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眼前這位快入土的部堂大人是想獅子大開口,為了完成任務,劉小樓也隻得硬著頭皮道:“那...部堂大人,依衙門的難處,這批缺大概需要多少協理費用?”
部堂大人並冇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那九人名單細細看了下,爾後方道:“這九個缺分屬五省,吏部要協調各省藩司、督撫出具保結,要覈查有無違礙,要確保捐銀足額入庫...唉,繁雜得很。”
說到這,頓了下,作沉思狀,片刻,“這麼著吧,吏部也不多要。這九個缺按規矩捐銀該交戶部六十八萬七千兩,這是朝廷的正項,一分不能少。
除此之外,吏部這邊需要二十萬兩協理費用,用於一應協調、覈查、加急辦理之開銷。這些銀子,不是入老夫的私囊,全數納入衙門公賬,劉掌櫃覺得如何?”
二十萬兩!
劉小樓眼前一黑,這比之前預算高出一大截!
而且這纔是九個缺啊!
劃下來一個就是兩萬多!
媽的,九個缺老傢夥敢要二十萬兩,餘下二十個缺要多少?
再加上現在大捐開出的實缺價格不斷上漲,各處各司打點費,原計劃一百多萬兩能夠解決的事,憑空就增加了一倍支出,甚至有可能還不止,這讓即便被交待過不要怕花錢,使勁拿錢砸的劉小樓也是頭皮發麻。
畢竟,這位一線執行人的視角和胸襟、格局遠不如幕後的那位太陽。
本著能省一點是一點的想法,劉小樓聲音苦澀道:“部堂大人,二十萬兩...是否...是否太多?”
意思可不可以適當減免一些。
九個缺收二十萬兩好處費,太過分了。
“多?”
部堂大人不高興這個字眼,當即臉色一沉,“劉掌櫃,你可知如今外麵一個實缺知府炒到什麼價?哼,你們這九個缺要拿到手,能撈多少不要以為老夫不知道!嫌貴?一個缺老夫才收你們兩萬多,你若覺不劃算,門在那邊,請便,老夫不送!”
景泰見狀趕緊打圓場:“劉掌櫃,部堂大人這已是格外關照了。你是不知道,江西那個鹽法道,就這麼一個缺,有人出到三萬協理費,部堂大人都冇鬆口,嫌那人出身不清白...你們這名單上的人,身份背景我們查過,都還乾淨,部堂大人這才肯給個公道價...劉掌櫃,我勸你可要三思噢。”
言外之意你姓劉的不過是箇中介跑腿的,背後那些盯上肥缺的哪個差錢?
老老實實跟背後那些買官的說就是,還怕這些人不掏銀子?
劉小樓心頭憋屈,卻知這事恐怕冇有他討價還價的餘地,想起這半個月來在吏部各司的遭遇,那些當官的皮笑肉不笑的推諉,以及那些看似客氣實則無底的勒索...
也不得不承認行情如此,你不買,有的是人搶破頭。
真讓這些趙大人指定必須拿到手的實缺落在彆人手裡,他回去怎麼交待?
這頭一批都搞不定,後麵更搞不定了!
想到這裡,劉小樓也隻能無奈表示就按部堂大人的意思辦,二十萬兩的協理辛勞費他代表背後的“客人”們答應了。
目的達到,景泰自是幫著說話:“部堂大人,您看這事?”
“那就這麼著吧。”
魚兒上鉤,部堂大人語氣自是緩和了些,“老夫也不是不通情理。這樣,老夫這就批條子,你們去戶部交正項捐銀。等戶部回執拿來,把這二十萬兩交一下...景泰,你盯一下,讓下麵日夜趕工,以最快速度把文書,官憑辦了,省得他們再來回跑。”
說完,部堂大人提起桌上硃筆點了點墨水,在那份捐官名單上,於第一個名字“丁太(江安糧道)”旁邊,寫下這麼一行小字——“九人捐例相符,身份無礙,準予辦理。”
簽下大名,蓋上尚書小印。
這就算批條了。
有這條在,劉小樓隻要把戶部的捐納銀子交清,再把二十萬兩辛勞協理費用交掉,另外再按規矩打點涉及手續辦理的各司各處,九個四品以上的實缺便算到手。
如獲至寶小心翼翼從部堂大人手中接過批條後,劉小樓與錢文連連道謝,躬身退了出去,趕在戶部下班前把款項交清。
看著二人離去的背影,景泰低聲笑道:“部堂,這姓劉的雖說不太懂規矩,不過倒是爽快...這二十萬兩,差不多能把部堂那窟窿填上了。”
部堂大人卻是擺了擺手:“這二十萬兩你去過下賬,文選司、考功司、驗封司...各處關節,由著他們去,不能叫下麪人說光老夫吃肉,他們連口湯都喝不上。”
“卑職明白!”
景泰會意一笑。
這邊劉小樓出了蘇家,便與錢文馬不停蹄直奔戶部。
他身上攜帶包括自家鹹豐行在內的幾家錢莊銀票,足有上百萬兩,銀子不夠的話還能從楊小栓那裡提取。
財大氣粗是半點不假,就是為人性格導致劉小樓第一次做這“大撒幣”行為難免不適。
一回生,二回熟,下次肯定習慣。
到了戶部捐納房,有吏部尚書的批條以及正規捐官手續,流程倒是順暢不少,但戶部的書辦、司吏們同樣手眼通天,驗看批條、覈算銀兩、出具收據的每一個環節,都慢條斯理,眼神飄忽。
錢文心中有數,將早已備好的小額銀票見縫插針打點。
足足耗了一個時辰,說了無數好話,塞了不下四千兩的“茶水錢”、“筆墨費”、“核賬辛苦費”,才總算將九個人的捐銀共計六十八萬七千兩交訖,換回九張蓋著戶部大印的正式回執。
見冇到吏部下班時間,尋思早點把事辦完心裡踏實,便坐著馬車直奔吏部。
一切也很順利,二十萬兩協理費在景泰協助下順利入賬,涉及捐官的各司見了部堂批條,都老老實實給劉小樓辦了手續,當然,一路過來好處費冇少給,加起來又是好幾千兩。
最後一道關卡是官憑發放,隻要文選司把印蓋了,包括兩個道台在內的九個實缺便算花落“趙”家。
不曾想,文選司的當班工作人員將劉小樓過五關、斬六將纔拿到的厚厚一疊手續文檔看了又看,不時低語交談,好像哪裡還有什麼不對似的。
眼見就要到下班時間,劉小樓沉不住氣,提醒工作人員這些缺是蘇部堂批過的。
“我知道部堂大人批過,不用你提醒。”
當班的主事白了眼劉小樓,然後推了推戴在鼻梁上的眼鏡,之後竟將部堂大人的批條原封不動退到劉小樓麵前:“還差個手續。”
“什麼手續?”
劉小樓愣住,這手續不都全了麼,銀子我也交了啊,哪還有什麼手續?
“你這人聽不懂人話麼,我說還差道手續。”
那主事似乎有著急事要辦,竟是不願再理會劉小樓。
劉小樓臉上笑容頓時僵住了,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前湊了湊,焦急道:“大人,這…這手續不是都齊備了嗎?部堂大人的親筆批條,戶部的完訖回執,都在這裡了。銀子,小人也是按照規矩,一分不少交了的。”
“是麼?”
那主事慢條斯理摘下戴在鼻梁上的水晶眼鏡,之後從懷裡掏出塊細絨布對著鏡片哈了口氣,旁若無人地擦拭起來。
“齊了?你說齊了就齊了?”
將擦好的眼鏡重新架上鼻梁後,主事透過鏡片瞥了一臉焦急的劉小樓一眼,眼神像是看一個不懂事的愣頭青。
“規矩,規矩懂嗎?部裡的規矩!”
主事在那疊捐官文書上不輕不重地點了點,“該有的,一樣不能少;不該有的,一樣不能多。你自己看看,還缺什麼?”
“請大人明示,到底是缺了哪一樣,小人實在是糊塗。”
劉小樓被主事這雲山霧罩的話弄得心頭火起,又不敢發作,隻得強壓著性子,又把那幾份文書,包括蘇淩阿的批條、戶部的回執、九人的身份保結、籍貫證明仔仔細細理了一遍,確認真冇有遺漏的便又遞了上去。
未想主事這回連看都懶得看,乾脆把身子往後一靠假裝閉目養起神來,隻有手指在硬木桌麵上一下一下極有節奏地敲著,“噠、噠、噠”的。
值房裡幾個工作人員要麼見怪不怪的,要麼就裝冇看見。
錢文心知這主事肯定是要好處,趕忙上前半步,極其自然從袖中滑出一張五百兩銀票,藉著身體遮擋塞進了那主事官袍側麵不起眼的暗袋裡。
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嗬成。
效果立竿見影,那主事麵色瞬間和藹,慢悠悠坐直身體重新拿起部堂大人的那張批條,對著光,仔仔細細、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彷彿那墨跡裡能看出花來。
“嗯...”
主事大人終於開了金口,卻不是對劉小樓,而是像在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空氣聽,“這大捐非同小可啊…放出來的,那都是實打實的缺,是要即刻赴任、牧民理政的。不比往常那些虛銜、封典,吏部自個兒定了也就定了。
尤其是四品以上的實缺道府關係一方民瘼,朝廷慎之又慎。吏部覈準之後,照例,還需報請分管吏部事務的軍機大臣過目,簽字備案,這流程纔算走完,官憑才能正式用印發下。這叫終核,可懂?”
言罷,指尖在蘇淩阿批條的簽名下方虛點一下,“部堂大人這裡是批了,可軍機處那邊的終核簽字,你這文書上冇有啊。冇有這個,我這兒怎麼給你往下辦?給了你,那就是我失職,回頭上頭要我吃瓜落,我找誰喊冤去?”
劉小樓聽得腦袋嗡的一聲,搞半天吏部尚書簽了不算,還得有軍機大臣簽字!
可這茬那位蘇部堂冇提啊,牽線的郎中景泰也隻暗示打點軍機處的章京筆帖式些許費用即可,冇說必須要軍機大臣親筆簽字。
孃的,買個官怎麼這麼難的!
一個吏部尚書都敢要二十萬兩,軍機大臣得要多少?
問題是冇有軍機大臣的簽字,這事就成不了,冇辦法隻好繼續請教:“大人,這…這軍機大臣的終核該如何辦理?還請大人指點下門路。”
主事這回倒是答得爽快,可答案卻讓劉小樓的心沉到了穀底:“門路?哪有什麼門路。自然是按規矩將完備文書呈送軍機處,請當值的軍機大臣批閱。至於哪位大臣輪值,是不是分管咱們吏部的中堂,何時能批,批不批,那都是上頭的事,我們下麵跑腿的,如何得知?”
說完,把文書推回到劉小樓麵前,“回去等著吧,或者,去軍機處廊下問問。”
把個劉小樓氣得差點在這吏部衙門來個全武行。
京師這邊買官處處被刁難,處處被勒索,安慶那邊,收到和珅來信的趙安則在奇怪一件事,那就是和珅為何要將被福康安勸降說反的吳半山秘密處死,卻放走隨吳半山一起進京接受清廷冊封的幾個苗人首領。
想了半天,估摸出個大概,和中堂這是親自出手坑福老三呢。
如果這件事全程保密,那福康安就完全被蒙在骨子裡,不出意外的話這位福大帥弄不好正在高高興興接收苗區,壓根不知他要接收的苗區已經“炸”了。
前世曆史上,福康安的後人記錄老祖就是被苗人誘殺,因為苗人認為福康安欺騙了他們,且斷定是和珅所為,如此,這條線就對上了。
不過今世除了和珅這條坑殺線,趙安也為福三哥準備了一支秘密特種部隊,雙管齊下,保管福三哥死後情緒穩定。
算算時間,由葉誌貴、克勞福德帶隊的伏殺部隊已經抵達苗區,並同沈逸之他們成功接上頭。
之後,就是照計劃行事。
吳半山的投降隻是個插曲,並不影響誅福行動的開展。
“還有兩個多月皇上就要舉行禪位大典了,我這安徽巡撫也冇什麼好向皇上賀喜的,就讓他老人家再來一次白髮人送黑髮人吧。”
將和珅密信置於燈火引著,趙安心有所感,忽的緩緩轉身看向西南方向,下意識朝這個方向敬了個軍禮:“三哥,您先走一步!”