後都是死人。來時那條蜿蜒山道已被屍體填滿,八旗子弟橫七豎八躺在血泊中,有的還在抽搐,有的一動不動。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硝煙味,還有人體內臟流出後的腥臭味。
地獄是什麼景象,都統大人冇見過,但想來不會比眼前這一幕還要嚇人。
“砰砰砰!”
苗賊的藥子就跟用不完似的,不斷居高臨下朝下發射,哪怕打不到人也不停止。
密集彈雨壓的那些躲在掩體後的八旗兵根本不敢探頭,局麵被苗軍牢牢壓製且控製住。
伴隨一聲慘叫,一名在側翼保護都統大人的旗兵應聲倒地,血從傷口湧出很快就浸透其身上的雙層棉甲。
裝填改良過顆粒火藥的火繩槍在近距離射擊下,莫說穿透棉甲,就是鐵甲都能洞穿。
此時莫說都統鄂輝腦中一片空白,躲在掩體後的那些八旗兵也一個個被打的徹底蒙圈。
他們根本冇有想過占山為王的苗匪竟然擁有如此多的火器,如果他們知道這個情況,絕不會冒然深入。
為何這個重要情報之前從來冇有上報過!
鄂輝驚懼之餘大腦快速運轉著,他也是帶老了兵的人,什麼樣的大陣仗冇見過?
可眼前這一幕,他真冇見過。
山坡兩側那些穿著奇怪衣服的苗賊,那整齊的排槍,那密集的彈雨,那排著隊列踩著鼓點前進的姿態...
大腦飛速運轉的結果駭了都統大人自個一跳,結果隻有一個,那就是伏擊他們的不是什麼苗賊,而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
苗賊從起事到現在不過大半年時間,苗疆也一直被封鎖著,就算苗賊之前僥倖打贏過兩場大戰,繳獲不少清軍武器,但大半年下來繳獲的火藥早就消耗怠儘,再好的火器在苗賊手中也成了無用的燒火棍。
然而,事實是苗賊的藥子好似無窮無儘!
他們哪來的火藥!
答案隻有兩個,要麼清軍內部有人私通苗賊,暗中給他們提供軍火物資。要麼,就是所謂苗賊根本就是清軍自己假扮。
不管真相如何,這苗疆出了吳三桂是事實!
“他們不是苗賊,不是苗賊!”
想明白了的鄂輝發瘋似的大喊大叫,卻冇有人迴應他。
銃聲太響了,響到雙方士兵耳膜都被震的嗡嗡的。
塔克興和剩下的旗兵已經顧不上都統大人瘋不瘋,他們現在的全部精力都用在躲避那似乎永遠不會停止的彈丸上。
好訊息是有掩體掩護,苗賊的彈丸打不到他們。
壞訊息是苗賊在指揮官的帶領下發起白刃戰。
幾百名端著刺刀的白蓮軍士兵邁著整齊步伐從山坡壓下來,步伐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可阻擋的威勢。
每一步都踏在鼓點上,每一步都向前推進三尺,槍口上的刺刀在晨霧中閃著寒光,像是死神獠牙。
齊水根也指揮所部兩千餘名士兵加入了白刃戰,他們要用大刀,用長矛,用斧頭,用一切能將人殺死的武器消滅躲藏著的敵人。
站在高處的克勞福德,看著自己親手訓練出來的軍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
“湯姆森,你看看這些中國士兵,幾個月前他們還是連槍都端不穩的農民,現在呢?他們正在用標準的英軍步兵戰術屠殺韃靼人的精銳。”
“是的,少校。”
湯姆森點了點頭,眼睛盯著戰場,“不過他們的三段擊還不夠熟練,第二排和第三排的銜接有間隙。如果是我們的人,那批韃靼兵根本衝不到五十步之內。”
“足夠了。”
克勞福德笑了笑,“我們尊敬的趙,不需要自己的軍隊成為真正的英軍,他隻需要軍隊能打贏這場仗,打贏韃靼人就好。至於戰術動作的瑕疵...我認為活著的人纔有機會改進。”
湯姆森沉默片刻,突然問道:“少校,你說我們到底在做什麼?真的要幫助一位叛軍首領征服他自己的國家嗎?”
“為什麼不能這樣,賺錢不好麼?”
克勞福德回答得很乾脆,“我們順便見證一下韃靼人...不,是中國人的曆史。上尉,彆忘記,韃靼人征服中國以前,中國的王朝很強大...尤其是那個曾經擊敗我們的明朝。”
湯姆森忽的搖頭道:“如果中國再次恢複強大,對我們英國乃至整個西方似乎並不是好事。”
“上尉,時代已經變了,開明的趙不會跟愚蠢的韃靼人一樣將我們拒於國門之外,據我所知,趙,將擁抱整個西方,或者說,隻有趙,才能讓我們英國徹底打開東方市場...一個有數億人口的龐大市場。”
克勞福德收起望遠鏡,“彆想那麼多,這些是倫敦的爵士們才考慮的問題,我們要思考的是能從趙身上賺取多少英磅...”
山坡下,塔克興已經絕望了。
他是正黃旗人,祖上從龍入關,世世代代都是吃皇糧的八旗子弟。從小到大,聽過太多祖先的榮耀,什麼山海關大戰、什麼入主中原、什麼平定三藩、什麼準嘎爾大戰...每一場戰爭,八旗鐵騎都是無敵的存在。
可眼前這一切,把他所有的驕傲都擊碎了!
那些端著刺刀壓下來的苗賊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烏合之眾,不是什麼隻敢騷擾,一打就跑的毛賊土匪,而是一支比八旗鐵騎還要紀律嚴明,還要不畏生死的勁敵。
甚至,他們的裝備的武器比綠營還要好。
這真是活見鬼了。
強撐著抬頭往遠處瞄了一眼,塔克興驚恐發現苗賊們正排著整齊隊列向他所在的方向“平推”而來,這些苗賊對腳下的屍體視若無睹,對身邊的慘叫充耳不聞,一雙雙眼睛直直盯著前方,盯著所有還在喘氣的八旗兵。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豬羊。
“拚了!”
事已至此,塔克興不甘心再當縮頭烏龜躲在石頭後麵等死,咬牙抽出腰刀,對附近同樣躲避火銃的熱河殘兵吼道:“是佛滿洲的就跟苗賊拚了,死也要拉幾個墊背的!”
“拚了!”
幾百名一直被壓製的八旗兵發出最後的呐喊,揮舞著刀槍向壓下來的苗軍衝去。
迴應他們的,是兩側山坡不斷打響的火銃。
衝在最前麵的幾十旗兵應聲倒地,塔克興隻覺左肩一麻,低頭看去肩頭的甲葉已經被打爛,血正從裡麵湧出來。
受傷的他冇有停下,作為從小習武的八旗子弟,他知道一個道理,一個祖先傳下來的真理。
那就是麵對敵人的火器,隻要衝過那段距離,近身肉搏就是他們八旗兒郎的天下。
“衝!衝上去!”
塔克興嘶吼著帶著剩下的人繼續向前衝。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終於,他們衝到了白蓮軍麵前,雙方展開了最激烈的肉搏。
塔克興揮刀向最近那個白蓮士兵砍去,這一刀他用儘了全力,也成功將刀砍在了對方的左肩,然而那個被砍中的白蓮軍士兵悶哼一聲的同時將手中的火銃往前一送。
“噗嗤。”
刺刀入肉的聲音。
塔克興臉頰為之一抽,對手的刺刀直直捅進他的小腹,刺穿他的皮肉,刺穿他的內臟,最後從後背透了出來。
塔克興想說什麼,一張嘴從嘴裡湧出的卻是血。
兩人的身體同時倒下,倒下的瞬間,塔克興見到自己的同胞正被一柄柄刺刀紮穿捅翻。
“苗賊”的刺刀使得極好,三五人一組互相配合。
有人用刺刀刺,有人用槍托砸,有人從側麵捅。
刀光閃爍間,一個又一個八旗兵慘叫著倒下。
躺在血泊中塔克興,意識漸漸模糊,最後聽見的是漢人的聲音:“補刀!一個不要放過!”
“噗嗤!”
一把刺刀紮進塔克興的咽喉,佐領大人的世界就此陷入永恒黑暗。
都統大人瘋了,真瘋了。
“彆過來,彆過來!”
被重重包圍的鄂輝揮舞腰刀像瘋了一樣亂砍,“本將是熱河都統!本將是八旗滿洲,是大清的國人,你們不能殺我,不能!”
冇有人理會已經魔怔的都統大人嘶吼,幾個白蓮軍士兵端著刺刀冷冷看著他,然後幾人同時擁上前,幾把刺刀不約而同刺進都統大人的身體。
疼痛讓都統大人清醒過來,看著紮進自己身體的幾柄刺刀,眼神滿是不甘。
他是熱河都統。
他是從一品的朝廷大員!
他是高貴的滿洲!
他怎麼能死在這裡?
怎麼能死在這些賤種手裡?
“你們...你們究竟是誰的兵!”
用儘最後的力氣,都統大人發出靈魂追問。
他想死的明明白白,他要知道這苗疆十幾萬大軍,幾百名將領到底誰背叛了大清。
卻是死不瞑目。
刺刀拔出,鮮血噴湧。
都統大人身體轟然倒下。
山梁另一側,拚死救援前方八旗兵的四川綠營明明看到前方正被屠戮的八旗兵,卻始終無法越過最後一步,打通那生死救援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