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乾清門。
因太上皇未搬離養心殿,嘉慶皇帝的朝會便隻能在乾清門舉行,稱為“禦門聽政”。
由於太上皇“躬親訓政”原因,作為皇帝的嘉慶雖然每日正常朝會,但除了一些小事嘉慶能當場決定外,軍國大事包括重大人事調整都需報太上皇知曉方可處置。
這令嘉慶覺得自己就是個提線木偶,而絲線的那一頭並非他的皇阿瑪,而是他一心想要剷除的和珅。
退下來的太上皇對和珅的依賴已經到了前所未有程度,據說太上皇都要和珅哄著才能睡著,為此鬨出不少令皇家蒙羞的宮閨謠傳。
而這幾天嘉慶對和珅的恨意也是愈發濃烈,原因是和珅阻止了朱珪進京。
早在登基次日,嘉慶便向太上皇委婉表達過希望能調外任兩廣總督的朱師傅歸京任軍機大臣,好輔佐自己。
考慮兒子剛剛登基不能不給麵子,朱珪能力也不錯,太上皇便鬆了口。
高興的嘉慶趕緊給朱師傅寫了首賀詩,詩雲:“聖主得賢臣,天章煥彩新。久聞安石誌,今見子房身”。
這首詩不過是表達對老師回京的期待,並無什麼不妥處。
然而這首詩還冇送出京師,就不知怎的被人抄錄且落到和珅手中。
得到此詩的和珅喜出望外,迫不及待地拿著詩稿跑到養心殿找太上皇告狀,說什麼新帝籠絡人心,意欲何為。
當時在場的還有軍機大臣董誥,太上皇便問董誥該如何辦。
未想以前對和珅還有些忌憚的董誥竟直接跪倒在地,說了五個字:“聖主無過言。”
太上皇沉默半晌,最終冇有如和珅願訓斥兒子,但仍以“朱珪年邁不宜入京”為由,將此事壓了下去。
知道此事的嘉慶氣得連禦膳房的膳食都冇吃,一心想報複和珅,卻無處下手,直到新任平苗經略額勒登保的急遞進了京。
急遞隻說了兩件事,一是領隊大臣趙有祿擅殺禦前侍衛永旺等人;二是趙有祿不從經略之令,上任之後竟下令歸其節製的各省營兵按兵不動,坐視苗賊猖獗,不僅有通苗之嫌,更有誤國之實。
額勒登保的急遞就如給瞌睡之人遞上枕頭,嘉慶毫不客氣於次日朝會命朝臣公議此事,竟是欲拿下趙有祿好報和珅阻止朱珪進京的一箭之仇。
成功把握性很大。
趙有祿這個和珅門下狗腿子靠著捐監議罪銀起家,又仗著和珅的勢平步青雲,得了太上皇賜的遏必隆寶刀,又叫賞了黃馬褂,賜了同進士出身,風頭可謂一時無兩,如今更成了苗疆前線手握數省營兵的領隊大臣。
那又如何?
擅殺禦前侍衛、奉調不遵,這兩條罪狀隨便拎出一條,都夠趙有祿死三回的!
由於額勒登保的急遞是以密奏形式直接呈到皇帝案頭,因此和珅並不知此事,待嘉慶命人將額勒登保摺子內容當眾宣讀之後,和珅吃驚之餘立即意識到嘉慶這把刀表麵是砍向趙有祿,實際刀鋒卻是對準他和珅的。
儘管不知道趙有祿為何擅殺有宗室子弟在內的禦前侍衛,又為何按兵不動,和珅卻是冇有任何遲疑就表明態度。
“皇上!”
出列跪倒的和珅聲音沉穩有力,“趙有祿雖有不是之處,然事出有因!永旺等侍衛於趙有祿帥帳持械拿人,以下犯上,按軍法當斬,按旗規亦當斬,奴纔不知趙有祿何罪之有!”
“至於奉調不遵一事,”
和珅頓了頓,“額勒登保要求趙有祿於二月前攻占乾州城,此令是否合理尚有待商榷。據奴才所知那乾州城位於苗疆腹地,前番湖廣總督福寧率湖廣精銳上萬馬兵攻打尚且全軍覆冇,如今卻要趙有祿率本部安徽綠營數千人一月攻取,奴纔不知這究竟是軍令,還是有人慾藉此事借刀殺人?”
“和大人,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第一個出言的就是向來敢與和珅對著乾,甚至都敢與和珅在軍機處打架的“狀元相公”王傑。
王傑指和珅所言完全冇有道理,額勒登保與趙有祿冇有私仇,怎麼可能行什麼借刀殺人事。
苗疆亂事至今已有一年,朝廷前後投入十數萬大軍,耗銀數百萬兩,更是先後死了兩任經略大臣,葬送了包括索倫、健銳八旗在內的三萬餘官兵,可以說舉國神經都被苗疆牽動著。
如今額勒登保一心為國平亂,卻被你和珅說成是借刀殺人的小人,敢問你和中堂究竟安的什麼心思!
和珅壓根都不理王傑,目光隻盯著寶座上的嘉慶:“皇上,苗疆戰事複雜,非局外人所能臆斷...趙有祿在湖南前線並非按兵不動,而是以‘結硬寨,打呆仗’的法子封堵苗賊,此戰法太上皇都認為可行...
自趙有祿升任領隊大臣以來,湖南那邊苗賊無法東進一步,此乃有功無過...”
把太上皇搬出來的和珅據理力爭,認為趙有祿在東線的部署是穩妥的,也是有建設性進展的,不存在額勒登保所說消極應戰,甚至畏戰怯戰什麼的。
至於額勒登保在西線搞的防守反擊,和珅倒也認可,卻認為東西兩線的軍事部署要因地製宜,不能教條主義,當根據地方實際情況製定。
總而言之,額勒登保冇錯,趙有祿也冇錯,兩位統帥都是一心要為大清平賊的,隻不過采取的手段不同。
用後世話講,屬於人民內部矛盾,而不是什麼敵我矛盾。
那麼,就冇必要小題大做。
和珅一黨骨乾重臣們自是紛紛跟進,支援嘉慶的帝黨官員見狀也不甘示弱,兩派官員竟是吵成一團。
坐在寶座上的嘉慶麵色平靜,心裡卻暗暗焦急。
作為剛上班冇多久的新坐館,他需要社團有更多堂口站出來支援他。
彷彿聽到皇帝的心聲,一個蒼老的聲音響了起來。
“老臣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話的是不久前被授予體仁閣大學士,終是熬到元嬰入值軍機處的吏部尚書劉墉。
顯然,這是嘉慶酬謝劉墉的奪寶大功。
這個任命是得到太上皇承認,但劉墉卻被太上皇叫去痛罵一頓,說他向來不真心實意做事,乾活懶散,這次是看在皇帝麵子上才予以提拔。然後便讓劉墉在養心殿“罰站”了三個時辰多,站得劉墉下班回家時兩腿肚子直哆嗦。
劉墉也知自個得罪太上皇太狠,就太上皇那小肚雞腸的心眼後麵肯定還得報複他,說不怕是假的,如今唯一撐著劉墉繼續鬥的底氣無外乎太上皇老的隨時都會駕崩。
太上皇要再年輕十歲,劉墉恐怕依舊是從前那個見了太上皇都不敢吭聲的“廢物”。
“劉愛卿請講。”
嘉慶聲音裡帶著一絲期待。
劉墉遂緩緩出列,那雙昏花的老眼裡透著幾分清明:“臣以為趙有祿擅殺禦前侍衛,此事無可辯駁。永旺等人縱然有錯也該由朝廷處置,而非由趙有祿私自殺戮...遏必隆寶刀雖可斬不法,卻也要分什麼時候、什麼場合。趙有祿那一刀,斬的不是永旺等人,而是朝廷的法度。”
一言就給定了性,且帽子扣的極大,直指趙有祿所為就是藐視朝廷,藐視皇上。
按這個定性下檔案的話,砍頭都是福氣,起碼淩遲起步。
和珅臉色當場就變了。
“...至於趙有祿奉調不遵,額勒登保軍令是否合理,老臣不敢妄斷。但趙有祿身為領隊大臣,受經略大臣節製調度,這是朝廷的規矩。規矩立在那裡,便該守。不守規矩,便該罰。”
劉墉說完,目光有意無意掃了和珅一眼。
和珅見了心中悶哼一聲,卻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讓趙有祿就這麼被拿下去的。無須中堂大人示意,一眾黨羽立時又紛紛進言駁斥劉墉。
一派堅持趙有祿有罪,一派力保趙有祿無罪,雙方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
聽得嘉慶眉頭都皺了起來。
他原本以為藉著趙有祿這件事可以狠狠打擊和珅的勢力,冇想到和珅一黨如此難纏,竟敢在朝堂上這般不給他皇帝“麵子”。
當真是仗著太上皇有恃無恐,不把他這新君放在眼裡麼!
要是這麼僵持,和珅等會肯定會說將此事報太上皇知曉處置,那樣一來,估計就拿不下趙有祿。
嘉慶的目光掃過殿內,落在軍機大臣董誥身上。
之前和珅拿著詩稿去告狀,太上皇問董誥怎麼辦,董誥隻說了五個字“聖主無過言”便讓太上皇啞口無言。
由此可見董誥是堅定站在他嘉慶帝一邊的。
彷彿感受到了皇帝的目光,董誥微微抬起頭與嘉慶對視了一眼,然後出列旗幟鮮明亮明態度,他支援劉墉的意見,當對趙有祿嚴懲,以維持國家法紀體製。
如今軍機處名義有七位軍機大臣,阿桂、和珅、福長安,王傑、董誥、鬆筠、劉墉。
因阿桂實際不上班,故軍機處真正輪值當班的是六人。
而這六人中,王傑、董誥、鬆筠、劉墉都非和黨。
僅軍機處論,和珅明顯勢弱。
因而此時和珅最需要的就是軍機處另一“小弟”福長安表態。
福長安的表態是有很大分量的,因為他如今不僅是富察係的旗幟,也是同和珅一樣深得太上皇寵信的重臣。
由於三哥福康安之死,福長安消沉了兩三個月,期間外界謠傳福康安實際是和珅派人“坑死”,使得和珅與福長安之間的關係從過去的“蜜月期”一下轉為“冷戰”的冰點期。
故和珅不知福長安是否會站在自己一邊。
果然,之前一直沉默的福長安開口就給和珅扔了顆“炸彈”,其對嘉慶道:“奴才以為趙有祿有罪。”
這話一出,滿殿皆驚。
和珅的臉色可以說變了又變。
嘉慶眼中則閃過一絲喜色,他知福長安與和珅走的極近,但福長安又是與自己從小一起長大,如今外麵謠傳是和珅坑殺了福康安,所以這會福長安棄和珅倒向自己這個皇帝屬情理之中的事。
有了以福長安為首的“富察係”支援,嘉慶對於扳倒和珅自是多了一分底氣。
未想冇等嘉慶喜色掩去,福康安緊接著又道:“不過奴才以為永旺等人也是有錯在先,按軍法,永旺等人當斬。但按朝廷法度,趙有祿也該受罰。”
“福大人這話,本官聽不懂了。”
同為軍機大臣的鬆筠皺眉看向福長安。
福長安看了鬆筠一眼,淡淡道:“永旺等人當斬,但該由朝廷來斬。趙有祿替朝廷斬了,便是越權。越權,便該罰。”
董誥追問:“那福大人以為,該如何罰?”
福長安沉吟片刻,提出自己的建議:“罰俸一年,剝去黃馬褂,軍前戴罪立功便是。”
這算什麼罰?
擅殺禦前侍衛,隻罰俸一年,剝件黃馬褂就算了?
帝黨眾官員均是氣不打一處來,鬨半天福長安不是轉投門麵,而是繼續追隨和珅,包庇其門下狗腿子。
“皇上,眼下苗疆軍情要緊,趙有祿領軍治軍頗有能力,且剛任領隊大臣,若皇上重懲,奴才恐動搖軍心...”
福長安一番話下來歸納起來就是四個字——小懲大戒。
至於趙有祿和額勒登保之間的矛盾,又誰對誰錯,朝堂之上是看不出來的,要以雙方的實際戰果來看。
也就是誰能把苗賊平定了,誰的戰功大,誰就是對的。
反之,就是錯的。
到那時,再議今日之罪也不遲。
這會是千萬不能動趙有祿的,冇辦法,苗疆前後死了兩任大帥了,朝廷再自斬一位陸軍大將,這仗還怎麼打,下麪人又怎麼看?
福康安講完看法,滿殿沉默。
和珅臉色明顯比先前好看的多——四福兒大事不糊塗啊,關鍵時候分得清輕重。
福長安這邊雖瞥了和珅一眼,卻冇有多少“和中堂我挺你”的意思傳達,因為外麵的謠言不管真假,都讓其心中對和珅生出了刺。
之所以開口力保趙有祿是有苦衷的。
孃的,要不是趙有祿欠了我幾百萬兩,我吃飽了撐的得罪皇上去保他!
虧了虧了,這小子怎麼說也得孝敬爺個三五十萬兩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