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安本來想說弟兄們辛苦了的,但一想這句台詞用在這裡不太應景,轉而用了現在這句。
不得不說,“弟兄們受委屈了”七個字殺傷力太大,大到烏泱泱的福建叛軍集體失了神。
失神的原因不是“陸軍大將”懂他們,理解他們,而是大清朝從來冇有高級將領能對士兵說出這般接地氣的話來。
好比皇上在大街上隨便拉住一人,問他最近的妓院在哪。
那種反差感,是致命的,也是最能打動人的。
在與人群中某位軍官不經意對視獲得肯定答案後,趙安毫不遲疑又扔出一顆“催淚炸彈”,滿臉愧疚揚聲道:“弟兄們本該不受這委屈的,要怪就怪本官來遲了,來晚了!”
言罷,毅然決然向前走去。
原本擋在其前麵的叛軍士兵,這會就跟天空憑空落下一柄大刀似的,紛紛自覺往兩側退去。
趙安進,人群分。
孤身一人如千軍萬馬,氣勢如虹!
看著,既震撼,又那麼的悲壯。
隻恨無風,否則捲起漫天黃沙,更顯大將威武。
早就確認自己冇有危險的趙安繼續裝,就這麼無所畏懼向前走去,直到離一個看著不過十六七歲的年輕兵丁麵前方纔止步,飽含深情的目光看的那臉上還有稚氣的年輕兵丁握刀的手止不住的抖。
“小兄弟,你多大了?”
來自陸軍大將的和藹問候聲卻讓年輕兵丁手中的刀“咣噹”一聲掉在地上。
這一幕與不戰而屈人之兵幾乎無異。
若有史家在此,史書之上必有神來一筆。
“......”
年輕兵丁整個人不知所措看著眼前親切詢問他的大將同誌,緊張令得這年輕兵丁暫時失去語言功能,甚至連臉部肌肉也暫時萎縮。
陸軍大將顯然理解小傢夥的心態,竟是伸手握住小傢夥的粗糙右手掌,之後用力一握,和聲道:“小兄弟,不要緊張,更不要害怕,本官這次過來不是帶兵打你們的,而是要替你們解決問題的。”
一握,一話,像是巨石投入死水,瞬間激起千層波瀾。
被大將緊握的年輕兵丁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然而最終隻擠出兩個字:“大…大人…”
“大什麼大,人什麼人?本官不過比小兄弟虛長幾歲,何況大家都是替朝廷賣命,冇有貴賤之分!”
說話間,趙安已經鬆開年輕兵丁的手,走向另一個滿臉橫肉的老兵麵前,親切詢問道:“老大哥,你叫什麼名字?”
“回大人,小的…小的...”
“老大哥”的滿臉橫肉此刻就跟嬰兒肥似的,結巴的半天冇能報出自己的名字。
這種侷促和拘束可是過往“老大哥”身上從未有過的。
但這不影響陸軍大將抬起自己的右手重重一揮,既是對這滿臉橫肉的老兵說,更是對在場所有福建官兵說:“弟兄們,你們都是大清的英雄啊!”
大清英雄?
所有人都愣住了。
堂堂領隊大臣竟說他們這幫嘩變的大頭兵是大清英雄?!
咦?
這兵變造反還有理了?
“老大哥,你先不要說話,聽我說。”
打斷回過神來想報名字的老兵後,趙安目光掃過四周,一臉我什麼都知道的樣子道:“弟兄們千裡迢迢打福建到這苗疆來,吃的什麼苦,受的什麼累,本官心裡都有數,本官心裡也都記著...
弟兄們之所以弄成這地步,說一千道一萬,都是本官的錯!
在這裡,本官替朝廷先向弟兄們賠個不是!”
“.......”
陸軍大將的每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福建綠營這幫粗糲漢子心口。
如開閘泄出的洪水般溫暖了他們的心房,也打開了他們的心扉。
這些拿著刀,端著槍,原本憋著一口氣準備拚個魚死網破的糙漢們,不是鼻子酸了,就是眼睛紅了,要麼就是難為情的低下頭...
感動,是在所難免的。
領隊大人來了,不帶兵,不帶刀,就這麼一個人走過來,握著他們的手,問他們的名字,說他們受委屈了...
試問,誰不感動?
誰又敢動!
心口憋著的那股氣,早就不知不覺就泄了。
有人開始低聲抽泣。
“大人,”
一個把總突然像得到神明指示般跪了下來,“大人明鑒,小的們…小的們不是要造朝廷反啊!小的們隻是有冤無處訴,這才一時衝動做了不該做的事,還請大人替我們做主啊!”
這一跪,像是推倒了什麼,周圍兵卒紛紛跪下,轉眼間黑壓壓跪了一地。
七嘴八舌對湖南綠營的控訴,像決堤洪水般向趙安襲來。
儘管之前瞭解過一些情況,可趙安卻是冇有半點不耐,隻在那認真傾聽,不時點頭。
此時若有書記員在場,必定要書記員全程記錄。
待人群嘈雜聲音漸漸平息,趙安方纔長歎一聲,緊接著對著一眾福建營兵深深作了一揖,道:“弟兄們受了這麼大的委屈,本官卻是什麼也不知道,慚愧,慚愧啊!”
直起身後,聲音變得無比低沉,“本官身為領隊大臣,卻不知麾下弟兄遭受如此大的委屈,這是本官的失職,更是本官對不起弟兄們!”
“大人!”
最先跪下的那把總趕緊膝行幾步,老淚縱橫道:“大人萬萬不可這麼說!大人乃領隊大臣,日理萬機,上上下下幾萬人都得大人照應著,哪能事事都顧得到?
我等所受委屈都是那姓鄧的知府,還有那些欺負人的湖南佬所致,不關大人的事,大人千萬不可如此自責…大人今天能來這沅州城,能聽我等控訴,已是小的們天大福份,怎可說是大人對不起我等呢!”
“不管怎麼說,都是本官的錯。”
趙安一臉痛惜將那把總扶起,搖了搖頭,輕歎一聲:“本官統兵,統的不隻是你們的行動坐臥,更是你們的心...如今你們的心冷了,就是本官冇儘到責任,就是本官對不起弟兄們。”
言罷,頓了頓,目光從每張正注視自己的臉上緩緩掃過:“本官今天不是來問罪的,本官來,是來接弟兄們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