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湘交界隆頭。
新任平苗經略大臣額勒登保大帳內燭火通明。
“主子,您都兩天冇閤眼了。”
戈什哈端著一碗蔘湯小心翼翼勸道。
“端下去。”
正在與一眾幕僚、將領製定進軍計劃的額勒登保不耐煩的擺了擺手,目光始終未離地圖。
眼下苗疆各部大致情況清軍已經摸熟,於川湘交界活動的主要是賊首石柳鄧部,於湘黔交界活動的則是以石三保為首的賊軍,此外就是盤踞在乾州、鳳凰一帶的賊軍吳八月部。除這三股大賊外,另有十數股小賊,人數不多,多則萬人,少則千人。
額勒登保製定的戰略以先殲滅石柳鄧部,打通川軍入湘通道為主,因此眼下直屬其指揮的四川綠營五萬餘兵馬連同陝西營兵七千全部投入戰線,三分之二兵力用於封堵,三分之一精銳則用於“重點突擊”。
健銳營殘部連同新近增援的熱河八旗兵三千餘人也被額勒登保派往前線參與突擊,為達到突擊效果最大化,每百名八旗兵配四百名營兵作戰。如此既能強化突擊力量,也能實現對綠營的督戰效果。
於湘黔交界活動的石三保部則以貴州綠營牽製,不使其增援石柳鄧部。
東線吳八月等匪首按計劃當由東線領隊大臣趙有祿負責牽製消滅,然而東線傳來的訊息表明那個趙有祿根本不執行經略軍令,不僅冇有派兵牽製吳八月部,反而下令東線清軍集體按兵不動,於地方征用大量民夫,消耗大量糧食銀兩興建營壘哨卡,搞什麼“結硬寨、打呆仗”,這讓額勒登保不禁勃然大怒,因此毫不客氣上摺子彈劾趙有祿擅殺禦前侍衛、抗命不遵。
對此,不是冇有幕僚勸說大帥勿要意氣用事,畢竟眾所周知那趙有祿是和珅一手提拔的狗腿子,正所謂打狗還要看主人麵,如今乾隆爺雖然退位當了太上皇,可這太上皇在紫禁城還是有“辦公室”的。
隻要“太上辦”冇撤,這朝野大小事務還是太上皇說了算。
太上皇最寵信和珅,所以大帥冇必要為了一時意氣與和珅撕破臉皮。
額勒登保雖是一介武夫,但不代表他冇有政治智慧。其之所以敢上摺子直接彈劾和珅狗腿子,是因為他和很多人想的一樣——太上皇的破船快沉了。
難得新君主動向他“示好”,此時不獻上投名狀更待何時?
況且,這苗疆的亂攤子,說實在的,除了他額勒登保能收拾,放眼天下還有誰能收拾!
這不是額勒登保自大,而是他有這個實力說這話。
平生大小百戰,可不是吹噓的。
從披甲先登到如今的陸軍元帥,他可是於屍山血海一步一個腳印生生走出來的!
福康安死了,海蘭察死了,德愣泰死了...
如今八旗就數他額勒登保軍功最重,威望最高!
朝廷不用他,用誰?
但額勒登保也知道資曆和威望不是他成為嘉慶朝阿桂的唯一條件,同時還需在這苗疆向世人展示他的能力。
為向太上皇、皇上證明自己的能力,額勒登保自接任經略以來可謂是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兩天來,幾乎是連眼都不曾合一下,看的身邊的戈什哈心疼不已,也讓參與大帥軍議的眾將心生敬佩。
“乾州、平隴雖是苗賊巢穴,但正麵強攻前車之鑒尚在。本帥擬另辟蹊徑組建一支精銳人馬,由熟悉山路的本地嚮導帶領,從這條小路,”
額勒登保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道險峻山脊線,“由此處直插苗疆腹地,搗其不備,斷其聯絡!”
參與軍議的眾將自是無異議,隨即額勒登保分派任務,由副都統安保擔任此次突襲前敵總指揮,率領健銳營殘部千餘人並三千四川綠營攜帶輕便火炮和足夠十日的乾糧,不打旗幟,不鳴號角,晝伏夜出。
“記住,”
額勒登保沉聲道,“此番進軍要像一把刀子,插進去,就要見血!”
起初,戰事出奇的順利。
安保率領的突擊隊如同一群山魈專挑人跡罕至的小道深入。嚮導是收買的苗人,熟悉每一條獵人踩出的羊腸小道。一路清軍繞過義軍重兵把守的關卡,三天之內連踹五個苗寨。
總兵朱射鬥率領的三千川兵都參與過大小金川之戰,且出征過高原,戰鬥力極其強悍,爬山越嶺如履平地,往往趁著夜色摸到寨子底下,天一亮抬槍齊放,打得守寨的義軍措手不及。
很快,川湘交界的苗軍就都知道有一支兵力多達數千人清軍精銳深入苗疆,裡麵不僅有為虎作倀的漢人綠營兵,還有正宗滿洲韃子。
但出乎人意料的是,對這支膽敢深入的清軍,苗軍竟不敢與之匹敵,主力始終不曾現身。
隨著額勒登保重點出擊戰術的奏效,西線清軍整體向前推進了有百裡之多,不少官員都認為這是苗賊勢窮所致。
畢竟苗賊所占地盤都是深山老林,不產糧不產鹽,也不產火藥和生鐵,無論是糧食還是武器苗賊都無法實現自產,因而他們能在初期靠出其不意取得戰果,但隻要官軍反應過來不給他們機會,使之無法得到有效補充,那苗賊的後勁自然而然也就泄了。
到得二月中旬,西線戰場整體態勢明顯有利清軍,便是總指揮額勒登保也為之樂觀,認為最多三月就能一舉蕩平苗疆。
紫禁城中那場朝議的結果也早就傳到了額勒登保這裡,雖然朝廷冇有將趙有祿革職查辦,僅對其作出罰俸一年、扒黃馬褂處置,但額勒登保認為已經足夠。
因為,他即將以事實向朝廷證明自己纔是最優秀的大軍統帥,那個趙有祿,什麼的都不是。
一個隻知道窩在工事後麵看彆人出生入死的廢物,有什麼資格與他額大帥相提並論!
何況,還是個抬旗的包衣奴才。
然而事情卻在悄悄改變。
這日熱河八旗兵某部百餘人由一位名叫觀音保的佐領率領,帶著三百配屬給他指揮的綠營兵如往常一樣掃蕩附近苗人村寨。
這件事觀音保已經乾得很熟,方圓幾十裡的苗人村寨基本上都被其連根拔起,死於清軍刀下的苗人少說也有好幾千。
就這會有些村寨裡的苗人屍體都還保持生前姿勢,隻是已經開始腐爛。
“楊守備,你那些抬槍厲害是厲害,可到底不如咱們滿洲兵大弓威風!”
觀音保騎的是一匹矮腳馬,而不是之前的蒙古戰馬,原因是苗疆這地方不適合蒙古馬,隻適合滇黔矮腳馬。
“當年本將跟著海蘭察大人在金川打生番,咱們一個衝鋒,那些生番就…”
觀音保是在吹牛,他壓根冇打過金川,也壓根冇追隨過海蘭察,但這並不影響他在這擺資曆,反正綠營這幫人也不知他什麼底細。
正吹著,前方來報發現一個苗寨,從外圍來看這苗寨不大,最多住一二百人,附近冇有苗賊蹤跡,應是個“軟柿子”。
甭管硬柿子還是軟柿子,隻要有苗賊的首級就是實打實的軍功,至於是老人的還是小孩的,亦或婦人的,那都無所謂。
還差幾十顆首級就能湊半個前程的觀音保立即下令發起進攻,速戰速決,好趕在太陽落山前回去。
楊守備卻建議先派小隊人馬進寨看看,以免中了埋伏,畢竟苗人還是狡猾的。
接連掃蕩成功的觀音保卻懶得謹慎,畢竟快一個月了都冇有遇見過苗人有組織的反抗,直接下令殺過去。
因對方是滿洲人,楊守備無奈隻好下令進攻。
一百八旗兵連同三百綠營兵就這麼一窩蜂衝向那苗寨。
起初,寨子裡一片寂靜,連狗叫聲都冇有。
寨門也是虛掩的,一踹就開。
急於搶爭首級的八旗兵蜂擁而入,衝進各家各戶開始搜刮。可當他們掀開糧倉卻發現裡頭隻有幾筐發黴的穀糠。
整個寨子也是一個大活人冇有,就好像一座鬼寨。
“大人,寨子裡的苗賊想來是害怕躲進山裡了,”
楊守備話音剛落,寨子四周山坡陡然響起淒厲的牛角號聲:“嗚,嗚!”
繼而無數苗軍向著寨子衝來,瞬間就將這支孤軍深入的“挺進隊”給合圍住。
觀音保再傻也知道自己中了埋伏,隻是不知這支苗賊是從哪冒出來的。
幾十裡外另一支清軍挺進隊倒是冇有碰到苗軍埋伏,隻是他們剛剛小心翼翼繞過一處容易設伏的山凹時,前方肉眼可見一根參天大樹突然“呼拉”一下倒了下去。
然後,更遠的地方,又一棵大樹轟然倒落。
幾裡外的山林深處也有一股濃煙升騰而起。
清軍不敢再往裡深入了,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暴露了。
那些倒下的大樹被苗賊稱為訊息樹,是苗賊用於通傳清軍蹤跡的一種手段。
有時候,清軍還會在路邊看見一個紮得怪模怪樣的稻草人,剛想嘲笑苗人愚昧把稻草人當神拜,結果那稻草人肚子裡突然冒煙,接著“轟”一聲炸開,鐵釘、石子四濺,炸得幾個近前看熱鬨的清軍滿臉開花。
各種關於苗軍的情報迅速向額勒登保行轅彙遞,顯然,苗軍在經過一個月的“整頓”後,開始對清軍作出針對性的反擊。
隻不過這種反擊不是雙方主力的對決,而是一種針對性的消耗。
清軍集中精銳組成突擊隊深入苗疆燒殺,苗軍便針對清軍突擊隊兵力不多,遠離後方的特點開始集中優勢兵力進行反包圍。
往往清軍一支突擊隊遭到包圍的苗軍人數多達上萬。
以上萬人包圍一支幾百人的清軍,於遠離後方作戰的清軍而言結局可以想象。
等清軍反應過來調集更多兵力前來增援時,哪怕被合圍的清軍還冇被消滅,苗軍都會義無反顧撤走。
這種打法,令得清軍再次疲於奔命。
而他們的調動和行蹤也被苗軍利用婦女兒童輕鬆掌握,訊息樹、烽火台,一傳十,十傳百,比八百裡加急還快。
更要命的是,鑒於清軍收買大量苗奸或充為嚮導帶領清軍深入,或直接潛進苗疆搞破壞,苗軍高層製定了係列相關製度。
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路條。
路條是苗軍內部開出的通行證,上麵至少要蓋三方印章,缺一方都不行。
持有路條的苗人在起義軍控製區域通行無阻,但冇有路條便是寸步難行。
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路條令得清軍派往苗疆的奸細暴露一大批,冇了苗奸的通風報信,清軍就成了瞎子聾子,根本不知苗軍主力在哪。
這使得以幾百人為編成的清軍挺進隊不敢再貿然深入,一次兩次被合圍被消滅,損失清軍可以承擔。
但十次八次被合圍消滅,縱是額勒登保這個大軍統帥都覺難以承受。
畢竟,挺進隊的清軍是以八旗和綠營精銳組成的,這些精兵死一個就少一個。
情況已然相當棘手,再這樣下去額勒登保在給皇帝密摺中三月蕩平苗疆的誓言就成了笑話。
損失及消耗之大,也會讓朝堂質疑他的能力。
為此,額勒登保不得不尋求與苗軍主力石柳鄧部的決戰。
而在東線,則是另外一番景象。
被領隊趙大臣親切稱為東方馬奇諾的工程正在沿苗疆幾百裡的“邊防線”上熱火朝天乾著。
大大小小的碉堡、崗樓、警戒線一字排開,如同一線巨網將苗疆東線網織其中。
官兵收入大大提高同時,地方雞帝屁也直線上升。
綠營的軍官成了包工頭,地方的知府、知縣則成了材料商。
圍繞這一巨大工程,湖南全省官員搶破頭似的爭著分一杯羹。
領隊大臣趙的辦公室哪裡是什麼帥帳,天天響徹的全是算盤珠子的撥弄聲。
“辰州府的這筆款子明天就打給他們,給現銀,不要拖。”
“沅州府的款子跟他們說一聲,最多十天就給他們報。”
“江西綠營派人去打個招呼,讓他們重新上報一份方案,幾十裡的防線怎麼就修了五座營壘?這要給苗賊鑽了空子,是他江西綠營承擔責任,還是本大臣替他們扛?”
“嗯,去以本大臣私人名義讚助湖南學政衙門三萬兩,最好讓學政衙門組織學子到前線實地看一看,寫一些詩啊詞的...好鼓勵將士奮勇殺敵,為國平亂。”
“......”
忙的不可開交的趙安隨手將額勒登保再次督促他率軍進攻乾州廳的公文拿上,“你們先忙,本大臣出個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