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莽莽群山之中,一處地勢高亢山坡上,一隊八旗兵肅然而立,雖隻百人,看著卻像是千軍萬馬。
這些八旗兵便是大清軍方第一人福康安福大帥的親兵,均是清一色索倫出身,常年征戰使這些索倫兵身上個個透著一股令人心驚膽戰的殺氣,然走近細看卻能發現這些索倫兵臉上無不充滿滄桑之感。
坡頂處,未著甲冑隻罩了件黑色避雨大氅的福康安手持單筒望遠鏡,正在觀察遠處苗寨。
站在福康安左側的是指揮健銳營的蒙古副都統德愣泰,站在右側的是一名叫楊遇春的綠營將領。
這個楊遇春今年三十六歲,乾隆四十四年於四川老家考中武舉人,後一直追隨福康安左右,去年因隨福康安征高原有功,升守備。
苗人造反後,楊遇春以守備之職率部隨福康安進入苗疆,首戰即以四百人解除苗軍對清軍據守的嗅腦池圍困,並獨自領兵取道山險寨密的樟桂溪,以敢死之士四十人作為先鋒自小道攻入當麵苗軍大營,憑一己之力招降苗軍數千人,直抵鬆桃城下。
因此功,楊遇春擢升遊擊將軍,是福康安麾下綠營諸將之首,也是福康安最為寵信的漢人將領。
以前海蘭察在世時,軍中都說“滿有海蘭察,漢有楊遇春”,有些人更說福大帥能有今日之赫赫戰功,靠的全是這滿、漢二將,由此可見楊遇春之彪悍。
在場還有臨時指揮索倫兵的滿洲參領普爾漠、指揮雲貴督標的參將張芝元等,滿漢將領如眾星捧月般簇擁著福康安。
遠處深山苗寨名為左千戶寨,寨子依山而建,木樓竹舍層層疊疊,寨子外圍設有粗大木柵與瞭望竹樓,隱約可見人影移動。
此寨源於前明,明朝為有效統治西南地區,對歸順的苗疆大寨賜予千戶、百戶等世職名號,“左千戶”便是其中之一,傳承已久。
又觀察片刻後,福康安放下望遠鏡,側臉對身邊的幕僚趙崇道:“文源,你適才所言雖是老成謀國之道,但本帥卻是不能依你。”
趙崇先前說了什麼?
乃力陳苗首吳半山雖遞降表親赴京城接受朝廷冊封,看似歸順誠意十足,然苗人性情素來剽悍難測,叛服無常乃是常事。
吳半山雖降,但很難說其手下苗人頭領也願降,況此地山高林密,苗人占儘地利,左千戶寨更是吳半山的巢穴,虛實著實難辨。
而福大帥身係平苗全域性,東線湖廣總督福寧不久前又遭苗軍重創僅以身免,如此,福大帥這萬金之軀實在不宜親身涉險。
故為穩妥起見,趙崇意遣一得力將領持福大帥令旗符節前往寨中宣諭受降,接收寨防後福大帥再親至也不遲。
在場清軍諸將,德楞泰雄壯如獅、楊遇春沉毅似鐵、普爾漠剽悍若豹、張芝元精乾如狼,皆是能獨當一麵的虎賁之將。
隨便派他們當中任何一人前去都足以震懾苗寨,壓根不需要大帥犯險,可大帥卻執意前去,這讓作為幕僚的他心中隱隱不安。
尤其通往左千戶寨的必經之路,是一條由兩座陡峭山崖驟然收攏形成的一道幽深狹長峽穀。穀口看著林木蔥蘢,此時在雨霧中卻顯得格外陰森,彷彿一張巨口等待著吞噬進入的一切。
這是兵家險地!
東線湖廣總督福寧就是被苗人設計誘入這種絕地以致全軍覆冇,前車之鑒血淚斑斑,苗人真要在此設伏,後果不堪設想。
不過福康安執意親自前往左千戶寨自也有他的原因,但見這位福大帥隨手將望遠鏡遞給一貼身親兵,環顧四周對眾將說道:“左千戶寨是吳半山根本之地,亦是周遭數十苗寨之首。此寨一降,其影響絕非一寨歸附那麼簡單。本帥親臨其寨,受其頭人叩拜,宣朝廷恩威於眾目睽睽之下,其勢其威,豈是遣一將所能比擬?用漢人話講,這叫擒賊先擒王,服人先服心。”
眾將聞言均是附和點頭,獨趙崇還是不安,出於幕僚責任還是再次進言:“大帥,收心固為上策。然兵者,詭道也...苗人若真心歸降,大帥遣使與親臨於彼而言皆是天恩。可若…萬一有詐?
前方峽穀地勢險絕,易守難攻,大帥萬金之軀,實不必冒此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之險。不若暫駐於此,派人探明穀內及寨中虛實再作定奪。”
“文源過慮了,”
福康安笑著搖了搖頭,臉上滿是自信狀,“吳半山本人已在赴京途中,其子其弟皆在我營中為質,寨中苗人群龍無首,何人敢主此謀逆大計?況我四千虎賁皆是百戰餘生之精銳,苗人縱有異心,又豈敢以卵擊石!
...此穀雖險,於我大軍而言不過通衢坦途。傳令下去,全軍直趨左千戶寨!本帥要在日落之前於那寨中千戶大堂,接受苗眾朝拜!”
“嗻!”
眾將轟然應諾,紛紛下去準備。
趙崇見福康安心意已決,知道再勸無用,便不敢將擔憂之色掛在臉上,因為這樣可能招致大帥不悅。
福康安此時目光凝視前方峽穀與更遠處的左千戶寨,之所以如此急迫,不僅僅是他希望能迅速實現平定貴州揮師東進湖南的戰略需求,更源於京城那牽動無數人心的政局變動。
儲君人選九月初三已出,雖不知是哪位皇子成功勝出,但無論哪位皇子成為儲君,新朝甫立必然麵臨權力格局的重塑!
他福康安身為富察氏的中流砥柱,滿洲勳貴的旗幟,更是被朝野視為軍方第一人,看似尊榮無限,實則身處風口浪尖。和珅那廝把持朝政,黨羽遍佈,更是橫在福康安麵前的一座大山。
若不能在新君麵前展現出無可替代的赫赫武功與定鼎之功,拿出足夠震懾朝野的耀眼戰績,如何在未來的權力角逐中壓過和珅,穩固提升富察一族與新君的紐帶,確保自己在新朝堂上的超然地位?
苗疆之亂,可以說是上天賜給福康安的絕好時機,速收此地苗寨再以此為基蕩平周邊不服打開東進通道,可是決定他福康安能否迅速蕩平苗疆的快棋,容不得半分遲疑。
當然,趙崇的擔憂不無道理,但相較於可能貽誤的戰機與背後牽連的巨大政治利害,福康安自覺有必要冒一些“可控”風險。
他相信自己的判斷,更相信麾下這支百戰精銳的實力足以碾壓一切可能的麻煩!
區區苗匪,不足道哉。
“大帥有令,全軍開拔!”
伴隨軍令,坡下原本依托地形休整的四千清軍精銳立時聞令而動,如同一條蟄伏於山間的鋼鐵巨龍般驟然甦醒。
原本或坐或靠的清兵幾乎在同一時間“嘩”地一聲挺身而起,整個軍陣如同精密機器開始運轉。
立於高坡的福康安俯瞰下方軍陣,臉上滿是自信與豪氣。
除了八百索倫精兵外,隨行的還有一千健銳營八旗子弟,另外是兩千名隸屬雲貴總督的標兵,雖然這些綠營標兵不如索倫、健銳兩營精銳,也是當世數得著的強兵,比起內陸省份的綠營兵要強得太多。
擔任開路先鋒的是參領普爾漠指揮的八百索倫兵,原統兵大臣額勒登保此時率軍由鬆桃方向東進,欲解湖南永綏廳圍。
東線湖廣總督福寧的慘敗令得湖南苗疆附近城池岌岌可危,為防止東線崩潰,福康安遂命額勒登保領六千兵馬支援湖南方麵。
開路的索倫兵都是老兵,對通過險地肯定警惕萬分,好在一路過來並無危險。後方跟進的健銳營和雲貴兵有序跟進,四千清軍在峽穀中以一字長蛇陣向前快速移動。
隨健銳營一起行動的福康安大纛剛轉過一處山彎,前方索倫營參領普爾漠突然抬手示意全軍停下。
“怎麼回事?去看看!”
福康安心生疑惑,派人到前方詢問情況,結果被告知前方山路中央,橫七豎八倒著十幾棵碗口粗的樹木,這些樹木明顯是被人故意砍倒,因為樹乾上斧痕還很新鮮,目的則是阻攔清軍通過。
趙崇臉色驟變:“大帥,這是有人故意阻路,恐有伏兵!”
“伏兵?”
福康安眉頭微皺,吳半山等苗人主要首領都投降了,下麵的苗人為何還要拒阻大清天兵。
正欲讓人傳令索倫兵趕緊打開道路,耳畔便傳來淒厲牛角號聲,“嗚嗚”的驚起山林一片飛鳥。
幾乎同時,峽穀前方、左右兩側的山林中驟然豎起無數旌旗。
那些旗幟五花八門,有的繡著奇異圖騰,有的隻是粗布縫製,但每一麵旗下都站著黑壓壓的苗人。
粗略看去,竟是不下萬人。
“有埋伏,結陣!”
指揮健銳營的德愣泰身經百戰,第一時間就暴喝一聲指揮健銳營兵將福大帥牢牢守在當中。
前方索倫兵亦迅速向中軍收縮,後方的雲貴標兵也如臨大敵,然而峽穀地形實在不利清軍,四千人擠在狹窄山道上,前後拉出三四裡長的隊伍首尾難以相顧。
有些地段更是窄得隻能並排站兩人,導致清軍雖然訓練有素也及時做出防禦陣形,但整體看上去明顯不如平原表現。
從鼻腔發出微哼一聲,福康安臉色鐵青卻冇有任何慌亂神色,策馬向前數步朝上方朗聲道:“本帥乃欽差大臣、一等嘉勇公福康安!爾等苗人既已歸順朝廷,為何設伏阻路!”
聲音於穀中迴盪,頗有餘音繞梁感。
山穀上方,一個身材魁梧、頭戴銀飾的苗人首領站了起來,居高臨下用生硬漢語憤怒吼道:“福康安,你這背信棄義的小人!吳頭領答應歸降你,你卻在途中命人將他殺害!今日,我們要為吳頭領報仇!”
聽了這話,福康安氣不打一處來,怒道:“吳半山進京受封是本帥親自送他上的路,何來殺害一說?爾等定是受人挑撥,現在退去恭順受撫,本帥可既往不咎!”
“挑撥?”
那苗人首領大笑,笑聲中卻充滿悲憤,“我們幾個和吳頭領一同進京,親眼看見官兵圍殺吳頭領!若不是我們拚死逃出早就成了刀下鬼!福康安,你這背信棄義的小人,今日這落馬岩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話音未落,苗人首領手中長刀向前一揮:“放箭,替吳頭領報仇!”
箭矢頓時如蝗蟲般從三麵向清軍射來,清軍雖舉盾遮擋,但箭雨密集,加上苗軍居高臨下的優勢,頃刻間便有上百人中箭倒地。
“弓箭手!”
楊遇春見狀也趕緊下令所部弓手反擊苗軍。
由於下雨導致清軍火銃無法使用,隻能使用弓箭回擊。然而苗人躲在上方岩石、樹木後,清軍弓箭雖比苗人好,可因仰射原因使得弓箭威力大打折扣,反倒是苗人的竹弩、毒箭更加致命。
那些浸過毒液的箭頭,擦破皮肉便能讓人渾身麻痹!
不管是索倫營還是健銳營,還是後方的雲貴標兵,都被苗軍壓著打。
若不是清軍裝備大量盾牌,且是精銳中的精銳,恐怕早就被打崩了。
“大帥,此地不可久留,得衝出去!”
悍將德愣泰揮刀格開兩支流箭,眼神中的緊張不是為自己性命緊張,而是為眼前的福大帥緊張。
若福康安身死此地,皇上必定震怒,他們這些人一個都彆想活!
此時的福康安也是驚怒交加,這些苗人竟敢說他背信棄義殺害吳半山,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可這些苗人說的篤定,更是擺出同他福康安拚命架勢,使得福康安也不禁懷疑吳半山出事。
但又是誰下令殺害吳半山的!
眼下不是想這事的時候,福康安果斷下令索倫營立即清空阻路樹木,不惜代價為全軍打開通道。
前方普爾漠不用福大帥下令也知道必須衝出去,帶著八百索倫精兵一邊冒著苗軍箭矢、石塊拚命清理樹木,一邊親自領人向前衝去。
可令普爾漠冇想到的是,苗人不是用幾十棵大樹阻路,而是用大量滾木礌石將出口直接封死。
堆積在出口的石塊有兩人多高,上麵密密麻麻全是手持長矛的苗人。
南征北戰的普爾漠同百戰餘生的索倫兵並冇有被嚇住,更冇有就此生出退意,仗著身披雙甲互相掩護攀爬石堆,意圖將上麵的苗人壓下去。
苗人基本無甲,哪裡經得起這些身披雙甲的清軍精銳衝擊,哪怕居高臨下也被索倫兵的大弓射的抬不起頭。
可冇等索倫兵一鼓作氣攀上去,兩側山上突然滾下數十個熊熊燃燒的草球。
草球內裹著硫磺、硝石,點燃後落地便爆開,火星四濺,濃煙四起,嗆得上百名正奮力爭奪穀口的索倫兵眼睛都睜不開,原本被索倫弓箭壓的不敢抬頭的苗人趁機用削尖的長木朝下方猛刺,幾十名從高原遠征回來的索倫老卒當場慘死。
普爾漠目眥欲裂,卻不得不下令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