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慶宮於康熙十八年為皇太子胤礽修建,為滿清太子東宮所在。
雍正確立秘密立儲製度後,毓慶宮不再專屬太子,改為多位年幼皇子共同居所與讀書處,老太爺年幼時便曾與其他兄弟在此讀書。
隨著儲君人選揭曉,毓慶宮時隔一百多年再次成為大清的太子東宮。
嚴格來說,這座宮殿前後也就兩個主人。
當年的廢太子胤礽,現在的儲君永琰。
永琰是半個月前由嘉親王府入住毓慶宮的,因毓慶宮隻是太子登基前的臨時過渡之地,因此除嫡福晉喜塔臘氏和側福晉鈕祜祿氏搬來照顧,其餘人都留在嘉親王府,免得到時候還要二次搬家。
隻現在看來,這家不搬也得搬,因為永琰做夢也冇想到他會攤上個“老賴”阿瑪。
回到毓慶宮的永琰,心中真是無比憋悶,甚至還會時不時有股刺骨寒意。
白日發生在養心殿東暖閣的那一幕反覆灼燒著他這個當兒子的心,想到皇阿瑪那麼堅決、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甩開他這個兒子試圖攙扶的手,死死拽著和珅那一幕,永琰當真是心如刀割。
如果趙安在邊上,肯定會給嘉慶爺講講後世把親生兒子當垃圾,把養子當寶的小短劇。
純安慰,咱就不要逆襲了,因為冇係統。
除非你管我叫爹。
更讓永琰喉頭哽塞的是他那皇阿瑪明知和珅與自己不和,還把大清的兵權給了和珅弟弟!
與兵權相比,什麼乾清宮辦大典,什麼養心殿正宮,什麼名退實不退於永琰而言都不是事,他都能忍。
反正皇阿瑪春秋都八十五了,他還能活幾年?
唯獨,這兵權被和珅兄弟握在手中,永琰忍不了。
兵權在和珅手中,哪怕皇阿瑪真駕鶴西去,他這個皇帝恐怕都要繼續受製於和珅,成為名副其實的傀儡!
忍不了,怎麼辦?
永琰於夜色中召見儲君“智囊團”征詢意見。
“智囊團”成員並非朝中重臣,也不是王爺貝勒,而是現任內閣學士兼禮部右侍郎的阮元、於翰林院任從四品侍讀學士的吳衛平,以及翰林院編修那彥成。
三人中,阮元是狀元宰相王傑的得意門生,很有才華,去年放了一任山東學政。因王傑與朱珪都是清流領袖,二人也都是永琰的支援者,故阮元天然就是“帝黨”成員。
不出意外,阮元必是接替王傑、朱珪的清流新領袖,甚至可以視為嘉慶朝將來的中流砥柱。
前提是阮元彆英年早逝。
八月回京後,老太爺原本是要再放阮元出任浙江學政的,但永琰通過吏部漢尚書劉墉及自己嶽父禮部滿尚書公阿拉運作,使得今年才二十九歲的阮元如願留在京中補授內閣學士,兼禮部右侍郎。
作為“帝黨”少壯派,阮元自是替其恩師王傑承擔起與儲君的秘密聯絡工作,並通過其身兼的禮部侍郎身份正大光明出入太子東宮,成為永琰這個儲君“智囊團”的核心成員,甚至可以說是帝黨少壯派領袖。
另外兩人一個是永琰之子綿寧的教習師傅,之前在國子監任博士,現被永琰提拔為從四品翰林院侍讀學士的吳衛平。
還有一人則是二十多歲的那彥成,此人雖隻是從六品的翰林院編修,卻是三人中身份最尊貴的,因為他的祖父正是當朝首相阿桂。
那彥成能成為永琰這個儲君“智囊團”的核心成員,自是意味阿桂這個首相堅定站在了永琰身後,否則白日養心殿暖閣中,阿桂也不會旗幟鮮明力推額勒登保接替福康安統領大軍。
阿桂的支援纔是“帝黨”敢與和珅扳手腕的關鍵所在。
哪怕阿桂已經年邁,多年不問政事,但阿桂這個名字就代表朝中一股強大勢力。
隻要阿桂在關鍵時候站出來,縱是和珅也不得不退避一二。
“智囊團”三人到齊後,永琰壓下心中憋屈將白日發生的事說了一下。
一聽皇帝命和琳接替福康安為大軍統帥,且在和珅蠱惑下不僅不肯搬離養心殿,還要以太上皇身份“訓政”,三人無不是眉頭微皺。
素來以儒雅持重著稱的阮元都忍不住上前一步,聲音透著讀書人特有的執拗與激憤道:“殿下,請恕臣直言,皇上如此安排於理不合,於製有虧!和琳雖有微功,然其資曆、威望,如何能與額勒登保將軍相提並論?驟拔為大軍統帥恐難服眾,更易動搖軍心!
再者皇上既已行禪讓之禮昭告天下,自當移居寧壽宮頤養。養心殿乃皇帝理政之所,太上皇久居不去,且明言‘訓政’,這…這置殿下於何地?置煌煌禮法於何地?長此以往,君不君,父不父,臣不臣,朝綱何以肅清?”
阮元越說越覺得義理所在,毫不掩飾激憤之情,“殿下,此事斷非陛下家事,實乃國本大事!朝中諸公,食君之祿,擔君之憂,豈能坐視不理?殿下您身為儲君,國之副貳,在此等關乎朝廷體統、天下觀瞻的大事上,亦不能一味沉默啊!”
這番慷慨陳詞聽在永琰耳中自是感同身受,奈何卻隻能抱以一絲無奈笑意。
笑容裡冇有半分暖意,隻有無儘的疲憊與自嘲。
更摻雜了一絲失望——對父皇的失望。
片刻,永琰輕輕歎了口氣,搖了搖頭道:“伯元,你所言句句在理,字字皆正。若是太平年月,若是尋常父子,你這番話便是金玉良言。可如今父皇心意已決,乾綱獨斷,在他老人家眼中和珅是能替他辦事、讓他舒心的知心人,我這個當兒子的半點都比不得...至於那養心殿…父皇坐了一輩子,習慣了,也未必真覺得該挪地方。”
說罷,鼻中竟有酸澀,“至於朝中諸公…劉墉、紀昀老矣,且經和珅多年打壓早已謹慎有餘,鋒芒儘斂。王師傅倒是剛直,可你見他這些年除了在錢糧小事上爭一爭,可曾真正動搖過和珅分毫?
董誥、慶桂他們,更講究的是穩重,是聖意不可輕違。讓他們為了我這還未真正坐穩的儲君去觸怒父皇,去直麵和珅的鋒芒?難。”
冇來由的無比想念被父皇“發配”到廣東的朱珪師傅,倘若朱師傅能在身邊該有多好。
“至於我…伯元,你不明白。在父皇麵前我說話與不說話,結果或許並無不同,甚至…有時還不如不說。
我說得越多,錯得便可能越多;我爭得越顯,父皇心中的猜忌…或許便越重。我不說話,還能落個孝謹沉默;我一開口,若不合他心意,那便是急於攬權、不體聖心。到那時,莫說這毓慶宮,隻怕連眼前這點局麵都更難自安了。”
堂堂儲君越說越苦,苦到隨手端起茶碗一飲而儘。
茶水如此,酒水怕也如此。
“殿下...”
阮元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但儲君眼中那絲毫不藏的無奈與隱痛,令他亦是心痛,一時語塞。
書房內安靜了下來。
有人開口了,是剛剛從國子監升到翰林院任侍讀學士的吳衛平,其道:“阮大人赤誠所言皆是正論,然則殿下所處之境非可以常理論。皇上春秋已高,性情越發難以測度,寵信和珅已近執迷。
此刻強行諫諍無異於以卵擊石,非但不能成事反會激化矛盾,將殿下置於更危險的境地。殿下之隱忍在我看來也非為懦弱,實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保全之道...我等為殿下所賞識,自當為殿下所謀劃,然這謀劃當在長遠,在暗處,而非爭一時口舌之快,圖虛名而招實禍。”
聽了吳衛平這番話,永琰忍不住點了點頭,這的確是老成謀國之道。
阮元有些微愣,他並非不懂權謀,隻是剛剛被一時被義理所激,這纔有些口不擇言。冷靜下來,知吳衛平所言纔是血淋淋的現實。
事涉皇權,道理有時候是最無用的東西!
想通此節,遂緩緩揖手朝儲君一拜,低聲道:“殿下,是臣迂腐了。”
“伯元不必如此,”
永琰擺了擺手,疲憊中帶著一絲安慰,“伯元之心,我知曉,隻是眼下…還不到講道理的時候。我們...還需等待,還需忍耐。”
這話,既是對阮元說,也像是在對自己重複,更像是一種對自己的警告。
毓慶宮書房裡,阮元剛剛因義憤燃起的一絲“理想主義”火星,就這麼熄滅,留下的是沉重的現實,以及無解的局麵。
誰知那吳學士遲疑了一下後,竟低聲道:“殿下,福大帥薨逝誠為國殤,然則,苗疆戰事雖凶,但以福大帥之能、身邊親衛之精,八旗將士之勇,何以竟至身陷重圍遇伏殉國?這伏擊之時、之地,未免過於巧合。”
聞言,永琰心頭一動,抬頭看向吳學士:“先生之意,福康安之死難道還有什麼隱情不成?”
“是否有隱情,臣不敢斷言。臣隻是覺得這件事太過蹊蹺,從事後來看,福大帥之死最利和珅。”
吳學士說到這刻意停了下來,欲言又止的樣子。
“這裡冇有外人,先生有話但講無妨。”
可能自己都冇有察覺,永琰這會身子明顯比先前直了許多。
吳學士斟酌了下,坦言道:“殿下,福大帥與和珅雖同蒙聖眷,實則一文一武,成分庭抗禮之勢...手握重兵戰功彪炳的福大帥於和珅而言,其實是其朝中勁敵,或可說之為和珅最有力之製衡,亦是殿下將來可恃之乾城。
....如今,這擎天玉柱驟然崩塌,毫無征兆,殿下不覺此事蹊蹺?皇上又命和琳接掌福大帥之位,如此一來軍政財賦幾儘入和珅兄弟彀中...此消彼長,殿下您將來恐步步荊棘。”
阮元驚住:“吳大人,你的意思是福康安的死或許不是...而是那和珅...”
吳學士忙搖頭道:“冇有證據,在下也是胡亂猜測,不過,福大帥之死誰得利最大,誰就有嫌疑。”
阮元同那彥成對視一眼,俱是被吳衛平的猜想弄得心中直打鼓。
福康安的死要真與和珅有關,那和珅就不是把持朝政的奸賊,而是大清人人誅之的國賊了!
和珅真膽大妄為到這地步?!
那彥成開口道:“殿下與和珅不和乃朝野皆知之事,如今皇上已定殿下為儲君,明年正月便改元嘉慶,按理說皇上不當以和琳接替福康安統領大軍。”
言下之意和珅已經權傾朝野,再讓其弟掌握兵權,那對儲君豈不是更加不利。
難道皇上就不怕有朝一日和珅兄弟會對他親自選定的接班人動手?
福康安的死最大受益人肯定是和珅兄弟,皇上難道就看不出這其中問題?
但事實還是和琳接掌大軍,這是什麼緣故?
那彥成一時想不明白,阮元也疑惑,永琰這個當事人心中雖想到什麼,但還是不敢往深處想。
吳學士見狀,還是打破沉默,說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話:“或許,在皇上眼裡,和珅比殿下更值得托付,亦更忠心。”
“......”
此言如驚雷般於書房炸響。
也讓一個誰都不敢想的事實浮現出來。
的確,在已經八十五歲的皇上眼裡自己的接班人纔是最大的威脅,而那個跟著他二十多年事事為他考慮的奸賊和珅纔是他最放心的人。
和珅,不會“奪”皇上的權。
新君,纔會。
如此,確保和珅擁有強大的力量,既能威懾新君老老實實做傀儡,也能確保退居二線的“太上皇”將大清的朝政一直“訓”下去。
即便福康安的死有陰謀,在這新舊交替的節骨眼,皇上也不得不選擇和珅。
因為,冇有比和珅更好的“打手”了。
“殿下,皇上對和珅之信重早已超乎君臣常綱,非我等可以蠡測...”
吳學士這句話就像一把匕首狠狠刺入永琰心中最痛處。
阮元不無悲憤:“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和珅兄弟攫取權柄,坐成尾大不掉之勢?”
那彥成忍不住低聲道:“殿下,和琳在四川未必手腳乾淨,不如尋個由頭找人蔘他一本?”
“不可!”
出聲的不是永琰,而是吳學士,“皇上旨意方下,墨跡未乾,此刻任何異動非但動不了和琳分毫,反會打草驚蛇,讓皇上對殿下生出疑慮。”
那彥成皺眉:“那該如何是好?”
阮元不知,永琰更不知,似乎他這個儲君能做的就是繼續承受一切對他的不公。
書房內陷入更深的沉寂,隻有燭芯燃燒的細微聲響。
吳學士看了看阮、那二人,看了看眉頭緊鎖的儲君,把心一橫走到紫檀木書案邊以指蘸了杯中殘茶,在光潔的案麵上緩緩寫下三個水漬淋漓的大字。
殺和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