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江淮大地已是深秋,氣溫頗涼。
安慶城,黎明時分。
巡撫衙門大門突然開啟,繼而數十匹快馬同時衝出分赴安徽八府五直隸州。
馬背上的信使均身背紅綢包裹加急文書,背插三角小紅旗,縱馬疾奔之時腰間銅鈴瞬間在風中叮噹作響。
此安徽巡撫衙門最高等級調兵令,凡調兵使者如巡撫親臨,沿途敢有阻攔、刺殺、搶奪者,族誅!
第一封紅色調兵令送達徽州府。
徽州團練於安徽團練建製爲安徽第二團,總辦即團長葉誌貴因公務暫時調離,現在負責徽州團練的是“團副”胡文昭。
此人皖北綠營出身,曾參與宿州保衛戰,功序二等,遷升綠營守備,後調徽州團練為營官。
因巡撫大人校閱徽州團練時站在“打出去”角度提出“運兵難、行軍難”問題,從而入了巡撫大人法眼,臨時接替團長葉誌貴主持徽州團練,同時也兼徽州團練副辦。
根據朱珪在任時定下的製度,各府州縣團練歸各府州縣主官負責,指揮體係則隸歸兵備道負責,兵備道則向巡撫負責。
由此形成三級管理體係。
因此包括徽州團練在內的徽、池、太、寧四府團練統歸徽池太寧兵備道負責,相當於皖南軍區。
不過這個於安徽省內排名上前的軍區道員是趙安的兼職,吏部開大捐時將趙安另一兼職江安糧道拿出來發售,未將這個兵備道發售,所以目前趙安除了是安徽巡撫外,也是皖南軍區負責人。
冇有戰事,兵備道雖屬省副大員,實權卻不及知府,能夠管轄的事務也很少,屬道員當中最次的官。
最肥自是糧道和河道。
由於工作原因,皖南軍區負責人由老宋以協辦委員身份代理。
皖南綠營“精銳”三千人覆冇於苗疆後,老宋在趙安的授意下立即改組皖南綠營,將徽州團練成建製就地改為皖南綠營。
一套班子兩個牌子的意思。
如此一來,徽州團練四千丁勇便搖身一變成為清廷的經製兵馬,同皖北綠營、巡撫標兵一起變成趙安這個巡撫直轄的武裝力量。
總兵力一萬三千人。
原皖南綠營總兵秦國棟等將領戰死苗疆,按例兵部要選任新的總兵官,但在和珅的示意下皖南綠營將領任命被兵部臨時擱置,這使得趙安可以巡撫身份任命總兵以下軍官。
托這一“政策”利好,徽州團練所有軍官都得到了清廷正式武官身份,這讓那些鄉紳子弟喜出望外。
如營官唐元同甘國旭均被正式授予正六品千總官。
其實可以授予品級更高的綠營武職,但趙安認為軍官的品級應當與實際指揮兵力吻合,不能再出現一個相當於中校的四五品武官就指揮百多人,相當於少將的總兵才指揮兩三千人的局麵。
真正做到官兵人數對等,同時也將軍官的晉升與實際戰功匹配,如此才能在戰場上形成有效戰鬥力,上下號令也才能更精準。
徽州團練成建製轉綠營一事引得其各府州團練很是眼紅,畢竟能正大光明吃皇糧當官是所有人的夢想。
趙安自不會吝嗇大餅,通過督辦處向各地團練稍稍透了點訊息,那就是苗疆戰事極有可能不利,朝廷或許還會抽調安徽兵馬前往平亂,屆時就是團練大顯身手之時,也是軍官們晉身之時。
算是變相打招呼,讓下麵對於出兵苗疆有個數,不致事到臨頭慌亂。
湖廣總督福寧慘敗訊息傳到安慶,趙安即上書清廷請求領軍平苗。
這其實不合規定。
因為趙安作為安徽巡撫理論上是不可以帶兵到其它省份的,他若想參與平苗之戰隻能是以戰區巡撫身份參加,如湖南巡撫、貴州巡撫。
但有個特例,就是戰事崩盤或緊急情況下,皇帝下旨命鄰省巡撫“會同剿賊”或“協剿”。
清廷給趙安的正式出兵旨意便是“會同剿賊”,受平苗經略大臣和琳節製,事畢回返原駐地。
旨意上並冇有規定趙安出省作戰率領多少安徽兵馬,賬麵上安徽綠營分南北兩鎮,有兵員一萬四千人,是各省綠營駐軍最少的一個。
實際上,安徽綠營戰兵數量不到一萬,又分為撫標、鎮標野戰部隊,地方駐訊二線部隊,因此安徽綠營縱是全省動員出省作戰,最多能動員六千左右人馬。
故而就算趙安把徽州團練轉為皖南綠營,實現對安徽綠營兵力的補充,算上直屬巡撫標兵及皖北綠營精銳人馬,他最多也隻能動員八千左右人馬前往苗疆。
但趙安動員的兵力總數卻高達兩萬一千人。
除五府三州團練一萬六千人外,又有巡撫標兵兩千,皖北綠營三千。
如此規模動員肯定太過顯眼,任誰看了都會想安徽哪來這麼多兵馬的。
所以,趙安真正給兵部上報的動員兵力是八千五百人,即安徽綠營能動員的兵力極限,其餘團練全部是以保障後勤的民夫名義隨軍。
征用多少民夫隨軍就是個糊塗賬,也冇人會查。
後續包括糧道總隊在內的安徽其餘兵馬是否集結,要看苗疆戰事發展如何,同時也要看湖北那邊的白蓮教何時動手。
苗疆肯定是要平定的,但如何平定,於這個平定過程中消耗多少清軍實力,能否形成湖北、四川、河南、陝西四省的清軍真空期,都需要趙安一手推動。
起碼,福康安留下的八旗軍包括和琳從四川帶來的川軍得消耗乾淨。
“巡撫衙門急令!”
前往表麵為皖南綠營,實為安徽第二團的徽州團練傳令的信使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雙手將調兵令呈上。
暫代團長一職的“團副”胡文昭展開紅綢,撫台大人親筆手令躍然紙上:“苗亂未靖,湖廣危急。奉上諭,徽州團練即刻集結,限七日內至宿鬆會師。此去非為戍守,實為戡亂定國。凡我皖省兒郎,當以天下為己任...”
看過調兵令,胡文昭未立即下令,而是取出印憑覈對調兵令上簽押章印是否真實,確認無誤後,立即吩咐左右:“擊鼓,聚兵!”
校場上十六麵牛皮大鼓同時擂響,聲震不遠處的徽州古城。
不過一炷香工夫,四千徽州團練兵便全副武裝集結完畢,這些兵士大多是茶農、山民子弟,一年多的嚴格訓練已將他們錘鍊成真正的戰士。
“湖廣苗亂,福大帥戰死殉國,現朝廷命趙大人披甲出征!我們徽州團練吃的是安徽百姓的糧,領的是趙大人籌的餉,如今趙大人要出征,弟兄們怎麼說!”
“誓死追隨趙大人,誓死追隨趙大人!”
四千人齊聲怒吼,山穀迴響。
與此同時廬州府衙內,因巡撫大人號召及要求,安徽綠營和團練均需於每年抽出一到兩個月時間幫助地方修整水利,參與公益工程,或幫百姓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因此廬州團練總辦劉勇德正與廬州知府商討明年春耕水利之事。
未想剛商量到一半,來自巡撫衙門的緊急調兵令就到了。
展開調兵令隻看了一眼,巡撫標兵出身的劉勇德便霍然起身抱拳對廬州知府道:“戴大人,巡撫調兵出征苗疆平亂,末將須立即回營安排,望戴大人恕罪!”
廬州知府是之前曾任泗州知州的戴誌遠,因救災平亂有功於去年被趙安聯名佈政使曹文煜保舉為廬州知府。
原廬州知府陳大芹為官聲名頗顯,廉潔愛民,趙安甚愛,不僅於考功表為陳大芹打了最高分,還向吏部寫了三封舉薦信,使陳大芹高升福建按察使。
也是難得佳話。
陳大芹調離後,趙安便通過和珅運作泗州戴誌遠升任廬州知府,以便更好控製廬州這座皖地重鎮。
畢竟,此地又名合肥。
乃聯絡皖南、皖北之關鍵。
以安慶為省會利在皖南,於皖北、皖中經濟發展實際不利。
當下安徽全省工商發展重心雖仍以皖南為主,但趙安正通過一些“政策”向皖中、皖北傾斜,以實現“皖南帶頭衝,皖中跟著跑,皖北不落後”的三皖發展大局。
作為趙安看重並一手提拔的官員,戴誌遠自是一切以巡撫大人事業為重,何況他的知府衙門馬上也要收到巡撫衙門要求落實保障軍隊出征事宜的相關檔案。廬州團練是廬州子弟兵,後勤保障及家屬撫卹這塊,廬州府是要承擔很大部分的。
回到團部的劉勇德不敢有半點耽擱,即召集全團哨長以上軍官宣佈出征命令。
“團長,糧草尚未備齊...”
負責全團後勤的糧草書記官提醒。
“備什麼糧草?”
劉勇德大手一揮,“督辦處早有預案,本省所有兵站皆備足糧秣,何況我廬州團練自去年大練兵後物資便常備不懈,何須臨時籌措?”
劉團長說的是實情。
趙安主政安徽以來不僅大力發展工商業,興修基礎設施,推動地方經濟發展,也推行“兵備常置”之策。
此策核心便在於各府團練駐地皆建大型倉庫,儲存可供五千人半年之用糧草,更在省內主要道路每隔一百裡裡設一兵站,兵部常年儲存可供三千人三月糧草所需,隨用隨補,並與糧道衙門的漕糧儲備體係互補,形成一條完整的後勤供給網絡。
拿廬州團練前往集結地宿鬆縣而言,沿途經過兵站七處,處處可提供糧草,加之廬州團練自身儲備,完全無須擔心糧草不足。
何況,上麵的督辦處(參謀處)早已製定相關細則,各地團練收到命令按製度落實便可。
兩個時辰後,廬州團練(安徽第三團)的三千人馬便開出合肥南門。
這支部隊實現全員“大車馬化”——每哨(百人)配騾馬大車十輛,用於運輸輜重;每隊(十人)另配獨輪車兩輛用於隨身物資。另配機動馬(騾)車五十多輛,非作戰狀態下全軍行進速度可達每日百裡,遠超傳統步軍。
寧國府、太平府的情況同樣如此。
寧國團練總辦、原宣城守備江玉成是主動投效趙安的皖南綠營將領,接到調令時此人正在校場教授新兵火器操典。
“好,終於能為死去兄弟們報仇了!”
得知是要帶團練開往苗疆平亂,江玉成激動拍案而起,麾下兩千多寧國團練兵勇中有八百人是火槍兵,裝備安慶軍械所生產的火繩鳥槍。
太平團練總辦王得祿是茶商出身,家資钜萬卻不肯在家做個富二代,反而在聽說衙門組織團練後第一時間捐銀參加。
因王德祿少年習武,加之也讀過書,眼界頗廣,再因其背後是皖南茶商勢力,皖南茶商對巡撫大人頗是支援,前後捐輸二十多萬兩用於太平團練組建,趙安便在太平“麵試”時將王德祿選為太平團練總辦。
彆說,這王德祿也有些怪才,竟自創“車陣合擊”戰術,即將大車改造為移動盾牌,車上配置輕型火炮,形成可攻可守的移動堡壘。
太平團練(安徽第六團)也是火炮裝備最多的一個團,輕型火炮、虎蹲炮及大杆子銃多達一百餘門(件),大半都是當地茶商捐造。
由此可見地方勢力在安徽團練組建中確發揮巨大作用,與趙安這個巡撫形成深層捆綁關係。
接到調兵令後,打小就幻想能在沙場建功立業的王德祿激動得手都在發抖,顫聲吩咐親兵:“傳令下去,除留守人員外,其餘人全員出征!對了,讓下麵把咱們的炮全帶上,到了苗疆老子要叫苗人開開眼!”
安慶,調令發出的第三日,巡撫衙門密室內,巨大沙盤前站滿了身著統一藍色號服的參謀軍官。
升任安徽團練督辦處總辦的老宋手持長杆在沙盤上指點:“截止今晨,五府團練已全部開拔。安慶團四千人由撫台大人親領於昨夜出發,徽州團昨日午時出歙縣,現應至太湖,廬州團...”
沙盤上,代表各支團練的紅色小旗正沿官道向南移動(插旗),如數條赤龍奔向宿鬆。
老宋是趙安特意從徽州調來的,為的是讓老宋在自己走後能執掌巡撫衙門及督辦處,穩定後方同時也確保前線糧草供應。
趙安可是帶兩萬一千人出征苗疆,對當地糧草供應實在不放心。
所謂手裡有糧心纔不慌。
趙安點了點頭,開口問軍事秘書劉鵬高:“督辦處的協調如何?”
劉鵬高忙躬身答道:“稟大人,全省三十七處兵站已全部啟動。按預定方案每處兵站備有熟食乾糧、草料飲水、醫藥被服。各團練憑兵部勘合與巡撫衙門令箭可在任意兵站獲得補給。”
頓了頓,補充道,“另據各站回報沿途百姓聞官軍過境皆自發簞食壺漿以迎,休寧縣百姓甚至連夜趕製三千雙布鞋硬塞給徽州團將士。”
“噢?”
趙安先是微微一愣,旋即眼中閃過欣慰之色。
這三年來,他在安徽推行“工商興省”、“交通興省”、“以工代賑”、“減賦輕徭”等策,通過興修水利、築路架橋改善百姓生計。更在各地建立“小學”,免費醫所,使貧者有所食、幼者有所教...
種種政策下來,民心如何能不向背!
“軍械呢?”
“已從安慶、蕪湖、六安三處總庫調撥。”
老宋指向沙盤上的幾個點,“計有火藥十萬斤,鉛彈三十萬發,箭枝六萬...另新式燧發銃一千杆、連發氣銃六百杆均已秘密運抵宿鬆。”
“好!”
趙安起身環顧眾人,“本帥向來強調不打無把握之仗,這次更是我親自領軍出征,對你們,對下麵的將士們,本帥隻有一個要求,那就是淮軍出,天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